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做人难做鬼更难 ...

  •   周窈半夜坐在佛前,夜晚很凉,她裹紧身上的披肩,定定望着头顶上方供奉的神像。
      灯火葳蕤,神祇低眉,道法自然,无声吟诵。周窈挪了挪麻木的双脚,点了柱香。
      她不信佛不信鬼神更不信教,她盯着香火旺盛,魂魄袅袅,孝定说这是关太的房子关太的钱,周窈冷笑闭眼:如若你在,你只管前来索命。
      香火突然熄灭,风惊动,人影远去。

      婚礼前夜,设计师还在改礼服。周窈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周虞看着她。他们四目相对,无话可说,她又垂下头,耳边是西装摩擦皮质沙发的声响,周虞站在身后,替她戴上了项链。
      周虞掰正她的头,让她看清那副价值不菲的珠宝,她忍不住摩挲冰凉触感,周虞于是低笑起来。
      “母亲说祝贺你结婚。”
      “你呢?”
      “我来还不够?姐姐,做人不能太贪心。”
      周窈想要侧头看去,被周虞按住了头。
      “别回头,前面也能看见。”
      周窈的头发沁着香波味道,它们被揉进指间。周虞低下头,凑到颊边一吻。
      “新婚快乐。”
      她和关正庸的婚礼没有任何家人见证,除了关孝定。他就在礼堂外面的车子里,被捆住,被塞嘴,被迫观礼——雨那么大,手里的玫瑰都打了蔫,鸽子扑腾不起翅膀,黑色的伞面撑开,根根钢骨携带水滴咣当,车灯刺眼,溅射草丛瑟瑟。
      司机一脚油门跑的飞快,夜色擦过光亮正浓。周窈脱了高跟鞋,翻墙跳进庭院。触脚松软,草木茂盛,水池有几尾锦鲤,月亮出来了,又羞涩地躲进残枝败叶的莲蓬下。
      周窈用鞋跟试了几次,砸不开窗,她又在原地打转,夜风吹得头发散乱,像鬼,誓要破开结界,立地成仙。
      安保系统尖叫刺耳,墙边的报警灯闪烁明亮。周窈撇去高跟鞋,红灯还在闪,但已经没了声音,bling bling是地上的碎玻璃。
      周虞走进去,地板那么凉,周窈躺在上面,旁边还有酒瓶,周虞停下脚步,低头瞥见袜子沾了酒渍,他抬头望了望外面的月色,提脚踢了两下。
      周窈蜷成一团,口鼻流泻轻轻喟叹。
      助理提醒,大小姐着凉不要紧,可是耽误了时间,夫人会不高兴。
      周虞冷眼看了半晌,把周窈扛进了车里。
      后来冷风带着潮湿,周窈被冻醒了。周虞裹着毛毯,眼带寒意睨视她。
      手机屏幕擦亮,四点十五。
      周窈升上车窗,回手甩了周虞一巴掌。手指抽在皮质座椅上,周虞只是侧了头,又闭上眼。
      助理把暖风开到最大:“大小姐,周总闻不得酒气,委屈你了。”
      周窈揉着手指,摸出周虞口袋里的香烟火机,吸了口又对着他吐出去。
      “闻烟味醒脑。”
      “别在我车里抽烟。”
      周窈不搭理他,把自己搂紧了。
      周虞皱眉,夺过烟熄灭,把周窈死死按在座椅里。
      助理体贴升起防窥板,车子开的愈发平稳。
      周窈扯过周虞的毛毯,汲取他身上的热源。又吹风又抽烟喝酒,睡了半宿凉地板,周窈昏昏沉沉,周虞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关孝定一回航,你也只敢往家跑。”

      周家大宅里,周虞和周窈坐对面吃饭。两个困倦倦不得适的无心吃饭,一个打了杯豆浆,一个喝了杯美式,醍醐灌顶。
      周母从客厅拐来,一身旗袍配翡翠,头发花白却盘的鬓发齐整,她摩挲着佛珠,念了句佛偈。
      姐弟二人起身相迎,周母让他们坐下,阿姨端了碗粗粮蔬菜粥,她舀了舀,又放下。
      “一会去扫墓,傅家的那个打了电话过来,说周荷也来。”
      周窈挠了挠额角,从手包里摸出根烟点上;周虞面色如常,却也划开屏幕给陈伽悬发了条微信。
      周母当没看见他们的心不在焉:“给你们爸爸点面子,愿意打回家再打。”
      周窈推开椅子弯腰脱掉丝袜,转头一见周虞已经起身,西装下摆压出了几道褶子。
      她就保持弯腰的动作,几道人影穿堂而过,一大早的大门口,热闹闹吵嚷嚷。
      小保姆跟周窈说大小姐,洗澡水放好了。
      她抬起身,看着门外的周母,回头对小保姆笑了笑。
      “也不知道这吃斋念佛都念哪去了。”
      斯人已登离恨天,岂能回魂再做人?

      孝泳握着厚厚一沓黄纸,跟在法师后面一路走一路诵经。引魂幡高悬,香长燃,槌钟打鼓,孝泳最后跪在佛前,把黄纸烧尽。
      相比较孝泳的虔诚,阿森一脸惊恐地往楼上躲,孝定在茶话室抽烟,见状笑了笑,把孝泳早上带来的点心给阿森吃。
      “这造型怪好看的,”他拿着一个桃花模样的,咬了一口,“诶好吃呀。”
      孝定笑了笑,“孝泳问了许多家酒楼,都不会做,最后是在广州一家定的。”
      阿森突然不敢吃了,小心翼翼问:“关太爱吃的?”
      孝定让他继续吃,自己也拿起一个。
      “关正庸爱吃。”

      佣人请孝定下楼吃饭,餐桌上摆着两碗素面条,孝泳鼻子眼睛红红,吃了一口。
      孝定特意看了下,法会结束,法师散去,佣人把四下窗门打开通风。他问,荷包蛋煎好了么?
      煎好了,佣人赶紧端上来,还冒着热气。孝定捡到碗里,端着荷包蛋素面去了龛前。
      要引魂,孝泳把关太的照片冲印了出来。她年轻时做荣家的丫鬟,后来嫁给荣家的下人,也就是关正庸,一朝翻身成了关太。她没有娇气,做事麻利,脸上便不见养尊处优,是劳动妇女的样子,圆圆脸,笑的温和,头发扎的齐整。
      孝定把面放好,又摆了双筷子。
      “妈,吃饭。”
      他又转身跪在蒲垫上,点燃一串纸钱元宝,放到铜盆里。
      火苗窜得又高又旺,这意思是故人收到了,收的很快,他无需担心,安心便是。
      孝定等到元宝燃尽,再三埋了灰烬,这才起身回到餐厅。
      佣人又端来一碗素面,孝泳怕他吃不惯,叫人淋了点酱油。没人敢打扰,连阿森都去跪着了。
      孝定想起没见到周窈的影子,孝泳嗤之以鼻。
      “半夜就走了,听佣人说,她倒是识趣。”
      “她怀着孕,不在也好。”
      孝泳闻言瞬间扬高了声调:“怎么,她还怕冲了她?什么东西,亏心事做多了,不跑等着被收了。”
      “那也是关正庸的孩子。”
      “没有我妈,他关正庸算什么男人?”
      孝定笑了,点了根烟。
      “所以妈妈一个人好好的,干嘛非要和这样的人在一块?”
      孝泳眯了眯眼,警告孝定。
      “他必须和我妈埋在一起。”
      孝定不再说话,剩下的面也吃不动了。
      孝泳也把碗推开,支着下颌,看向外面。
      航城的时节正好,来的好不如来的巧。
      “明天我要去公司开会,不必所有人都来,”她看向孝定,知道他会同她去,“有些人以为我妈死了,死人的东西就不作数了。”
      孝定没有讲话的意思,孝泳也不觉得他会说什么,他这个人,其实心思都不在这上面。
      叫他回来只是撑场面的,这个家不能没有男人。这个家已经没有男人了,样子不做算什么话。
      孝泳烦闷地点了烟,新做的指甲点在眉心,好看的脸都变得皱巴巴,像草纸,擦屁股的。
      孝定伸出手去,握住孝泳的手,另一只手抚着眉心,温热有力,像什么法术,清灵台。
      “妈说女孩要矜贵娇养,男的才做冷脸洗内裤。”
      孝泳噗嗤一笑,化解满身戾气。
      “妈教我们的,你要多教给may may,”孝定拿下手,和另只手一起握住孝泳的,“咱们家的男人还在。”
      孝泳想起may may,她现在少了与她一起的时间,曾经她只能做宋家的太太,但现在不一样,她是关孝泳。
      “你不要动了与她在一起的心思。”
      孝泳扯回手,把烟灰弹了弹。
      孝定的身子砸进椅子里。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祭拜完周父,周窈被周母拎到房间。
      她自觉地脱了上衣露出后背,周母顺了两下鸡毛掸子上的毛,抬头看住周窈。
      “这个节骨眼你跑回来,你是要把关氏让给那对姐弟不是?”
      周窈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华贵珠宝的女人,浑身颤抖了一下。
      她肖想了许久,周母说做了关太就当陪嫁。倒也不是喜欢,只是觉得让周母不爽快她就开怀。这次回家,她特意戴上,周母抽的越狠,她越觉得胸前冰凉。
      周窈握住鸡毛掸子,拽的周母一趔趄。
      “我回来是想看我儿子。”
      周母喘了一口粗气。
      “你怎么还不死心?”
      周窈把衣服穿上。
      “你当我是你这种只要儿子当我死了的妈吗?”
      “你不是吗?”周母冷笑,“你犯下的错事就要承担,一个孽种。”
      周窈怒视周母,然后又轻轻笑了起来。
      “航城四大家,只有关家多看了我两眼,你倒是会顺杆爬,但别想从关家拿到一分钱!”
      周母讽笑,好整以暇地念了句佛偈。
      “窈儿,你就是太贪心了,既想要爱又想要钱。勾引小的不成,勾引老的,好在那个死老头子倒是对你几分真心,就是不知道他若是泉下有知,以为的试管婴儿压根不存在,却有一个你给他儿子生的儿子,会不会真的蹦出棺材吵着要跟关太合葬?”
      “你威胁我?”
      “你还不是拿一个孩子当要挟关孝定的无用之人?你和我都一样,我不配当你妈,你也不配当你儿子的妈。”
      周窈出门前,周母最后又问了她:他到底是关孝定的儿子?还是关正雍的儿子?你分得清吗?

      周虞刚和傅茗蕙横眉冷竖瞪着眼,周荷闲闲地看周窈飞快下楼披上外套。
      “大姐出门啊?”
      周窈没功夫看她嘴脸,扬手打翻楼梯口放着的花瓶。
      “哪来的孤魂野鬼在这叫魂,周虞你怎么当家的?”
      周虞喊人送客,走过去问周窈去哪?他可以送她。
      周窈说去英国。
      周虞回头看向楼上,又瞥眼周窈。
      周窈藏在墨镜后的眼也看向他。
      “走吧。”
      去机场的路上周虞一直在电话,周窈充耳未闻,手指抚在手机屏幕上,一会擦亮一会熄灭。
      孝定拒绝周窈靠近,他已经知道周窈和关正雍发生了一切,他嫌弃她。周窈站在院子里,关正雍准备出门,周窈问他你干什么去?吃饭。关正庸说,周窈点头问让我当司机?
      周窈带关正雍去了一间大排档,关正雍没吃饭,俩人就坐在大排档看夜色和行人,那碗点好的面越放越凉,一直到凉透。关正雍说回家,周窈开车到半路突然停车,回身去亲关正雍。
      “关孝定不爱我。”
      关正雍冷冷的说你也不爱他。
      “可我喜欢他!”
      “你的喜欢不值钱。”
      “那你娶我。”
      “可以。”

      “周窈见钱眼开,她糟蹋我弟弟的一颗真心。关正庸脸都不要,跟自己儿子抢女人。死了的怎么不是她?”
      周窈怎么和关正庸搞上的,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俩搞上的事实。孝泳像当年控诉一般,再次控诉起来。
      孝定笑起来:“要是她先死了,爸爸会殉情的。”
      孝泳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神情。
      “是有点夸张,但关正庸对她是真心。”
      “你真的不生气?”
      这个问题当初孝泳也问过。
      “还是有的,”孝定的回答和当初一样,“只是,她需要的更多。”
      他以为,两个人喜欢在一起,就像植物园里的树,树杈相缠,树冠各自盛开。
      “她辜负你,辜负关正庸,关正庸又辜负妈妈。”
      “你啊……”
      孝定想说孝泳想不开,但他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阿森悄悄把伸出的头又缩了回去,他一直没说,周窈结婚当夜问他是不是恨自己?周窈不等他回答就说了句孝定不会恨自己。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