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放过 辞旧迎新 ...

  •   “你怎的不说关你何事了?”柳忱良有些意外。

      谢聆云:?

      冷淡眼神让柳忱良摸了摸鼻尖,几分悻悻嘟囔:“此事虽是不小,便是没有私兵一事,世族生怨也会如此,但置于私兵事中,就微不足道,何况他还姓林。
      照你性子,该拒绝才是。”

      “你既知如此,为何还告知于我?”笔下行云流水,谢聆云意味不明的寡淡声线泄出。

      “当然是为……”揶揄二字在舌尖转了转,还是没说,柳忱良只蓦地弯眼,“对了,我看你这肩上的箭伤包扎得极乱也不厚重,但竟不似我一样血都渗出来了,是谁给你处理的?”

      “莫不是林七郎?”

      柳忱良自问自答:“啊呀,没看出来,林七郎这般细心,竟比你及你那一家子还珍重你,不过我记得你好像很是不喜他来着?却为何逃路求助这般巧寻上了他?啧啧,你们这缘分莫不是……你睨我作甚,我又没说什么。
      我就想问为何你还自我被村医拔箭痛醒时就不见在,上了马车更是等了好多会你才从他房中出来?你这肩上的弩箭不见得比我穿肠破肚的难拔,你莫不是方才被他使了手段困在房中?他可曾对你动了手脚?”

      上药包扎必得脱衣,自然免不了上手。
      所以柳忱良这话也不需谢聆云回应。

      他只说着假模假样的义愤填膺起来,“这林七郎,就算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也真是可恶!也怪我,武艺不精还非要和你一起带几个人就去方路知的私庄查探,害咱们暴露行踪差点都交待在那,好在应该没有误事……”

      所谓没有误事,不过是几百人阵里损了所有随行侍卫搏杀才趁山庄中所有兵士还未赶来前拼出一条血路,追杀路上,又幸得谢聆云一小支亲卫留下断后将追兵引走。
      没有被抓住致使身份败露,就应该不算误事吧……

      身上的伤口还新鲜着泛疼,便也没必要复述两人亲身经历,柳忱良极快掠过,直切正题。
      “就是不小心让你被他捉了空子轻薄,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虽然李氏没能让这林七郎吃个教训,但我觉着你这回可以趁机将他最少教训一顿再栽赃给李氏,如何?”

      话声半真半假,是因柳忱良摸不准谢聆云的心思。
      只盼好友若真的还因世仇积怨或那日船上出言无状轻薄之事,想教训林观雨,便要抓紧今夜这个最好的时机。

      少顷,却听谢聆云道:“既然知道武艺不精,就不要再有下回。”

      “你当我蠢么?当然不会有下回。”柳忱良不满,又挑眉,“怜语,你怎的挑着话回?”

      “……我说了,不用管他。”谢聆云说。
      柳忱良含笑,“是不用管,还是心软了不舍得?”

      “怜语,这是你头一回让人近身伺候吧?尤其他还姓林。我是真好奇你是如何肯的...若真不厌恶,我看你们也是一对心有灵犀的天赐良缘,或许你不必事成后将人休弃。”

      从前同窗时,他多回见谢聆云负伤执意亲自处理,宽衣穿衣也从不要侍从入内,便知其人怪癖。
      便也因此从不奇怪好友为何不喜男女,只更好奇为何清心寡欲……如今倒出了个例外。

      车厢又是沉寂。
      良久,谢聆云平静道:“两氏世仇,积虽不厚,连理却也犹累卵也,且结发夫夫,未有先例。”

      “今夜,只是巧合。”

      -
      翌日,天光明透。

      林观雨醒来后不过是迷糊问了嘴,就听斐然一声嘹亮:
      “郎君!那、那杀千刀的伶人又跑了!”

      不待林观雨问何时、为何不拦等话,就又见斐然举手撩了袖子伸来脸,一边露出点点密麻红印一边哭诉:“奴昨夜看守不力,不敢请郎君恕罪,但请郎君容奴自辩一二,实在是那伶人着实狡诈,昨夜奴和不凡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眼都没眨,却还是没防过那伶人不知道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将奴们都迷晕过去,这还不是最可恶的——”

      嗓音因气急又干涩骤然喑哑失声,他立刻咽了口唾沫润了下喉咙就马不停蹄续上怒骂:“最可恶的是他竟敢跑!用人朝前的势利东西,把郎君当个什么了?白让郎君陪着折腾半宿,奴看他们俩就该早早让那流匪捅死了得!何必浪费那些好药……”

      喋喋不休,满腔愤恨,刨去在斐然口中车轱辘来回滚的那些“这伶人今儿个敢让奴们险些被虫蚁咬死,明儿个就敢对郎君下手!”
      和“此人十分贪财贱义,奴已经让咱们侍从去清点马车上的财物了,若是少了毫毛,定要他好看!”等话。

      林观雨东拼西凑才听明白青年原来是连夜骑马带着好友走了。
      视线在屋中转了圈,没看见那把剑。

      应该是带走了。
      还好,宝剑锋利,此人剑术好像也不差,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斐然絮叨半晌,却只见自家郎君并未恼怒反还愣神,心中瞬时了然,又不免暗恼。
      那伶人莫不是狐狸精变的?竟把自家郎君的魂都勾去了!

      但再不悦,他还是道:“郎君可是舍不得那张皮相?只是这伶人秉性顽劣,郎君若不狠了心待他,只怕是日后再遇还要放肆,奴斗胆请郎君心硬一回,现下派人直接追过去将他绑了来,管他愿不愿被赎身的,先让奴教他怎么学会乖顺再说!”

      持着私心,斐然没说如何教人乖顺的法子请示是否妥当。
      这并不重要,他也怕自家郎君听了心疼起那伶人。

      因为要他说,郎君对这伶人这般好,其人却不知好歹……
      该拿鞭子狠狠抽上一顿抽个死去活来就老实了!

      林观雨沉默半晌,猛然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不用追,走了便走了吧。”

      满腔愤懑卡了壳,斐然错愕:“郎君……”

      少年又吩咐:“你差人往琅郡那边递个信,我不赎他了。”

      “郎君..为何?”
      “他不愿意。”

      “还由得那伶人愿不愿意?郎君想要的东西何曾没到手过!”斐然说:“何况又不是掳来当牛做马,郎君几时亏了谁去?”

      “且说先前也是极不情愿几经坎坷聘来的那些个,哪个如今没喜笑颜开恨不得日日给郎君上香供奉磕几个?”
      斐然唾沫横飞举着例,一踩一捧。

      却听床上又闷出两个字,很轻。
      “算了。”

      斐然登时愣在原地,望着那个缩进锦被的小小鼓包,半晌才压下心绪,“是,郎君。”

      -
      “郎君,到了。”
      行路三日,马车入了楮县城门再穿街过巷,停下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

      不凡先行下车去到一旁给尽心护送的冷镖头结钱,而后斐然才下来,守着林观雨落地后为其整了整衣襟。
      同时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迎上前,“表弟,有失远迎。”

      林观雨没见过此人,不过记得斐然路上闲不住嘴时说过苏小娘的大姊唯有两子,一个三十有余已经去了外地为官,另一个幼子则还在学宫念书。
      现下应是因放夏假才在家中。

      只是……他们都叫什么来着?
      又听斐然在耳边念了回名字,他这才懒懒掀唇,“徐成表哥,见安。”

      随着徐成上阶入巷中府邸,刚听完这个表哥说完客套话,守在门内的苏姨母也热络迎来,“雨儿路途可有劳累?府内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一间厢房,是小妹特意从江郡传信来告知你素日喜好的陈设,待用了接风宴就让你表哥带你去厢房休息可好?”

      说实话,仅看徐家宅邸朱门狭小与漆色暗沉,林观雨就觉得没有什么看厢房的必要。
      他甚至原本都不想来这里。

      都怪修好车轮后启程的第四日入襄郡城池修整时,驿馆来了封家中信笺。
      只道是林观雨那夜遇到的禾川流匪并不简单,经上奏多方去查,他们身上的盔甲竟是从西、庆州接壤的玢岭兵库窃来的。

      若真只是流匪,做成这样也算成了气候。
      在上京派人剿匪前,只怕是玢岭随时都会生乱。

      所以家中来信是哄了又劝,只道是此事最多半月就能解决,他要么绕点远路从海州与锦州相接的边界走,要么就去苏小娘在西州襄郡的大姊家暂且避一避。
      总之,绝不能为了图省事抄近路从玢岭一带穿庆州入锦州。

      不过绕路太远,车马颠簸实在是折腾人,家中自然不愿幼子吃苦,便在信中尽言襄郡繁华。
      惹得林观雨想都没想选了襄郡。

      不料快到这门远亲家时,他才知这苏姨母家是在襄郡,一郡十四县,偏偏她的夫君在最不繁华的楮县任职县尉。
      ……在楮县住下的第二天,林观雨就闲不住了。

      本是想去距离最近还最为繁华的青县寻欢作乐,只是林观雨还没启程,家中、不,上京又来了信。

      “……倘若你再有眠花宿柳或其它风流雅韵之事传于众口,使林氏蒙羞,莫怪为兄亲自前来寻你,将你送回琅郡。”斐然念完林清晏的信后,只见少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单侧颊肉气鼓,磨牙声细碎。

      少顷,林观雨恼道:“他被李氏、谢氏联手弹劾关我何事?我与李氏无冤无仇,他们怎么会寻我不快?且他提醒我近来不能在江郡吃酒玩乐教谢氏捉住错处的话,我难道没遵循吗?
      我一已经不在江郡,二也至今没去过任何一处花楼,只是在禾川赴了一次宴而已!并且宴饮还没开始我就走了!”

      斐然闻言颔首:“确实如此,三郎君对郎君太过苛责!怕不是挨了圣上斥责,就拿郎君撒气呢。”

      “是吧,你也看出来他针对我了,我看他就是闲的,改日真要和他大闹一通让爹娘狠罚他一次了。”
      “郎君英明!”

      “不提他了,东西收拾好没?”
      “收拾是收拾好了,可是郎君……三郎君都这般说了,您真的还要去青县花楼吗?”

      “去!”当然要去!
      林清晏不过是口中说的厉害,实则兰台公务怎么可能让他脱得了身。

      但还未出府,林观雨便被徐氏母子拦住。
      他们下午也接到了上京快马加鞭的书信,道是林清晏听闻七弟下榻此处后,特意来信请求看顾他不能胡来。

      此事关乎林氏声名荣辱,自然也干系依托林氏为官入仕的徐家。
      但二人是不敢拦林观雨的,于是依林清晏信上所言,将一人引至少年身前。

      徐成略微迟疑后,介绍道:“表弟,这位是三表兄为您聘来的侍卫之一,据说能在军中以一敌十,余下还有四位同样的侍卫还在路上,不日就到。”

      徐府门前,冷清箫寂。
      便显那站立如松的挺拔侍卫肃冷凌冽。

      林观雨盯着他看了一会,“你叫什么?”
      “竹正。”竹正说。

      林观雨点点头,“行,跟我一起去青县吧,护卫坐前面那架马车。”
      竹正:“……”
      斐然:“……竹正是吧?你先去柱子那站着,对,就那,站好别动。”

      斐然挤走竹正后,“郎君。”
      林观雨:“怎么了?”
      斐然:“郎君要不还是别去青县了吧。”
      林观雨:“为什么?”

      斐然委婉:“青县临近玢岭,而玢岭如今不算安全。”
      林观雨大手一挥:“怕什么?三哥不是又派人手来了么,你看看他,啧啧,长得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都邦邦硬,表哥说他能以一敌十绝对不是假话,和不凡似的。”

      不凡闻言凑上来挠头腼腆一笑:“郎君过奖,奴不敢在郎君面前班门弄斧。”
      林观雨睨他:“少贫嘴,我几斤几两心里门清。”
      不凡立刻严肃:“奴绝无虚话,现在还记得郎君前些时揍那谢九郎时的飒爽英姿,只恨现下太平盛世,否则郎君少说也是个能封赏侯爵的小将军!”
      林观雨乐了:“是倒是,不过当将军很苦,我才不愿意干呢。”
      不凡也笑:“郎君乐不乐意的,都不妨碍有将帅之才……”

      看着主仆二人其乐融融的景象,斐然没了法,只能直言打断:“郎君,其实奴觉得三郎君给您派来侍卫的用意并非是护您安危,而是……”
      顿了顿,偷偷瞥了眼不远处的竹正,斐然附耳小声对林观雨继续道:“而是替三郎君来监视您的!”

      林观雨一惊:“竟是如此!”
      斐然点头:“三郎君向来歹毒,这竹正是他派来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面相也是看着就怵人,不凡,你说呢?”

      不凡看向竹正后皱起眉,良久,道:“奴..奴怎么觉着这竹正有点眼熟?”
      林观雨蓦地眼睛一亮,没想到有人会与自己方才见之愣神的心思相同,“你也觉得他和那个碧衣伶人气度有点相似是不是?”

      斐然:“……?”
      有谁提到那个伶人吗?自家郎君不是已经死心了吗?

      不凡摇头:“不是的郎君,奴好像在咱们请的镖师里见过他……”
      “这就对了!”斐然骤然夺话,“郎君,难怪三郎君在信中说的是‘眠花宿柳的风流雅韵之事’,而不是叮嘱您不要赴宴饮或是花楼,怕是前儿夜里您和那伶人夜半相会的事,早就被这本是暗中护送您的竹正传到了三郎君耳朵里,他连此事都见不得才忍无可忍让这人现于明面上,送到您身边当做眼线!”

      “眼线就眼线呗,说白了,林清晏能有空离开上京吗?”林观雨倒是无所谓。
      斐然正色吓唬,“虽说三郎君公务缠身未必能亲自来抓您,但可以让他的侍卫代劳啊。”

      林观雨惊愕:“他敢?!”
      斐然点点头:“他敢。”

      林观雨:“你们拦不住?养你们吃白食的吗?”
      斐然摇头:“郎君,方才徐二郎不是说了吗,竹正以一敌十,后面还有四个同样厉害的不日就来,咱们随行的二三十个……不太够看。”

      “……”
      “郎君?”

      少年回了院中,竹正紧随其后,却被斐然拦在院外,只道是院中没有空房,只剩一间狗窝。

      竹正默了默,“可以。”

      斐然奇怪,“什么可以?”问完反应过来,“你想住狗窝?想得还挺美!那地方已经名窝有狗了。”

      “……”竹正冷冷看着眼前清秀文弱得应该连他一掌都接不住的倨傲侍从,此刻有些后悔,那日主子前去叫卖行时,为何不是自己跟随驾车。
      要是那时是他在主子夫人面前露过脸,这次任务也许就不会落到他肩上,也不至于受此奇耻大辱。

      -
      少年贵客多日沉闷,徐府不忍,还是连夜从青县请来了伶人。
      只是后园响了半日丝竹,却不料倚案的少年依旧闷闷不乐。

      作陪的徐成与苏姨母对视一眼,皆目露担忧。

      廊下案前,苏姨母望着少年拧着眉轻叹忡忡,“这可如何是好?虽然小妹说七郎君乖巧良善,断不会轻易为难人,但他这么个金尊玉贵的人儿在咱们家住得如此憋闷,万一林氏觉着是我们招待不周,日后岂不是要生出嫌隙?”

      徐成思忖片刻,“母亲,前几日青县的好友递帖邀我赴宴雅集,不如我应下带表弟一同前去散散心?”

      苏姨母蹙起眉:“你这蠢材,又不是不知这些时江郡来了多少封信笺要我们看好雨儿莫要乱跑,现下外头流匪四兴,你怎的净出糊涂主意要将人带出去呢?万一出点岔子可怎么好?”

      “母亲误会,我这不是看表弟实在苦闷么。”徐成苦笑一声,又道:“而且昨儿个父亲说听上京来信,崇王已经自请领兵剿匪玢岭,上京来信用马用信雁至此也最少三日,想来这阵子那些不成气候的流匪早被剿得差不多了,咱们楮县离玢岭远近又与青县差不离,既然楮县不曾生乱,想来青县也是安稳的。”

      话虽如此,到底不知此事实情真报,徐成又多加上一层保障宽慰,“咱们届时多带几个仆从跟着便是,总能护得表弟周全,断不会出半分纰漏。”

      “那……成罢。”

      -
      乘车出行青县时,纵然只是在西州襄郡之内,苏姨母也托徐姨夫调派了不少衙吏相随。
      其实在上马车后,林观雨都还有些许不情愿。

      他本就推拒了这事的,但没架住斐然闻言后,磨耳朵地劝了又劝,只道是虽和一群素未谋面的书呆子吟诗作赋顺带饮酒委屈,却也比闷在这四方小院里强上百倍。
      才应下了。

      也好在应下了。
      待至青县,林观雨见繁盛数倍的长街,来了几分兴致。

      只是在马车径直穿过雕梁画栋的襄郡第一楼后,他才知此番雅集是设在城西的杏林。
      此地据说曾是谢长公子私苑,往日不允任何人入内。

      不过在其落狱身死后,这儿似乎就疏了守卫了。
      想着谢氏一时也不会到此收回遗产,此番赴宴的其中一人便央了代为看管此处的兄长将他们放进来一日。

      盛夏杏林枝繁叶茂,金杏沉甸甸地压弯枝头,清甜果香漫溢四野。
      除此之外,苑中还有凉亭小池流水。

      四、五十人熙攘其间吟诗作对,林观雨找了处地方坐了会吃了两口果子,就觉实在无趣。
      早知道方才就在那有着七层高阁的花楼前停车了。

      为避免被耳边这些稀奇古怪晦涩难懂的字句哄睡着,林观雨起身离席,随水渠小径至另一处靠楼阁的僻静亭中。
      方落座,匆匆赶来的不凡忙斟上酒,“宴上酒水俗浊,还好马车上还有先前路上带着没用完的清酒,郎君请用。”

      “嗯。”清冽酒水滑过咽喉,抿了一口,林观雨就放下了。

      若说方才宴上只用酒一口是因嫌弃,那么现下呢?
      斐然皱起眉,想起前儿个自家郎君听曲饮酒的兴致也不高,虽说必然有无人作陪的缘故,但……

      “郎君近来常常恍然,奴实在焦心,有句话不吐不快,但不知当说不当说。”

      斐然突然的话声将林观雨因盯着一枝很似那碧衣伶人下颌转折的曲木而神游的思绪拉回丝缕,心不在焉,便不似平日道:“……嗯?你说。”

      “奴知道,郎君分明就是还对那夜奔逃离的伶人恋恋不舍,但既然不肯为难此人还将其放走,郎君就不该再为之挂怀才是。”

      知道自家郎君不爱听这话,但少年不是个能藏住事的,愁绪向来摆在面上。
      而近来能让林观雨犯愁的,除了林氏已经在想法子解决的婚事,便只有一件事了。

      斐然心口实在酸涩,哽了一瞬就继续道:“且不说您本就不独好龙阳,只说男伶,那天底下模样出挑的数都数不过来,郎君何必非要在那连名姓都不知的贪财货色一棵树上吊死呢?”

      他?一棵树上吊死?
      怎么可能!

      “谁说我不独好龙阳了?”一听像是挤兑的话,林观雨下意识道:“什么又叫我对那伶人恋恋不舍?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郎君竟不喜女郎?!”斐然头一回听到这话,闻言震惊,硬生生憋回了眼里差点溢出的泪花。
      林观雨睨他:“怎么,不行?”

      “行、行的行的,只是……既然郎君并非只一人不可,意思可是愿重新再找一个?”
      “当然。”

      虽知晓在夫丧之时偷人并非智举,也从未赞成此举,更不明白少年何时成了断袖,但只要自家郎君不再犯傻不肯将人抓来又念着人,能重新找快活心情愉悦。
      斐然就喜不自胜百般尽心:“那再好不过,奴这就去帮郎君寻个可心听话的男宠!说来郎君可有什么非得不可的喜好?”

      比如腰细的、腿长的、长得雌雄莫辨的、身材苗条却肉软的,或是像不凡那样一看就知道练过的……
      林观雨骇然:“你诚心恶心我?”

      “郎君勿怪,奴知错。”
      斐然打了下嘴巴,重新说。

      耳边叽叽喳喳地又报起一轮菜名,林观雨才猛然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应了些什么话。
      不过仔细想想,他近来确实没事就会想到那伶人的样貌,想要却得不到的滋味太难受,找个新鲜转移一下心思也好。

      他便又打断斐然,“你闭嘴,我想要什么样的心里有数。”
      而后踟蹰着慢慢吐字:“就找个有点学问的,宽肩、窄腰,皮肤白,还要嗯长得俊……”

      正说着,三人忽听几道咚咚沉重闷响。
      一颗杏子咕噜滚到林观雨鞋尖堪堪停下,循着来处望去,只见徐成还掀着下裾形成围兜之势,其中果子却已经溜得所剩无几。

      见少年望来,他干巴巴吞吐道:“我、我……”少年的眸瞳澄澈,不见慌乱或冷戾,只清清亮亮的,带着对他为何出现在此的好奇。

      徐成看着,惶遽渐消,倏尔颔首似叹似笑地轻呵一声,抚袍近身复了从容道:“听闻表弟嗜甜,便在方才尝过这杏果清甜后洗了几个准备让表弟尝尝,却不见你,故而来寻……方才表弟所言,还请放心,我不会乱说,我亦不厌恶此事。”

      “……哦。”

      -
      楼阁二层窗畔。
      谢聆云指尖捏着一枚漆黑的黑子,目光落于身前纵横的棋盘上,似是正专心致志琢磨对弈。

      与之相对的柳忱良便显得懒散多了,一边随手跟着黑子落子一边道:“这建褚也忒无耻了,不过是让他帮个忙用他在玢岭布下的暗桩,探听下崇王是否真的只如上奏那般只领了百人去玢岭剿匪的消息,就要你将这别苑借出一日给他弟弟作宴,这群毛头小子正是贪嘴不知轻重的时候,就算同你约好了只会摘几个果子尝个鲜,也定然食言而肥会将你这片杏林毁了!”

      其实几颗杏子也不值钱,只是柳忱良格外喜欢这处别苑,觉其好水好肥精心养护结出的杏子清甜可口,来前才央了谢聆云将今年院中果子都送去常林给他家亲友们尝个鲜。
      不料今日闲来与谢聆云下棋前立于窗前略略一眺,就见少年们摘果毫不客气,这才生了一丝怨。

      “杏林往后山延有百亩,他们便是吃上三日也吃不了十分之一。”谢聆云眼都没抬。

      “饶是这么说,你不也要留些么?余下给我的路上再坏些,到常林可没多少好的。”
      柳忱良叹了口气,忽见谢聆云叩了叩案面,忙先落子再继续道:“我记着前儿个听你吩咐竹心说要移颗才结起果的石榴树回琅郡,嘶,若想果实鲜而不腐,这倒是个好办法……怜语,你可愿送我十亩杏树?”

      谢聆云:“你要是找得来人手运送便送你。”

      “这...”倒是忘记考虑这茬,树可比果子难运得多,柳忱良卡了壳。
      少顷,他舀茶饮了盏吐气,“罢了罢了,你的好意待我日后重新领上俸禄再领,下棋下棋。”

      话是这么说,室中安静不过片刻,他又开口:“怜语,你说崇王此回会反吗?”

      “不知。”

      “为何不知?我原先还以为那夜并未误事,但自打我们夜探暴露,方路知那庄子上的私兵可是如惊弓之鸟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么多人,你说他们能去哪?不出意外十有八九是玢岭!
      毕竟玢岭关隘将首自前些时上了那道将船上军械一事说成是兵库失窃流出的折子后,就差没明着说他是崇王的人了,如今崇王自请剿匪去了玢岭关,怕是生了戒心要聚头合谋了,如此一来……”

      柳忱良重重落下一子,“原先不打算在此时反都得反了!”

      常林柳氏祖有棋圣,族中子弟几乎自幼棋艺高超,对弈起来从第一子就得用心。
      不过柳忱良如今心不在焉,落子潦草无章,谢聆云便不再琢磨,也痛快落子。

      他得空舀茶时回道:“你既明白,何必问我?”

      “当然是提醒你早做准备,届时平叛好轻松些。”柳忱良不停胡乱跟着落子,连棋盘都没细看,是因思绪万千,“毕竟你上回卖给他们的那册子前朝西州刺史所著的兵书,正巧是位差点协助藩王谋反功成的‘开国重臣’的呕心沥血半生之作。”

      这本兵书本是禁籍,不过鉴于前朝已有百年之久,如今此书流露在外倒也没多少人格外注意。
      是因鲜有人知其书写尽玢岭易守难攻之势,还附舆图,只知当年叛乱从玢岭关始,占关起兵时依靠地形多次偷营劫寨,慢慢不费一兵一卒将平叛军攻溃,最后至半绕上京的樊州许久才终。

      于是柳忱良又担忧:“也不知咱们用兵书引出端绪的法子是不是做错了。”

      “没做错。”谢聆云话毕,抬腕饮茶。
      端方君子,仪正姿贵,他眼睫半垂下的眸中,淡漠凛然似游刃有余,又捉摸不透。

      这人,仗着知道的多本事高,就什么都自己揽着做,带自己在身边和拴个吉祥物、拖油瓶有什么区别?柳忱良不满地拱了拱鼻子后,又想,罢了,毫不费力坐享其成只等官复原职甚至升官就是了。

      于是看着好友不像是想就此事多说什么的样子,料想自己要是再问“为何”只会又得到“不知”。
      柳忱良索性不再多想,爽朗一笑道:“行,我信你。”

      只是他还是没什么心思下棋,他便又想起件事,“话说我前儿个听闻你那蹲大牢的亲二弟还没被放出来,怎么,你这回没找人通融?”

      谢聆云没说话,饮过茶后就手腕轻转,将黑子落在棋盘一处。

      “你可是因此番假死查案不便出手?说来也奇怪,便是你不假死也能随便寻个由头明面上免官禁足,实则乔装出行暗查,为何偏偏还要假死?”
      柳忱良被冷落惯了,一个人就能源源不断地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为躲那林七郎来着。”

      他又问:“但你可知因诏狱的人都由司隶管辖,司隶又只听诏圣上,没了你,谢老太爷便如今即使贵为丞相也难以插手相救落狱孙儿,而那谢恒琼因受不了牢中阴湿发了一场高热,差点就死在牢里,你家中焦心至极,连伯父都病倒不起?”

      “知道。”谢聆云终于又吭了声。
      他何止知道。

      柳忱良挑眉:“你知道为何现下神情还好似无所谓?你不担心伯父伯母吗?”

      “他们为二弟感伤忧病,与我何干?”
      “啧,可你身死那日伯母就惊惧晕倒,未必没有为你伤心的缘故。”

      “是么。”谢聆云掀眼,轻淡的嗓音意味不明。

      “也、也许?”柳忱良思及好友往事零星,就不自信了,继而忍不住慨然:“我也是不懂了,你自幼才学斐然,便是因家世缘由不能以试入仕只能门荫求官,也一路凭靠自身亨通官至司隶,这可是帝王亲信啊!
      如此难得如此英才,伯父伯母竟能至今视你若无物,净疼你那前几年风流败坏至被圣上亲令免官处死、还是靠你庇佑才留了一命的纨绔弟弟。”

      谢聆云依旧半分多余的神色都无。

      本还想再愤慨几句,柳忱良见状化作一叹。
      虽对好友家事也所知不多,但因相处甚久,也窥见一二。

      当然,现状倒也不尽然如他所言恶劣,可诸多事两相比较,便就有些明显。
      只是柳忱良原先不愿细想,怕谢聆云真会因此存了无谓成事、甚至不成事也算一场松快的心思,只当他假死是为行事方便。

      好在思及昨夜……
      如今应不用担心此事了。

      且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好友再怎么疏离冷淡,家中所求最后也都一应满足。
      也不见得谢聆云真会为一点气性罔顾人伦家族。

      ……不再多想,柳忱良人性使然蓦地转口宽慰道:“不过父母爱子,你‘身死’那日,伯母定是为你才悲痛欲绝以至昏阙,他们还是疼你的。”

      “先前与你疏离,许是因为你常年不在膝下,外界又传你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罔顾人伦什么的话,你还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字的哑巴,不会讲些漂亮话,也不同家中说司隶职责如此,才让他们有些怕了你……
      就算有些事你确做得狠厉,但我这人眼光好,晓得你的品行,最是护短心软不过,你若肯开口让家中知晓心思,伯父伯母定还能再多疼你一些。”

      他并非指教,只是劝说。
      毕竟就算是天子也要至孝至悌。

      谢聆云终于轻呵一声。
      冷得很。

      知道又惹好友不耐了,柳忱良立刻一手捏嘴,一手举起一子晃了晃示意落下。
      正打算收了心思专心对弈,窗外忽然飘来楼下话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古耽预收1:《表哥为何那样》 [老实小可怜受x白切黑脑补攻] 古耽预收2:《表弟为何那样》 [善良病美人受x年下白切黑攻] 古耽预收3:《正道二代,但入魔了》 水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