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道玄》西西畔

26、红花树影 黑

　　黑影张开臂膀，贪婪地吸食百姓的精气，待它饱餐一顿后，才一脸餍足地望向底下俯首听命的百姓，继续享受拥戴和奉承。
　　望着城楼上魇魔那可怖阴邪的模样，云朵遍体生寒。她分明看到，城下跪倒的百姓本就苍白透明的身体越发地摇摇欲坠。
　　此景诡异而残忍，云朵实在看不下去，她闭了闭眼，伸手拽住楚玄的衣袖。
　　“直接杀了它不行吗？”云朵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你看那些人……就快要被吸干了！再这样下去，都要魂飞魄散了。”
　　一双剪水秋瞳直勾勾地盯着楚玄，在等待着他的回应，见楚玄仍默不作声，她摇了摇手中抓紧的衣袖：
　　“或者，你出手阻止一下，打断它也行！”
　　她担心百姓们若再被魇魔这般吸食下去，恐怕撑不到楚玄救他们出去，便灰飞烟灭了。
　　别说其他人，就单说路临风，才刚进幻境中不久，便已然憔悴了不少，精神气明显不足，更别说很早进来的那些人。
　　恐怕最初进来的那一批人，全都已经命魂消散，全被魇魔吃干抹净了。
　　她只得盼着楚玄早点出手，将幻境中的魇魔残魂一并根除，免得他继续对这些无辜的百姓下手，避免他修复本体卷土重来。
　　自从楚玄一掌劈碎魇魔本体后，云朵便窥探到了楚玄真正的实力，她相信，他足够有能力灭掉眼前这个家伙。
　　但却不知，他为何迟迟不动手。
　　她刚要继续追问，白衣男子已经侧身而动，随意拂动广袖后又缓慢停了下来。
　　楚玄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他嗓音清冷，说道：“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
　　楚玄不语。
　　云朵脑中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她脱口而出：“难道是因为我们此刻身处于它织就的幻境之中，一切皆为梦幻泡影，你我也是？所以没法对抗它？”
　　云朵的意思很明确。
　　她猜测，魇魔作为这个幻境中的造物者，拥有掌握一切的能力，幻境中的一切都要听从于他的指令，不可能忤逆他，更没资格消灭他。
　　听云朵这样说，楚玄有些惊讶地抬眼，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一双美眸瞪得溜圆，聪明又伶俐。
　　她不仅长得好，还聪明得紧。
　　又被她猜对了……
　　“说得八九不离十。”
　　楚玄侧眼望她，微微颔首，眼含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云朵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楚玄，他眉间长年沉积的冰雪缓缓消融，光晕下，仿佛温润慈悲菩萨舒展面容，悲悯众生。
　　一时之间，她竟然看得呆了。
　　楚玄低头对上云朵呆愣的目光，察觉二人之间的气氛异常，楚玄轻咳一声，收回本就不多的笑意，不自然道：
　　“幻境之中，一切事物全部由它掌控，任何都无法反制于它。在这里，它就是法则。”
　　云朵也尴尬地侧开脸，不敢再与他对视，脸颊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待到尴尬退却，云朵忽地有几分佩服自己。
　　她怎么能这么有想象力，如此摸不着头脑的事也能被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可当务之急是，如何才能打破这个尴尬的处境呢？见百姓们如今的模样，显然命魂已损，已经再经不起几番折腾了。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既然在幻境中收拾不了它，那先把幻境解决了，不就行了？
　　但往往看似简单的东西，做起来又何其困难！单说幻境该从何处打破这个问题，就够她与楚玄好好琢磨一段时间了。
　　云朵打量一眼周围，幻境是以永安城为模板，一比一打造出来的另外一座城池。魇魔将百姓的命魂拘到此处，困于其间，是为了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自愿供奉出所有精魂。
　　魇魔吸食得越多，魔力也就越发强大，幻境也就更加牢固。
　　同时这也是它为自己打造的一处休养生息之所，保障自身安全。毕竟除了它以外，无人知道该如何打开结界。
　　她想，即便是再坚固的城池，都会开辟一个通道，方便魇魔自己出入。
　　不等她开口，楚玄便先她一步说：“只要找到幻境的结界，打开一个连接外界的通道，届时我便可施展术法。”
　　云朵以手托腮，思考着：“这我知道，问题是结界会在哪里？”
　　“也许是在这方天地之外。”楚玄抬头望了眼这片四方的天，若有所思。
　　具体在哪里，他也不太清楚。
　　但他直觉，眼前的少女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或者是，提示……
　　云朵就着楚玄的那一番话思考，那句“这方天地之外”，最有可能是在何处呢？
　　魇魔的幻境通天彻地，可无限延伸，让人身处其间觉得漫无边际。
　　为何又有如此不合理之处呢？
　　云朵念及，进入幻境之前，那阵洋洋洒洒的雪花，缓慢而冰凉。
　　它们随着春风，落入清河。
　　分明是春日暖阳挥洒，却有簌簌冬雪飘扬，这是何其荒谬。
　　少女在脑中飞速运转，习惯性地眉目低垂，双手合十托于下颌，白衣高洁肃穆，衬得她恭敬而又庄重，像是一尊救世神女。
　　楚玄只默不作声地立于一旁，侧脸看她，露出难得温柔的神情。他静静地观摩，从未出声干扰，任凭她自由发挥。
　　少女并未注意到二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专心在思量。她抬眼时不经意往天上看去，原本在城外时还洋洋洒洒的雪花，却在城内并不存在。
　　这便是最不合理之处。
　　幻境似乎在城外并不精细，甚至漏洞百出。
　　那么，当不合理的雪花，融入合理的清淌河水，一切不合理便会消失。
　　那么不合理的源头，便可能是结界。
　　云朵想到了一个答案。
　　“莫非结界在天上？”
　　楚玄认真思索一阵，然后赞同地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
　　他俩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天空，太阳是能灭掉一切邪祟污秽之物，魔气在它面前难以遁形。
　　只有太阳才是最难伪造之物。
　　幻境设于烈日之下，借着阳光的掩护，凡人万万是逃脱不了的。
　　楚玄祭出魇魔的命珠，直直地对着烈日，他右手掐诀，画着繁复的符咒。当刺眼的光芒穿过珠子，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再反射到高空之上，幻境也因此破裂开来。
　　当碧蓝澄澈的天空出现了一个纯白的豁口，百姓依然困于其间，但楚玄却能借此连通外界，再次施展出法力。
　　“行了。”楚玄说。
　　云朵眼睛一亮：“这么快，那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楚玄摇头：“暂时不行，只是打开了一个缺口，想要破幻境救百姓，先要消灭魇魔。”
　　“你法力高强，于你而言，打败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魇魔奸诈，想必它已经察觉到幻境已有破损。恐怕此时已经藏起来了，想要找到它并不容易。”
　　云朵指着他手中的宝珠：“你手里不是有它的命珠吗？试试能不能感应魔气什么的？”
　　楚玄眼睛一亮，“可以试试。”同源魔气相通，他怎么没想到？
　　楚玄一手将命珠紧握，催动灵力与之相连，另一只手并起两指在眼前一划，一道白光闪过，竟真依稀能看见残存魔气的身影。
　　楚玄唇角勾起，柔声道：“还算聪明。”
　　这话入耳，云朵似乎听出来了几分宠溺，楚玄难得对她语气缓和，倒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楚玄平时那张不苟言笑的冰山冷面逐渐回暖，如春风拂过，在深潭掠起一片波澜。她一向知道楚玄长得好，不笑时淡漠冷冽，笑起来却似微光和煦。
　　他如此这般模样，倒让云朵红了脸，“额，呵呵。试试嘛，死马当成活马医，没想到真成了。”
　　她毕竟只是说说，出力的还是楚玄，随口几句话又不费体力。
　　脑子转的快，她也没办法。
　　谁让老天赏饭给她吃呢！哈哈哈~
　　云朵一阵腹诽过后，继续道：“那我们快去找到它，然后弄死它，离开这个鬼地方。”
　　楚玄眼睛微微眯起，有些好笑道：“你倒是说得轻松。”
　　她可顾不了那么多，拉上楚玄欲走，小臂处却传来一股反抗的力量。
　　路临风拉住云朵衣袖，问道：“林妹妹，你要去哪儿？”
　　少女闻声回头，不知何时路临风竟走到她身后来了，有些惊讶道：“你醒了？”
　　“我刚才睡着了吗？不是一直在和你说话吗？”
　　路临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中间记忆空白了一段时间，只以为云朵毫无征兆地，突然又要离开。
　　他转头看见在她身边稳稳站住的楚玄，眉头微微皱起，脸色变得不悦。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在这里？”
　　云朵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说出实情来又怕吓着路临风，心中纠结不已。
　　她心虚地指着一旁恢复冷脸的楚玄，好心地向路临风介绍起来：“他叫楚玄，是我的一个朋友。”
　　此话一出，楚玄略带讶异地抬眸看向面前努力缓和气氛的少女，而她恰巧对上楚玄的目光，朝他回报以一个尴尬的微笑。
　　云朵又指着路临风，又对楚玄道：“路临风，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你知道的。”
　　楚玄微微点头，表示了解。
　　路临风也瞥了楚玄一眼，却并不关心他是谁，仍旧一脸紧张地盯着云朵，“那你和他一起去做什么？为什么要和他一起？”
　　云朵被路临风问的哑口无言，只好耐着性子哄道：“额，不太好说。你要不先回去等我，我和他去去就回来？”
　　“不行，我不在你身边，你出事了怎么办？况且你就这么相信他？”伴随话语，路临风再次看向楚玄，那眼神并不友善，甚至称得上戒备。
　　“哎哟，我这边真的有事，我保证会回来。”
　　“不行，我和你们一起去。”
　　实在是拗不过他，云朵只得妥协，一脸求助地注视着楚玄，希望他能同意。
　　“那个，可以嘛？”
　　云朵不太确定楚玄是否愿意带上路临风，拖油瓶有她一个便够了，再来一个只会更麻烦，毕竟他是去伏魔的，而不是去郊游采风。
　　况且现在并不清楚魇魔的具体实力如何，幻境外的本体倒是被楚玄一招灭了，可这幻境内却不太好说了。若是楚玄敌不过，届时买一送二，那便亏得大了。
　　楚玄倒是不置可否，轻拂广袖提步往城外而去。既然团队主力都不说什么，云朵夹在中间也不再多言，只是拉着路临风快步跟上，生怕与楚玄走散了。
　　城外不似繁城热闹，静谧而安宁。绿野碧茵，草长莺飞，看似惬意又温暖。
　　近半月未曾见过如此明媚的春光，真是很难的一遇的好天气。若非知道身处于幻境之中，云朵定要趁着春光好好休憩放松一番。
　　恰好一阵微风拂动，发丝飞扬，随意地搭在少女额前。一双灵动的眸子扫视着春景，顾盼生辉。
　　她说：“今日天气真好，好想躺在阳光下的草坪上好好睡个懒觉，晒晒太阳。”
　　话音刚落，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不悦，转而嗔怒道：“都怪该死的魇魔，白白浪费这个好天气！”
　　楚玄语气平静，出声提醒道：“你别忘了，这一切都是它打造的幻境。”
　　楚玄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里不论再美好的一切，都是假的。
　　云朵才扬起的兴致也变得恹恹，她何尝不明白？
　　在这里，若是一个不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路临风并不明白这两人在说什么，出声问道：“魇魔？是什么？”
　　云朵闻声朝他看去，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个……”她顿了顿，没有下文。
　　少女微微蹙眉，正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
　　若非路临风出声，她差点忘了他的存在。事到如今倒也不必再隐瞒什么，她言简意赅地向他概括了魇魔到底是何生物。
　　半晌后，她接着说：“总而言之，魇魔就是让永安城变成死城的罪魁祸首，一个祸乱人间的邪魔，亦是我们所在幻境的创造者。”
　　“什么？邪魔？”路临风瞳孔地震，显然不太能明白云朵话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