《古原》山月散人

57、旧人

　　正想着，有一外国男士拿着香槟来敬酒。
　　付忠国瞥了眼发呆的钟晴，上前阻拦。
　　钟晴回神，笑着用外语拒绝。
　　杜小姐来了。
　　果然拾掇了一天。
　　这么个天，河里的水还冰着薄薄的一层。
　　杜小姐穿了件抹胸连衣裙，披了纱制外套，胸口上硕大一颗红宝石，金链子挂着。耳朵上翡翠绿的耳坠子，双圆髻上扣着珍珠银丝发网。
　　偏连衣裙是紫色。
　　纱制外套银色。
　　脸上一双高跟黑皮鞋，腿上穿着黑丝袜。
　　头顶硕大泛金的水晶灯一照。
　　小绿眼睛疼。
　　付忠国也闭了闭眼。
　　偏杜小姐脸画得极白，唇极红，眉极细。
　　钟晴笑着打了声招呼：“杜小姐今日真真是光彩熠熠，生辉夺目。”
　　付忠国没忍住，噗嗤一笑。
　　小绿没听懂，真当钟晴夸杜小姐，不忿地白了付忠国一眼。
　　杜小姐冷哼一声：“土包子。”
　　钟晴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小绿又白了杜小姐一眼。
　　杜小姐倚沙发侧坐了，姿势妖娆。
　　钟晴只替她冷。
　　“你怎么还有脸住在将军家里的？”
　　钟晴笑得温柔：“这话怎么说？”
　　付忠国瞧她嘴边的笑，怎么看，怎么和老大母亲审问下人的神态一模一样。
　　杜小姐倚靠沙发靠背：“我可听说了，你是旧家族里，被人休弃的小妾。上不得台面。”
　　蓝田儿，被大家不约而同地，从记忆中抹掉了似的。
　　钟晴又笑问：“杜小姐只听说了这个么？”
　　杜小姐挑起红唇，得意洋洋：“当然不止，只我还给你机会，快从将军家里搬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些又凑近了些。
　　小绿上前，杵她跟前。
　　杜小姐白了小绿一眼，退回些许，低声威胁：“我告诉你，我可听说了，有人哪，把你父母都给请来了，你当年的公婆夫君可也都来了，就在这酒店。你要是还要脸，就赶紧滚出庆城，否则，有的你难堪！”
　　钟晴又笑问：“钟晴何德何能，得杜小姐担心，钟晴惶恐。”
　　杜小姐气结：“谁担心你了！”
　　“您这不是来给钟晴通风报信的么？”
　　杜小姐揽了揽纱衣外套：“我是看你不爽快，我们公平竞争，我就是看不顺眼她那小家子气的死样子，不为你，就想让她吃瘪罢了。”
　　倒是个爽直的性子。
　　钟晴伸手想要和她相握：“不知杜小姐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杜小姐冷哼：“说话就说话，别拉拉扯扯。我的纤纤玉手，要留给将军牵呢。”
　　钟晴放下手，一笑：“杜小姐，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钟晴起身，端过一旁的香槟酒，放一杯在杜小姐身前的几上：“只为短暂的朋友，我们干一杯？”
　　杜小姐端起酒杯：“就今晚啊。”
　　钟晴笑嗯了一声。
　　“多谢杜小姐。”
　　杜小姐轻哼一声，喝了酒。
　　钟晴只稍抿一口便放下。
　　杜小姐离开前告诉了钟晴，她父母和公婆都在二楼等着呢。
　　钟晴再一次感谢。
　　父母？呵，还是不死心。
　　公婆……
　　几年了？
　　真真恍若隔世啊。
　　小绿俯身帖耳道：“小姐，老大留了一匹人马，都在外面，只待一声令下，您放心，绝不叫您受欺负！”
　　钟晴惊讶地看着付忠国。
　　付忠国点了点头。
　　钟晴笑：“看来真要好好谢谢你们将军了。”
　　付忠国挑眉得意。
　　“只你们将军怎么知道今晚事儿大，好似他比杜小姐知道的还多，还早。”
　　付忠国眉一低，嘿嘿一笑：“小姐，咱将军那定是做好周全准备，以防万一。再说，我就一小小副将，老大的事儿，咱也不知道啊。”
　　钟晴又看向小绿。
　　小绿移开视线，盯着那梅花儿。
　　钟晴笑了笑。
　　她留这儿，到底不行。
　　她留在这儿，只会叫易谨分心，他现在身上担的是抗倭重任，不该为她这点子算不得什么的琐事分心。
　　还专留了人马。
　　不过，开心倒是非常开心。
　　谁不喜欢被人放在心尖儿上倾心相护的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会场里陆陆续续进了各夫人小姐绅士。
　　正主还没现身。
　　钟晴等的无聊。
　　索性观察起会场里的各色人等。
　　男士无外乎，身着军装的、燕尾服的或中山装的。
　　女士那真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有穿西洋礼服的，大而蓬的裙摆衬得细腰不盈一握。
　　有穿西式小洋装的，一身纯白，妆容淡淡，如一朵清水出芙蓉的莲花儿。
　　也有中式紧身旗袍的，袖口和领口出风，冒着绒毛，雍容华贵。
　　不久，宴会主人梅夫人上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梅夫人说了几句开场白后，宣布赏梅宴正式开始。
　　莺莺燕燕，绅士贵客，觥筹交错。
　　笑容满面交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钟晴不禁想起二娃那些人的生活。
　　想起逃亡一路上看到的卖儿鬻女，佝偻褴褛。
　　付忠国愤愤：“战士们在前线拼命留血，养活的都是些蛀虫！！”
　　钟晴内心哀叹。
　　世道啊……
　　不知易先生现在如何了？
　　正胡思漫想着。
　　“女儿啊！！！”
　　一声响亮哭泣回荡会场。
　　钟晴听到这熟悉而陌生的声音，抬头。
　　远处，正是身穿一身貂皮大衣的钟母，和戴着礼帽穿着燕尾服的钟父。
　　两颗球似的滚了过来。
　　二楼，一袅窕美人，头戴黑色网纱礼帽，身穿紧身旗袍，白色貂皮披肩，手持香槟酒，正倚栏杆看着，见她抬头看过去，竟向她抬了抬酒杯。
　　钟晴点头微笑示意。
　　康馨。
　　口里却道：“付先生，我若不小心杀了人，怎么办？”
　　付忠国一惊，这位菩萨还会杀人呢？
　　“没事儿，尽管杀。”
　　“我若杀了位高官夫人，怎么办？”
　　“中央那位的？”
　　“不是。”
　　“那没事。”
　　钟晴一笑：“易先生这么厉害啊。”
　　付忠国笑道：“当然。”
　　“那就更不能给他惹麻烦了啊……”
　　钟晴垂眸看着指尖，声音很轻，付忠国听得不是很清楚。
　　说话间，钟母已冲到面前，一把扯住钟晴的手哭诉起来：“女儿啊！！你怎么这么不孝顺呐！！自个儿攀了高枝儿飞去了，倒把我们忘了啊！！你知道这么些年我们和你大哥过的什么日子啊……”
　　钟晴冷漠地看着她。
　　似第一次正视她母亲。
　　这么多年，依旧如此，为了钱，不屈不挠，她倒佩服她了。
　　钟母被她冷漠的眼神看得心慌……
　　这恍若看陌生人的眼神……
　　前些日子，还心虚不敢看他们的呢？
　　钟晴忽笑得温柔有礼：“这位女士，您认错了了吧？”
　　说着将钟母扶起，坐沙发上。
　　“忠国，将那位先生也扶到沙发上坐着。”
　　会场一群人眼光已聚集了过来。
　　打量的，看好戏的……
　　窃窃私语。
　　“你个不孝女没良心的，枉费我们金尊玉贵的养你那么多年，现自己发达了，一脚把我们踹了自己享福了！！”
　　钟母拿眼觑了眼周围，忙又拍着大腿大声哭闹起来。
　　钟父坐一旁，目光贪婪打量她身上的服饰。
　　只付忠国微微一动。
　　钟父瑟缩了一下。
　　钟晴垂眸盯着手指，扯了手套扔桌上：“小绿。”
　　小绿应了一声。
　　“帕子。”
　　小绿忙递上帕子。
　　钟晴接了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了过去。
　　“忠国，这两位老人丢了女儿，应该找谁负责这事儿？”
　　付忠国凛然回答：“回小姐，应去警察局报失踪人口，请警察寻找。”
　　钟晴对钟母钟父笑道：“这样，我们家先生也认识几个警局的人，叫人带你们去警察局如何？”
　　钟母双手拍腿，大喊大叫：“瞧瞧，各位快来快瞧瞧啊，就这几年时间，就不认亲生母亲啦！！”
　　一屁股坐地上，哭天抢地：“不孝女啊！我这几年没日没夜想着你念着你，你竟发达了以后就不认我们了！！枉我当年拼了一条命不要也要生你下来啊，你对得起我吗啊？”
　　钟父在一旁，面上唉声叹气，颓丧哀叹。
　　钟晴冷眼旁观。
　　笑对跟来的梅夫人道：“夫人，不知这两位客人是谁请来的，快帮着找找去，您人多势大，定能找着，是吧忠国？”
　　付忠国应了一声：“小姐说的是。”
　　梅夫人笑道：“嗯？这不就是您的父母么？听说一直在找您，我心想，这外面纷纷乱乱的，我又人多势大，那可不得帮忙，家人团聚不容易，好心好意请了人来，怎的，钟小姐不认？”
　　钟晴笑了笑。
　　垂眸摆弄了下手提包，起身，再抬眼，眉目清冷无情，唇微挑：“梅夫人，您说笑，我父母亡于五年前，也没个亲生的兄弟姐妹，孤鬼儿一个，现又哪儿来的父母？难不成……”
　　凑近，贴近梅夫人的耳轻声：“您从坟里挖出来的鬼魂不成？”
　　梅夫人退后一步，揽紧男伴的胳膊，心脏突突跳。
　　她不是说钟晴是个任人拿捏的软兔子的？
　　“钟小姐……”
　　钟晴笑得温婉：“梅夫人，您替谁出头我是知道的，只不知，您如此帮她，专替她搭这么个戏台子，将自己的名声搭进去，是否值得？”
　　梅夫人愤道：“钟晴！你别……”
　　“姨妈！”杜小姐忙过来插话。
　　“前儿我叫人送去的宝石您看了没，觉得怎样？”
　　说些把梅夫人牵走，往楼上使了个眼色。
　　钟晴冷笑。
　　正主儿躲人身后不下来，倒使些下作手段。
　　忠国上前半步：“小姐，这二人？”
　　钟母还在哀哀哭泣。
　　钟晴摇头，表示不用管。
　　付忠国点头。
　　钟晴起身，微微提高音量：“梅夫人，今儿托您盛情，钟晴也见识到了，只天色晚了，钟晴便先回了。”
　　如此说，佯装转身。
　　果然，二楼下来人。
　　果然是康馨，穿着一身大红紧身旗袍，裹白貂绒披风，手持香槟酒，袅袅娜娜下了来，身后，两位仆人推着轮椅从另一侧平台下来。
　　楼下所有人都看着。
　　轮椅上，正坐着洪老夫人。
　　洪老夫人还是那打扮。
　　溜光的头发，在脑后团一发髻，穿着旧朝的黑色五福暗纹斜襟大袖袄，下身袄裤，脚上一双黑色弓口鞋。
　　洪老夫人后面，轮椅上坐着洪老爷。
　　瘦了些许，眼神更混浊了。
　　小绿俯身贴耳道：“小姐，我能叫她崴了脚摔下来，保准别人瞧不见。”
　　钟晴以手掩唇：“不必，没的浪费你精力。”
　　小绿唔了一声。
　　杜小姐却瞧她那样子不爽，心里想着叫人在楼梯上洒水，让她摔下来，定是狼狈极了。
　　如此想，竟笑出声来。
　　钟晴坐了回去，轻声笑问：“你说，洪将军知道他夫人把他高堂都给推出来吗？”
　　付忠国想了下：“应该不知道，他比将军走得早，不知今天能否赶得回来。”
　　钟晴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