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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尘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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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门做了自动推拉,一阵冷气过后热气袭击:欢迎观临……谢谢惠顾。西装、香水、咖啡、香烟,横扫牛杂的office lady用fendi peekzboo撞歪了他的hermes皮箱。“扫瑞啊~”她已经拦下计程车扬长而去,尾气还甩了一腔汽油味。
孝定干脆靠墙而站,高定西装蹭了灰扑扑,抽完这只烟,捻着烟头进到大厦才扔掉。保洁员说谢谢,他也说谢谢。
大厦很老了,曾经被称为亚洲第一高,电梯是旧的,连电梯小姐都是四五十岁的阿姨。香粉盖住皱纹,烫过的黑发里藏着几缕白发,戴着手套的手指按住电梯门,迎来送往。
天台风很大,宋奚闻的头发被吹下一缕,搭在额前。
“阿窈呢?”
“吓到了,我叫她先回去了。”
“阿窈也会怕?”
孝定不以为然地点头。
“为什么不怕?是人都会害怕。”
“那你怕什么?”
孝定靠着栏杆想了想,“怕有钱赚,没命花。”
宋奚闻语重心长道:“不想干还来得及,其实你在美国跟三爷搞投资不是挺好的。”
“我也没得选,一家子都是女人,可以虚张声势,但胆子还是要小一些的。”
天台的烟是点不着的,突然胸口被一支火机砸中,孝定抬眼过去。
宋奚闻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怎么还用火柴?”
“婚宴上拿的,讨个吉利。”
孝定晃了晃扎眼的大红喜字,宋奚闻拿过去,仔细看了看,揣进口袋。
“小女孩不懂什么是情情爱爱。”
孝定不以为然。
“年纪小听了一两句谗言,没忍住。”
“那阿窈呢?还满意否?”
“挺喜欢的,但还是太贵重了,又在丧期,不太适合。”
棕色,只在四周镶了一圈纹路的皮箱,打开最下面还有一个夹层。宋奚闻翻出来一沓钱,崭新的铜臭味,风声下哗哗响,适合用火柴点火。
“我们中国人办丧事都要烧纸钱,你爸洗礼了不兴这东西,但我们老传统,还是信这个的。”
孝定面无表情,看他烧完纸钱,幽幽道:“看来质量不怎么样。”
“会越来越好的,”宋奚闻看着地上落下的灰,“我会给你爸多烧一些的。”
孝泳真的要迁坟,搞的声势浩大的,请法师在家里念经。周窈心神不宁下楼理论,被女佣泼了开过光的净瓶水。
风从四面八方来,吹散一刻烟熏火燎气息袅袅。叮叮咣咣是铜钵,叮叮铃铃是摇铃,黄黑红紫佛法加身,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通通散去!
一纸咒符烧个干净,孝泳稀松平常说法师说这屋里有不祥之人,得驱邪。周窈一口气梗在喉咙,孝泳还假惺惺拿手绢给她擦。
“你千万别哭,哭了把法术冲没了,小心引鬼上身!”
她的眼睛瞄着肚子,又瞥了耳间坠着的珊瑚琅珰。孝泳已经神婆附体,无需掐指,全是精光。
周窈退后一步,眼一闭捧心摔倒,好一个柔弱无助,女佣害怕的喊救护车救护车,需堪怜。
孝定乘地铁到最近的关口,出关口又拦了辆计程车去郊区的山上,剩下的路要步行行路难,才到山间僻静小小寺庙一间。
这里没什么香客更看不见游客,有只橘猫和狸花窝在门槛,脏兮兮的毛,见人也不怕。孝定转了一圈找到个小和尚,问能求签解签么?小和尚带他去了个地方,他拜了菩萨求了签解了签,但没听太明白,拿着纸团成团,又去转了。正好课业结束,碰到一群和尚出来,他看见一个瘦高和尚,肃然双手合十。
照顾周窈的佣人在电话里说四少你快回来吧。孝泳摩挲着指甲,想知道孝定说了什么,周窈虚虚睁眼,女佣在二人之间转着眼睛,低下了声调。
“四少说,家里不是有三姐在?”
孝泳冷笑,嘲讽周窈一贯能忍,为什么这会忍不了,就那么在乎孝定么?
周窈又闭上眼睛,指甲狠狠抠着手背。她回来就被乱了心神,孩子,孝定主动提到了孩子,从那一刻起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随时都能蹦起来不是摔死就是旱死。
孝定又给孝泳去了电话:“迁坟那么麻烦,你不要急。”
“我没急啊,我急什么?”孝泳看着被佣人搀着的周窈,好像一下子就老成十岁。“只是在家做法事,要净屋要问鬼神,没有七七四十九天做不完。”
孝定看着对面的和尚,树影婆娑,他好像入了定。孝定叹气,收了线。
“may may总得有人照顾吧?小孩子成天见这些也不太好。”
和尚请他喝水,水是他自己打的,自己烧的,普普通通的白水,孝定喝着有点苦,和尚说后山的山泉是有点苦的,喝习惯就好了,干什么都是习惯就好了。
现在的日子都是好的,禅房宽敞干净,能上网,还可以下山过市。一起的室友年纪不大,喜欢弹吉他,除了抄经,网上还能收听他上传的歌曲。
“那你呢?孝泳没来见过你?”
“贫僧一切安好,无需他人惦念。”
孝定看他面前一碗菠菜炖豆腐,一点油腥都没有,他顿了顿,还是说道:“爸爸死了。”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偈,“贫僧会在佛前多点柱香。”
孝定掏出烟来,习惯地塞进嘴里,忽然瞥到和尚。他面色虽清冷但慈眉善目,孝定拿下烟,和尚垂目,外面禅院深深,鸟鸣树叶沙沙。
“施主何不去外面走走?”
和尚走路很轻,盘着一串佛珠,布鞋踩在小路间。参天大树光影斑驳,躁动拂去,心种莲子。
孝定看着看着,停下脚步,他仰头看天,干脆盘腿坐了下来。
“爸爸死了,姐姐要把他和妈妈合葬。”
和尚捻动两颗佛珠。
“这是施主的执念,故人已往,强求不来。”
孝定把头靠后,粗硬的树干硌得头疼。
“罢了,这些凡尘俗世,本不该扰了大师修行。”
“我本修行在尘世,并不拘泥这些。”
和尚伸出手,干燥宽厚的手掌,抚上了孝定的头顶。
孝定抬头看他,似笑非笑。这个下午,相对无言,以父之名,父沉默不语。
“我走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看你。”
“施主保重。”
和尚摇头,送他出寺庙。
下山还需步行至少四十分钟,孝定一身西装革履,和刚来时不一样了。
和尚在等,孝定下定决心。
“他什么时候帮他们印钞的?”
“你出生前,妈妈常说我们家哪里有什么钱,后来你出生了,她也不再说这话了。”
孝定看着他被逐出家门的大哥,双手合十,虔诚一拜。
家里除了一个法师在念经,什么人啊东西啊都清走了。may may窝在孝泳怀里,母女俩轻声读绘本。孝定越过她们上楼,周窈在茶话室,焦糖饼干被掰碎成渣,旁边的咖啡早已凉透。
孝定坐到她对面,捻了一指饼干渣。
“在美国,三爷做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我对生意没兴趣,大哥也是,我们家,只有女孩子才喜欢这些。”
周窈抬眼过来,夕阳里,她一个人染了一层淡金。眼珠浅浅,发丝缠着珍珠,可怜可爱。
周窈也不喜欢这些,他们家,父子浪荡,女儿刻薄。少年时母亲太厉害,她因着爱上一个鼓手,被弟弟冷嘲热讽,南下杭城寄居,又受不了这里的天气。总下雨,每天听着窗外雨声,花盆下面的盘子里积满了水,有佣人倒掉,然后再积满再倒掉。周窈想起和鼓手吵架,也是下雨天,她光着脚把鞋往他身上砸,鼓手忍可无忍说你这个疯子,你除了有钱你还有什么?她终于踢翻了楼下的花盆,佣人报告舅舅,人家也有孩子,管不了她,她身上北方人的野性劲,太显眼了。
孝定看不上她,孝泳很喜欢她,回头说那个妹妹很像巩俐。孝定放下书说三姐,你看电影看傻了吧,不是喜欢林青霞的么?孝泳说叔伯们就喜欢找皇城底下的当大婆,坐实地厚,富贵。
云香鬓影,是挺富贵的,周窈表妹的生日宴,她打扮的喧宾得主。孝定起身去卫生间,一群同龄聊天,说周窈那身黑丝绒衬的小腰细细的,脖子也是细细的,头发上那个蝴蝶结就在后脖颈子上蹭啊蹭,蹭的他心里直痒。
周窈的手被他爸紧紧撰着,他就在车里看着,大雨滂沱,雨刷器刮不断雨滴。阿森哭唧唧说爸你别捆着四哥了,他不舒服。孝定胳膊反绑,嘴也堵上了,他撞了撞跟他爸半辈子的顺叔,阿森在顺叔默许下松开了他。
“关正庸认为我很喜欢周窈?”
“不是吗?”顺叔反问,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孝定看着周窈的头纱,雨打风吹去,他说开车吧,再不去机场来不及了。
“爸爸给你的是你的,但有些钱也是我妈妈的,孝泳想要你不能拦着。”
孝定拧亮了落地灯,周窈想说话被孝定“嘘”声制止。
“我妈说不定已经回来了,她可能早就忘了,但还是会熟悉。她到处逛逛,你说的话可能也听得见。”
周窈冷笑,光线照进眼珠,像把刀,对准了孝定。
“你从来不信鬼神!”
孝定笑了笑:“那是我妈妈。”
再下楼客厅只剩孝泳,她在抽烟,孝定挑眉,孝泳说大师吃饭去了。孝定没说话,看着窗外,孝泳问他你在电话里说的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这家一直有你在,我就你一个姐姐了,长姐如母。”
孝泳把头靠在孝定肩上,孝定拍着孝泳说你想做什么都行。
“你不是说妈妈早投胎去了么?”
“只要你心里舒服,怎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