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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阳照常升起 ...

  •   天光一如早餐摊上配稀粥下肚的咸鸭蛋,青色磕开澄黄冒油晕开清晨的烟火。
      周窈站在茶话室外的阳台吸烟,孝定路过走了进去。一夜过后,他身上还有油锅裹挟的生豆油味——在国外这么多年还是吃不惯咖啡就黄油吐司,专门去市场喝一碗道边灰尘灌溉的豆浆。
      “以后要省着点抽,”关孝定瞥见香烟上印着的牌子,“印花税下调,烟草涨价,现在生意很不好做。”
      周窈向旁边避去,一抬头,见他发梢上的水还没干,水滴砸在鼻尖,衣服的标签也未除尽。
      孝定说:“早上服装店没开门,阿森连call几遍店长,才取了一套新衣。”
      周窈摇头,垂下眼帘。“你无需和我解释。”
      “还是要的,”孝定深吸了口气,“昨天让你帮忙留房,彻夜未归,总不好叫人白做。”
      他一直都这样,她了解的,彬彬有礼说到做到,如果不做也会告知缘由。
      但也没必要选在这个时间,好像她等了他一晚似的,如一个妻子那般。
      周窈转身就走。
      关孝定刚去国外时,什么都做过。在后厨洗了两年盘子,然后择菜、洗菜、切菜,又做了一年。报纸牛奶送过,教华裔说中文,给老板打工申请助教才算喘过气。他的手,青筋密布,指甲修短,指纹粗糙,扣着周窈的手心,拇指摩挲手背,像葎草,茎缠绕,影响伤害他人。
      周窈的脸色愈发难看。
      “你昨天可不是这样。”
      “我昨天怎样?”
      孝定松开周窈,一个迎光而站,一个背光转身。
      他们有二十年没见了,那点过去显得特别特别老,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昨日没有叙旧,今日亦没有往来。
      “下次换双合脚的鞋。”
      孝定背过身去,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
      周窈穿了双华伦天奴的高跟鞋和迪奥洋装,一身奢侈派头掩不住她才三十八岁却已成为未亡人的身份。
      关正庸对关太,对子女,向对他那些对手一样,吝啬、刻薄、尖酸、残忍,他们也如他所愿,死的死,生不如死,老死不相往来。
      越到快死的时候,戾气越重。他拽住周窈的胳膊,掐得青青紫紫,长时间按在他的枕头上——充满了腐朽,老年,陈旧,差点闷死她。
      关正庸一双眼阴骘,阴恻恻盯着,破旧风箱一样的胸膛剧烈鼓动。
      “我死了你可以跟任何人,除了他。”
      周窈反握住他的手,给予他鼓励。
      “你觉得我说爱你都是假的?”
      “......或许吧。”
      将死之人一点力气都是催命符,关正庸很快像泄了气的皮球,Trine挤进来,周窈看着关上的门,年轻女孩的声音娇媚悠扬,她也曾如此。
      关孝定是最后进门的,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他穿着校服,鼻梁上还架着眼镜,可当他坐在椅子上,扒乱头发,烟雾袭上眼帘,藏在镜片后的眼也水濛濛一片。
      周窈的男友问他:“四少在看什么?”
      “看你女朋友啊。”
      他笑了笑,把眼镜摘了下来,还煞有其事地对他说,“你的烟熏到我了。”
      “四少是看上她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周窈坐在男友大腿上,专门负责抓牌。她手气好,抓到一次好牌,嘴角便溢出娇笑。周小姐很漂亮,航城名媛圈出了名的,但她又是北方人,终归有点上不得台面。
      前一晚她堵孝定在车库,下巴尖怼上他胸口,他低头看见她发旋,一个小小的窝,她又马上用手捂住。
      “不可以看女生的头顶。”
      孝定配合地蹲下身,和她直视。
      “我没时间拍拖。”
      “你哪来的这种自信?”
      “那周小姐自便。”
      他要走,周窈翘起手指,捏住他一点点,就一点,衣角。
      他不动了,她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后来一想,完全不记得站了多久。
      周窈的目光流连在孝定双眼片刻,然后收回:“我没时间拍拖。”
      旁边的嘲笑忽然放大,男的脸色变得难看,怒视周窈。
      “北边的就是随便......”
      “南边的就是随便想干,可以告你□□诶。”
      孝定笑起来,慢条斯理地把眼镜戴回去。
      “其实我来前,跟阿sir举报了,现在打电话给律师的话,可能还来得及。”

      楼下突然大声“三小姐不可以”,咣咣当当吵闹不绝于耳。孝定探身去看,孝泳指挥着人把蜡烛十字架丢了,换了自己带来的香炉和铜钵。
      周窈见佣人急得满头大汗,越过孝定下楼。佣人听到声响,自动让开条路。孝泳站在遗照前,高举香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上了。
      转过身时戴上墨镜,无视周窈,先往餐厅去,在楼梯口停了一顿。
      “你怎么在这?正好,去上柱香,然后吃饭。”
      佣人已经收拾好了破乱,周窈还站在遗照前,茕茕孑立,仿佛风一打就透。
      孝泳面前咖啡吐司分毫未动,指间的长烟灰烬抖进深色苦水里,再看她身量骨感,显然要作秀。
      “爸爸最喜欢喝粥,还有腌菜腐乳,这是他在北边的习惯。来这可好了,信什么不好信美国鬼子,怪不得最后只剩一把骨头,干吧老头,下去都认不得。”
      周窈走近两步,佣人喊太太,她边坐边说:“关生最后一年,和二十出头的护士妹妹谈天说地,新世纪出生的人梦想曼哈顿上东区,再喝粥吃咸菜,真成老菜帮,没人爱了。”
      孝泳眉毛一竖,手指按在桌上用了力。勘破这一点,周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直接按进咖啡里。
      孝泳曾直言不喜周小姐,后来更是对她厌恶至深。
      孝定昨晚已经知道这个“护士妹妹”是谁,看样子孝泳也是知道的。他垂目含笑,佣人重新端上咖啡吐司,被二十四孝好阿森一脚挤开,再咣当砸下瓶保温杯。
      “四哥胃不好,一早喝咖啡,你们是让他早死呢还是早死呢。”
      熬的稀软的白粥,里面加了点枸杞。孝定舀了一勺,一吹二摇头。
      “一大早戾气这么大。”
      孝泳瞥眼过来,眉峰夹带锐利,一开口也不客气,就差没泼新鲜的狗血。
      “什么人就招惹,你真是狗啊,专门吃屎。”
      孝定摇头,孝泳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
      周窈喝了口佣人新端来的咖啡,恍然大悟。
      “那个护士妹妹是顾晚星的好友圈,昨晚顾小姐的社交网络,你见过了吧?”
      “闻叔昨天问我,为什么非得是我?”
      孝定十指相交,神色宽厚温和。
      “我说大哥搞同性恋,被老头断了父子关系,他想不开要自杀,是二姐劝了才去剃头做和尚。二姐呢,命不好,在国外车祸死了。然后闻叔就说三姐不懂事,老公都没管明白还想插手娘家,只有我,看来看去,只有我。”
      孝泳摔了杯子,咖啡淌了一桌,流到昂贵的手工地毯上,洇渍一块块,泛着焦香味。
      仿佛是一个信号,再没人开口说话,直到小孩重重的脚步奔来,外面的日头好像也被磨得平淡了。
      孝泳背过身去。

      “我姐以前喜欢过你。”
      “现在不喜欢。”
      “那你呢?”
      孝定抬眼注视周窈。
      周窈拐到壁灯照不到的盲区,被孝定拽住反压在墙上。
      “昨晚后来我在想。”
      “想什么?”
      “想干你,很早了。”
      孝定不喜欢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可对面是周窈。前一晚她堵他在车库,第二日坐在别的男人大腿上,他知道她在演戏,他愿意配合她。
      周窈突然落下泪来,开始一颗两颗,之后大雨滂沱,噼里啪啦。
      佣人吓白了一张脸,过来扶,被周窈挥开。
      “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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