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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受伤 挟恩图报 ...

  •   “所以你以后在外行事,该报林氏的名头才是,可比那谢氏好用多了。”

      饶是话说得硬气,林观雨还是没能争取来与伶人共处一室的机会。

      -
      夜半,万籁俱寂。
      林观雨躺在邻户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室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倒也不是侍从没重新布置好床榻,而是窗外虫鸣太吵了。
      就算是让不凡去将那些蝉虫都捉了,他心里依旧烦闷,左思右想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坐起身来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清亮月光泼洒一片银白,便不需挑灯。
      憋着一肚子火气,林观雨径直走到他原本的屋室门口,敲也不敲,直接推开了门。

      原本是想将这心安理得占了便宜还卖乖的伶人薅起来赶出去,自己同他换一处地方睡,但……
      入眼,是烛火正曳着的昏黄光晕里,露出肩背冷硬线条的谢聆云。

      衣衫半褪,颈线清晰卓绝,分明袍裾一丝不苟时只见身长玉立仪秀姿隽,文弱十分,不曾想露出肌骨,才发觉筋肉紧实偾勃。
      少年亮晶晶的眼睁大,干哑地咽了咽喉咙。

      似乎并未发觉门口动静,青年坐于与木室灰砖格格不入的黄梨镶玉绣锦的矮椅中,裾袂逶迤,蓬起青筋的右手攥着一瓶药粉,微微颤抖着往左肩胛骨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撒去。

      半数都落了空。
      所以血流如溪,顺着他明显起伏的肌理往下淌,流在矮椅上饱满了锦面、流在地上凝成小潭。

      林观雨不喜欢跽坐,所以行囊中常备矮椅,且因他喜欢宽大到足以坐下两人有余、供他微微收腿就能容裹的尺量。
      于是青年此刻像在一座仙台上。

      仅看面容,像一尊仙象。
      但再细看,更像山野里跑出来偷人供奉的妖冶精怪。

      是因冷白肤色沾染鲜红,极其诡艳。
      肩上拔出箭头后翻出的血肉又太过可怖。

      “我都说我帮你了,非要逞强,现在好了,半天连个血都没止住。”意识到现在不是赏心悦目的时候后,林观雨立时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

      谢聆云没有说话,只是顿了动作看向来人,眉眼冷刻似是质问。
      少年有点心虚地缓了缓靠近的步子,毕竟刚才转身离开时放了狠话说求他也不回来。

      但林观雨很快又理直气壮,“看什么看?这是我住的屋子,我想来就来!”

      眼看着那张俊逸面容因为想要起身的动作而在额上沁出细密汗珠,折着一瞬明灭的烛光流转。
      几分弱态,惹人心绪微涌。

      林观雨忍住想要将人蹂躏的心思,先把人按住,再缓和话声转身去找还有清水的铜盆,“行了,我没赶你走的意思,别动,我净个手就帮你上药。”

      昏黄中,双手浸入铜盆搅弄水声泠泠。
      似有一丝淡而清的香气也随着少年的到来在屋里漫开,渐渐盖过了血气的味道。

      直到觉察到淡香浓郁,肩上也覆来游移指尖,轻轻柔柔地。谢聆云终于开口:“我说过,不用你帮我。”
      凉薄如漱玉的声音染了沙哑,却依旧冷硬。

      话声落下的同时林观雨看到了谢聆云想要再度起身的动作。
      “你说不用我就得听?”大咧咧坐于矮座对面案几上的少年陡然直身,索性探手将其脑后一把扣住。

      指尖触到的发丝顺滑如缎,分毫不比侍从每每为他梳洗时都要诸般养护的手感差。
      害得林观雨差点手滑。

      又把人往怀里兜了兜,他和青年说话的语调难得强硬:“别给我闹了,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有的是人当回事!”

      别说自己身上磕了碰了都受不了要难受好些时,他现下看着这么深的伤口就忍不住发怵。
      也不知道这伶人又要因此痛多久。

      而且他才不喜欢摸些磕磕赖赖的东西!说来……
      方才没注意,待人安定乖顺,松了手继续上药时,林观雨才发现青年的后背上有许多淡褐色的杂乱交织纹状。

      伤口留的疤吗?还是天生的胎记?
      林观雨问了出来。

      “是疤痕。”
      少年的力气如同切肤相贴的触感一样,谢聆云一时动弹不得,声音也似被纨绣华纹压制般放低了许多。

      “什么时候受的伤?”
      “少年时。”

      “肯定很痛吧,是有人欺负你吗?是谁?告诉我,只要不是你爹娘,你放心,我肯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林观雨已经想好把人剁成几块丢樊州哪条河川里喂鱼了。

      ……良久,却没有回话。
      被辜负的少年也懒得说话了,只抿着唇专心仔细地为谢聆云上药,难免触及其人后背肌肤,可以感觉到其下坚实有力的肌理。
      似因受伤出血过多,微凉。

      的确很凉。
      是因浸入涓涓温热的夏溪里,没有初春泾水里的刺骨冰凌。

      鼻骨抵入沁着淡甜香气的纨袍,谢聆云阒静阖眼。
      静下来的室中只剩浅淡呼吸和衣料摩擦声。

      “现下你总该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待是上好了药又将找来的斐然赶出门外,笨拙地亲力亲为头一回给人缠绕白布包扎时,林观雨总算松了口气有了调笑的心思。

      他边擦了擦微白脸色上的细汗边道:“先前也就罢了,这回我都和你肌肤相亲了,该看的该摸的一个都没落下,我不是个吃干抹净就拍屁股走的没担当的,只要你告诉我名字,我会给你赎身负责的。”

      三分玩笑七分真心,不过林观雨也做好了又被这伶人寻借口避过去的准备。
      没办法,他认栽了,谁叫这伶人手段高明,总教他见了就生不起气来。

      “我不委身于人。”
      “什么?”

      准备做得再足也没料到青年这次的托词,林观雨愣了下,而后有些迟缓地思忖。
      这是……让他做下面那个的意思吗?

      不用看便知少年此刻面上定拧眉抿唇,苦思冥想了什么都清晰。
      “再说明白点就是,我不喜欢男子。”于是谢聆云又开口。

      诚然,少年的娇纵风流并非如先前所想那般与古来今往的五陵纨绔相同。
      便轻而易举地使千里之堤溃坝。

      但他傧弃‘谢聆云’,亦因世仇憎恶谢氏。
      青年再不愿去想此事,时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并非置身夏溪。

      而是鱼游沸鼎,初时落在眼睫、面颊、肩胸上切实的温热舒宜无比,久了才发觉烧腑煎心,比少时掺了毒麻的伤药涂在伤口上的至今残存还疼。

      本就暗流汹涌的江峡因溃决汤汤欲荡,是以人往彼岸,危如朝露。
      ……公无渡河,为时不晚。

      谢聆云挣开少年轻飘飘的桎梏,随着直身掀眼。

      从未想过青年竟然不好龙阳这件事,林观雨这次是真的滞住了,像凝固了一般,连手中的动作都停止。

      少顷,漆黑的眼珠才微微下移,他垂眸与青年生得清冷素来看不出分毫心绪的眸瞳对视。
      依旧不温不淡,疏冷、漠然,却在他一错不错的注视下,难得有了闪烁。

      是心虚吗?
      林观雨盯着那张又垂下眼睫的苍白冷艳的脸,看不出来,但谢聆云抽身的动作不会骗人,两人渐行渐远隔如天堑。

      良久,林观雨忽然嗤的一声笑出来:“哦,不喜欢男子就不喜欢呗,你早和我说不就好了,先前就不必耽误你和我那么多时间。”
      他喜欢强人所难,可往日百试不爽的撒金子招数从未试图真正将谁折辱。

      “不过即便我现在愿意放过你,但你之前收了我那么多为了讨你当男宠的钱,总该让我听个响吧?”
      谢聆云退开,他就倾身,将已经缠至最后一圈的纱布打了个粗陋的结。

      然后少年起身,唤斐然又去马车上取来一把青玉双鸾剑递到谢聆云面前,“就换支剑舞怎么样?你要是让我看开心了,这把剑还送你。”

      钱不钱的林观雨压根不在意,只是不甘这些时的日思夜想都化作泡影。
      反正青年伤的是左肩,舞剑主用右手,他也不强求舞得多好,只需要糊弄下让他心里舒坦点就成。

      料想刚才将青年的剑弄掉后也没人捡,现在都不知道被东踢一脚西踩一下磕磨成什么样了,现下有这种得把更好的剑的好事现于眼前,不会遭拒。
      却见谢聆云道:“我不会剑舞,只会舞剑。”

      “有什么区别?”倒不奇怪,少年只问。

      问完,他想起习武所学剑招与平日里看过的伶人剑舞确实有所不同。
      习剑招式凌厉,而剑舞糅杂身姿妙仪形态。

      林观雨便又道:“舞剑也行,回本就行。”

      谢聆云沉默少顷,“见谅,我不愿舞剑,你赠我之物日后我都会还你。”

      青年嗓音淡漠温凉,没有情绪,但因着林观雨以前听过这话,便瞬间了然这种话的言下之意。

      “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你不干就不干,别当我是那种吝啬没品的小气人。”
      给人台阶反教人趁机往上爬蹬鼻子上脸挖苦嘲讽,林观雨一把将剑拍在桌上,转身上床面对床内侧的锦帐,“滚滚滚赶紧滚,别在这碍我的眼!”

      身后传来一阵缓慢地窸窸窣窣的衣料响动,应是在穿衣。
      紧接着是沉稳步声,往门口远去。

      “等等!”
      步子应声停住。

      还是不甘心在作祟,林观雨犹豫了一下,继续道:“那剑你还没拿,我送你了,但不要你还什么,你拿着傍身,还有……”

      把下巴往锦被中缩了缩,他声音小小的,“我想了想,你要是不喜欢男的,我也愿意为你赎身养着你,我不要你做什么,你就偶尔陪陪我就行,怎么样?”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不愿。”
      意料之中的答复。

      林观雨的嘴角有点难过地往下撇了撇,瓮声瓮气又说:“那好吧,你防着我也是应该的,不过虽然先前送你的那些东西,我是真的不要你还回来,但是我也是真的想让你还我点别的什么……我知道你不会那些取悦人的玩意,不给我舞剑看看也成的,但我现在很不开心,不开心就睡不着,你要是对我有一点点谢意,就给我念个书哄睡好不好?”

      清澈嗓音似流水沁入肌理。

      因是逆着烛光,谢聆云的眸中便笼罩一层暗色,像是漫长无边的夜。
      漆黑,掩下意味不明的心绪。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观雨以为谢聆云已经走了,准备翻身确认时——

      “司马相如,美丽闲都,游于梁王,梁王悦之……”
      清凌声声不急不缓溢出,心无杂念履着少年的要求。

      但是他还没让侍从去马车上拿话本啊。
      林观雨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清冷悦耳。

      本来只是想借口把人多留一会再看一眼那容貌的。
      听了片刻,他却真忍不住困了。

      不能睡。
      强忍困意,他翻身看着在榻下席地跽坐的人,“你背的是什么玩意?”

      谢聆云顿了顿,回道:“赋。”

      “赋?诗词歌赋的赋?”
      “嗯。”

      “你怎么会背这个?”
      “从前学宫功课所需。”

      “你还入过学宫?哪个学宫?”
      “老家的学宫,不值一提。”

      “天下学宫就那几个,怎么不值一提?你能入学宫要么学识不错,要么就家世显赫,你老家是哪的?你叫什么?为什么会沦落风尘?还有,我到底要给你什么你才会愿意跟着我?”一问一答还是无趣,林观雨迷迷糊糊索性把想问的一口气问出来。
      但嘴快了,没忍住把藏在心里的想法顺口说了出来。

      青年应是为难,又不说话了。
      半晌,他继续道:“有女独处,婉然在床……”

      眼皮罅隙里的伶人逐渐模糊,林观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是因真的不死心。
      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怜惜谢聆云。

      虽说他原先确实是想偷这个合眼缘的伶人和自己乐一乐顺带恶心谢氏,毕竟当时以为青年是因家境贫寒不得已卖身花楼,而有钱能使鬼推磨,便是其不喜男子,自己也必能让人心不甘却情愿地得偿所愿。
      但如今在慢慢了解此人后,他才切实得知青年有多可怜,其心性也并非银钱能补全转圜。

      所以不要青年献身也可以的,林观雨想,他愿意供养着他,像那些鸟啊鱼啊单纯地只需要漂漂亮亮鲜活地让他赏心悦目就可以。
      可是为什么这样也不答应呢?

      他想问,偏偏此时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连张嘴的力气都散了。
      明天再问好了。
      还以为退学后不会再因为听书而困倦……

      室中的细微呼吸声已经轻浅平和,应是睡沉了。
      “……脉定于内,心正于怀,信誓旦旦,秉志不回。”谢聆云便也骤然声停。

      无有滴漏,不知何时,焚香烟淡后的室中安静。
      残月遥瞻入窗,与周遭灯芯焦燃的昏暗分割冷暖,愈显那道看着床榻的目光深沉,黏稠。

      炎炎夏日,即便夜里凉爽,但仍旧覆被生热。
      于是少年早就在睡前掀开大半薄锦,只留腰间半截,在此刻便露出松垮领口下的半数白腻。

      往上,是乌发垂绕的纤绣脖颈。
      再往上,是少年吐出一遍遍蛊惑、引诱字句的唇。

      天光破晓后灯灺。
      谢聆云推门而出,就见少年守在门口的两个侍从已经软倒在地,而一身短打布衫的竹正立在院中。

      见人出来,他忙揖礼,“主子。”

      “他怎么会在此?”谢聆云问。

      竹正一五一十将昨日‘流匪’一事道出,“……多人披甲,虽来人不多尚能招架击退,但奴失职,未能保全惊马与车架损失,林郎君也不愿换乘车架去城中,故而委屈于此乡野。”

      “无妨。”谢聆云微顿,“只需护他周全即可。”
      才是话落,房檐上的竹心跃下上前,“主子,村中有人醒来洗漱了。”

      因柳忱良早已上了前来接应的马车,此刻青年便在禀报昨夜事的话声中动身,竹正立在原地,眼中少见几分茫然。
      方才还以为主子会降罪于他办事不力,竟说无妨吗……

      走前,竹心拍了拍愣神的竹正的肩,“我知道你不情愿大材小用,委屈了,但是保护主子夫人也是要事一桩,好好干。”
      竹正回神,面无表情,“倒不委屈,但你明知主子有宿痾,不能与人接触,怎么我才一日不在就让人受了伤?”

      “昨夜主子不便带过多人行事,又因附近十里一亭哨……”竹心有些心虚。
      “你是亲随,且我若没记错,当年别庄拔选,我一你二。”竹正冷笑一声。

      竹心:“可你又不知昨夜惊险,别庄连山,听登高的说,他们打眼一看,山中少说精兵几千,我就算有三头六臂能以一敌十也无力回天啊,你瞧瞧,我这背上还燎了破肉见骨的三枪,要不是断后等接应时捡到了主子被射断软索掉下的甲披,我还都差点被射成刺猬了,你看你看啊——”
      竹正:“……走开。”

      “且主子这不恰好遇到夫人了么?虽说主子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夫人,但一日未和离,一日就也算我们的主子吧?何况主子还特意派你来护他去锦州……所以宿不宿痾的,往后迟早..咳,就像那种画册子里那样,颠鸾倒凤、你懂的,总要习惯的。”
      “……”

      待昨夜断后侍从报完事况,得到示下就出了车厢快马而去后,马车也启程。
      该探的地方探过了,要找的盔甲去处也找到了,余下只等证物陈词呈去上京后静候密诏传回。

      看着案前又写着公文的谢聆云,横陈在厢内软塌上的柳忱良突然想起件事:“怜语,我方才治伤时,听那村医说林七郎今日遭了流匪,还是披了甲胄的那种。
      但所谓流匪本就是你杜撰出来的东西,所以我估摸那群人应该与我们在方路知庄上探到的那批私兵是同一支,是应了李氏所托,为了那个李湜报仇来的,你看要不把这条也写进折子里?”

      饱墨毛尖悬在砚台上顿了顿,谢聆云才应:“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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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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