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Trsan

1、第 1 章

　　平安城外有一家闲来茶肆。茶肆主人已经传到最初老茶翁的曾曾曾孙。这家小茶馆原本不叫作闲来，只是传到第三任时，实在是命途忙于应对城门前几乎昼夜不息的车水马龙，茶肆老板实在受不了了，便改了招牌叫做闲来。不改不要紧，这一改，便是半点也闲不下来了。平安城最初也不是常有人往来的地方，随着仙凡两界渐行渐远，神州逐渐不受神魔相争之扰，凡人的生活也欣欣向荣。再加上昌陈朝统一大半神州大陆，原本只是作为边陲小城的平安也渐渐变为联系新地与旧土之间的交通枢纽，百年发展下来竟也成了整个昌陈朝叫得上名的大城池。
　　闲来茶肆离城门一里有余，原是从城门口搬过来的。起初平安城不大，脚步快的武夫半个时辰也能在城中走个来回。后来随着贸易发展，城墙高耸，道路广阔，规矩也多了起来，城门方圆一里不得建立房屋放养家畜，所以茶肆不得不搬到远处。饶是如此，也挡不住过往商队在入城前纷纷涌入茶肆一解路途饥渴。

　　细数下来，这也是章小友在此住的第七天了。
　　茶肆的老伙计徐伯一边打点杂务一边看着坐在靠门边上的年轻人。年轻人一身素衣，身后总背着齐人高的木箱，像是进城科考的学子。茶肆的住房十分简陋。原本是没有客房一说的。实在是前任老板被行走的散商念叨得没法了，才在茶楼后又起了一楼小屋，以供进城的商客歇脚用。但多数人鉴于此处客房破落，若非实在是没赶上城门下钥前进城，少有体面人愿意落脚于此。但眼前的年轻人一住便是七日，实在稀罕。
　　徐伯走上前去擦桌面，一抹布扫过整个方桌都蒙上一层水汽。“小友可是在这人等什么人呐？”
　　年轻人收回远眺的视线，回过神来朝老伯简单行礼，“徐伯，”笑道，“我只是路过这里，进城时受一幼童所托为他父亲诊病。不曾想他父亲病情复杂，就在此多逗留了几天。”
　　徐伯十分意外，毕竟附近只有几家茶肆食舍，不曾有其他人常住于此。即便是有，那也与各店的伙计相熟。不仅如此，徐伯一直以为年轻人是个小书生，却不想年纪轻轻竟然是个郎中。“这附近有人病重？可需要些什么帮助？虽然不相识，但咱们做邻居的也可以帮衬一二呀。”
　　“在下先替那家父子多谢徐伯了，只是过了今日这病也应好全了，届时他们也会立刻动身离开，就不劳费心了。”小郎中说话含笑，但却给人一种疏离感。
　　徐伯见状也不好多问，转头去擦下一桌，再回头时小郎中已然不见了身影。

　　在来往官道旁，一袭素衣翩翩走入深林之中。在无人踏足的林地他也如履平地一般。
　　穿过无序的野木乱草，年轻人来到一处被树林环绕的破败小屋前。屋前的小路许久无人踏足，早已被杂草覆盖。窗户也只剩下半扇，若不是林深树密，一阵风便能把整个屋子吹得透凉。

　　年轻人停在屋前。不一会破败的房门打开一个缝，一个齐腿高的小朋友一深一浅地跑向年轻人，嘴里甜甜地喊着哥哥。
　　“哥哥，哥哥，你今天可算来了！父亲今天一早晨都没有咳嗽，应该马上就要好全了！”
　　年轻人也不言语，伸手轻轻抚摸小孩儿打结的头发，随后被小孩儿手舞足蹈地引进了小屋。
　　屋中连桌椅都没有，只是在背风的墙角有一大堆干草。而干草上躺的也不是一个大病初愈的成年人，而是一具风化多年的白骨。
　　小孩扑通一声跪在年轻人跟前，欢天喜地谢道：“多谢哥哥！父亲已经大好，他说咱明日就可以进城了！等我们进城寻到了亲戚，一定请哥哥好好地吃上一顿，来报答您的恩情！”说罢起身径直跑向“父亲”，伏在草堆旁，渐渐也变为了一团枯骨。
　　“前尘心愿已了，念及你们不曾作恶，自行归去吧。”年轻人此时一手捏诀，双指抵住下唇。此言一出，额间金光一闪而过。面前一双尸骨顷刻化为尘土，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身形透明的父子。父子二人一起朝年轻人行过大礼，便缓缓走出了小屋，消逝在阳光里了。
　　眼见一切都过去，年轻人长长呼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还好遇上了好鬼，完成心愿便归去了，要是像上次那样遇到一家不讲理的枉死鬼，了了心事还得和他们打一架，那就麻烦了。”
　　说罢，他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落叶，向平安城走去。

　　日光西斜，来往行人的身影被渐渐拉长。路旁的商户纷纷取了门板准备结束一天的繁忙。街上行人稀疏起来。
　　平安城不设宵禁，但彻夜的灯油烛火原本是富裕门户才能用上的东西，像西街这样的冷清街市自然不算在灯影繁华的景象中。素衣少年一个接一个路人打听，从正午入城到现在也未能寻到白云观。
　　“这位师傅，你可知白云观在何处？”少年脸上毫无倦色，即便一连被数人不耐烦地驱逐，对下一个路人也是笑脸相迎。
　　“什么白云观，我在平安城做工好几年了，从未听闻。”路人行色怱怱，大步走开了。
　　“小友，”一个掌柜模样打扮的看见他遍寻不得，上前搭话，“看你问了这么些时间，别再白费力气了，城中只有城隍庙，我自小在平安长大，不曾听说什么白云观的。”
　　来人身上一股药香，少年抬眼一看，此人正是从一件药铺走出来，苦笑道：“多谢掌柜指点，看来我这次算是空跑一趟了。”
　　眼见所寻之处不得，少年正要转身离去。街上缺有人高兴大喊：“乐川兄！”
　　来人所着颜色并不鲜亮，但所着衣料无不提醒路人此人家境优渥。“乐川兄，没想到这块就便遇见你了，这次你可一定要让在下好好报答救命之恩。”
　　被叫做乐川的少年也不与来人客气，说明此间来意，原本打算落脚的白云观竟一天也没打听到，变顺着这位公子的盛情邀约前去他府上歇脚。

　　翟天赐是翟家长子。前月，翟公子兄妹二人一同出城去附近道馆烧香祈福，途中因暴雨不得不在一处破败庙宇停留。也就是那时，一伙贼人也进庙躲雨，见翟家兄妹衣着光鲜，一时起了歹意打算杀人以劫财色，这时宿在破庙房梁上的乐川从天而降，打得贼人不顾屋外雷电交加夺路而逃。翟氏兄妹二人原本打算事后将救命恩人邀回城去好生报答，不想次日清晨名叫乐川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既有缘再遇，翟天赐当即回家安排了一桌好酒好菜，请来家中长辈厚礼相待。

　　酒饱饭足，章乐川在院中静气凝神，将自己的五识辅之灵气推出，悄悄将整个翟家笼罩。
　　章乐川对外称作仙门散修，一路帮穷苦人家诊病积攒功德。实际上确算是下山游历的名门弟子，主业是降妖除魔。之前初遇翟家兄妹便发现二人印堂发黑，当时只以为是昭示他们路遇山匪，可能性命不保。当时山匪未能得手，章乐川原以为翟家兄妹此劫算完。但如今再次遇到，之间翟天赐眉宇间更加阴霾。待他随之来到翟家，才发现整座宅院黑气冲天，像是有人在他们家中炼煞。

　　翟家本是经商富户，家中略有黑气本是正常。商贾多以倒买倒卖发家，大商贾更是能凭一家之力左右一地些许商品价格涨幅，每笔生意背后都可能牵扯到一些处于社会边缘的个人或小家庭的生死存亡。例如佃户家中壮丁因病卧床，若正巧碰上药材油粮等物价贵，钱粮一缺，一个小户可能就此家破人亡。所以商贾家中阴德亏损是常有的事，故而大商贾多求神拜佛、捐善款救济灾民以求功过相补。但即便是家主不信神佛，不故作善举以求心安，多半也只是家中有些许灰霭，不幸者可能后嗣残缺或是晚景凄凉。
　　但像翟家这般家中和睦兴旺，宅邸却黑气冲天的，却是罕见。毕竟宅邸所冒之气关乎家主命运，家主诸事顺遂者，宅中也会相应冒出象征祥瑞的光气；反之诸事不顺者则才是黑气冲天。一开始章乐川只是认为翟家或许暗流涌动，家中不似表面上看去那般和睦。但晚饭过后并没有看出翟家家宅不和。这种情况下，便可能是有人蓄意用术法给翟家引煞，最终煞气聚结，厉鬼诞生，翟家便会由盛转衰，甚至满门遭受血光之灾。
　　章乐川看翟公子，一整个天真活泼，对自家出现在异象浑然不知，即便前月差点丢了性命现在也都翻篇，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从不觉得有人可能谋害自家。即便章乐川这时将自己所见所想告诉翟公子，这样心机单纯的人一时很难真正接受自己快要家破人亡警告。即便是出自恩人章乐川之口，一帆风顺的翟家也可能只是表面应下警告，事后继续平常度日。
　　像这样无人相求的妖魔生事，章乐川往常是不会管的。因为因果循环，此时一家遭难，看着惨烈，亦有可能是早年作孽而报应迟来的缘故。而因果无常，若是擅自干预，只会将修行者一并拉扯入因果当中，非但难以解开因果，反而对修行不利。而有人相求的妖魔作孽，修行者作法出力，回报财帛和功德，因果止于此番除魔，并不会真正参与凡间因果。
　　但此番景象不同，凡间恩怨，若无屠城大孽，寻常人家即便大奸大恶，也断不会聚集出如此浓稠欲滴的黑气。此番景象必是有修行之人相助。虽说此事插手并不会损害修行，但章乐川并不急于马上揪出幕后黑手，他更想直接找出干预的修行之人，不经由凡人因果，也可以使得自己不必在日后与翟家牵连过多。

　　很快，章乐川便找到了翟家黑气的源头，西院的柴房。但再想将灵识探进柴房才发现怎么也不能前进一步。章乐川眉头微皱，心想是有阵法在此作屏障？又回念一想，阵法所需精材都是修仙者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即便是翟家富可敌国仙材也是有价无市。
　　想到此处，章乐川不得心下一凛。自己的灵识虽不如高能大德一般，但由于自身体质特殊，世间少有妖魔能抵御自己的灵识窥探，此番防得密不透风，那只能是另有其人驱策灵识犄角相抗！
　　想到此处，章乐川飞速收回灵识，像四下警惕。
　　并没有感受到修行者的气息。
　　这时一个小婢女端来一个食盒，说是翟公子特地命人做的解腻点心。
　　“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少女被问到，脸色一红，也不敢看章乐川，低头摆放点心，怯怯道：“婢子名叫小莲。”
　　“小莲是自幼便在翟家？”章乐川一边品尝送来的点心，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的，婢子是随夫人进的翟家。”少女止不住的害羞，大概是章乐川实在长了一张讨人欢喜的白净面孔。
　　一时无话，小莲又急忙补充道：“家主和夫人举案齐眉，家中和睦，街上邻居欣羡不已，可算是一段佳话呢。”少女滔滔不绝，说完发现自己多言，急忙收好盒具，仓皇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多看章乐川一眼。

　　一夜无梦。章乐川并不像寻常修士以打坐代替睡眠，他反而很喜欢入眠和醒来时的感觉，好在他天资甚高，即便如此也不曾耽误修行。
　　一大早，翟公子便邀请章乐川在平安城参观，一路上他如数家珍，带乐川先是去集市吃了当地特色早点，午间又去了极尽奢华的樊楼品尝精致菜肴，下午日头西斜又拉去河边听曲游湖。将自己心思单纯的游手好闲展露无遗。
　　入夜，两人在画舫饮酒，翟公子两杯黄酒下肚便有些昏沉。章乐川收起撒过一滴的仙人醉，开始打探翟家过往。
　　翟天赐本就不曾设防，这一醉更是像黄河决堤，可谓知无不言。
　　翟父原本在老家务农，因家中田产被夺不得已流落他乡。碰巧昌陈朝大赦天下，以流民的身份入了平安城籍。从此老实务工，攒下一笔钱后又因救下陈氏母女性命。幸而得陈家关照，开始经商。翟父从此一路顺风顺水，将家产越做越大。后来陈家也将独女许配给翟家，便有了现在翟家的样子。
　　说到这里，章乐川更是心生疑惑，原以为此等大仇怨多半是发家财来得不正当，但现在翟父得此基业完全是老丈人帮扶，完全没有夺他人气运后来结仇的嫌疑。
　　“那你可知，西院柴房中有什么？”
　　翟公子满脸通红，上下眼皮也开始打架。“西院柴房？什么柴房？”
　　章乐川还想问得更仔细些，但还没等他开口，翟公子又道：“西院倒是…倒是住了一个小娘…”
　　听到这里，章乐川突然警觉起来。到翟家之后，他一直以为翟家人口简单，又听闻夫妻和睦得紧，再加上翟父几乎算得上是入赘陈家，一直不认为他家还有妾室。
　　“小娘几乎不曾离开西院，打我出生起她就在了，我也没问过她何时进的门。只是这小娘几乎从来不出西院，也不曾听人提起。家中就像是没有这个人一般。”翟公子大概说渴了又想去拿酒杯，但酒杯早已见底了，“可能是小娘太老了吧，家父也从不去小娘那儿，我偶然见过一回，看着比父亲年纪还大些。当时我还纳闷…”说着，便睡了过去。

　　待到翟公子醒了酒，两人一同叫了马夫回家。章乐川刚回院子用法术将门一锁，便一个翻身上墙，两步飞到西院去了。西院多住着家中女眷，自己一个外男完全没有借口进出，只能等深夜前往。两人在画舫上耽误了许久，西院的烛火几乎都灭了，只留下一两站稀稀疏疏为人起夜照路。
　　章乐川寻着黑气来到昨晚探查到的“柴房”，此刻探出灵识却毫无阻拦。房中只有一个年纪比翟父大上几岁的妇人。妇人透过窗户看着月色，尽管四周漆黑，但丝毫没有入睡的意思。
　　“仙师，是你吗？”妇人先开口了，声音沙哑轻微，像是许久不曾说过话了。
　　章乐川没有应答，直接穿墙而入。
　　“竟然不是仙师。”妇人看到章乐川的面貌之后，转过身去，不愿再面对。
　　妇人脸上并没有多少皱纹，皮肤苍白异常，应该是长时间没有接受光照的缘故。但妇人穿戴整齐，干净得体，看来平时也并未遭受虐待。
　　“是何人给了你聚煞符？”
　　“原来这叫作聚煞符啊。”妇人低下头开始摆弄衣角，“仙师只告诉我，每日用鲜血催动此符，我便可以心愿得偿。”
　　“你的心愿便是要让翟家全家不得安宁吗？”乐川一直冷冷的，但他还是希望妇人只是受人蛊惑诓骗，并不是非要害死翟家。
　　“只是…不得安宁吗？”妇人终于又转过头来，“我还以为能让翟家永世不得超生呢。”
　　妇人的语气一只淡淡的，就好像在说些天晴起风一类的小事。
　　“我知道你会来，这个世界上既然有人愿意帮我化成厉鬼，也必定会有人来除去厉鬼。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等到我死了，那时候姓翟的也死了，他老婆也死了，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孩子。到那时候我几遍化作了厉鬼，我又去找谁索命呢？”
　　章乐川尽量克制询问妇人做这些的缘由，他若不自己发问，因果的烙印便会少一些。
　　“你要除便除吧，我不会告诉你缘由的，我也不会告诉你仙师是谁。把我杀了，好让我早些解脱，早些化作厉鬼也好啊。”
　　妇人言语间，章乐川早已发动灵识寻找聚煞符的位置，却不想聚煞符没找到，却在妇人的手脚上看见了一道道用鲜血凝成的锁链，把妇人的手腕脚腕处的骨头锁住。若不是灵识探到，用肉眼完全不能发现。
　　“你…”章乐川大吃一惊，如此手段，用来束缚灵兽尚且有许多修士不忍，更遑论用在人身上。
　　“你没找到符吧，我来告诉你，它在我的心尖上。你只有杀了我才能毁去它。”妇人脸上浮现出惨白的笑容，像是解脱，更似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