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道玄》西西畔

11、凡世三千

　　云朵提起勇气，颤巍巍地往下挪了一步，强劲的罡风灌了她一个激灵，窒息感扑面袭来，云朵表情逐渐狰狞。

　　罡风猛烈，云朵不敢张口，即便只留一小条缝隙，罡风也能乘机钻入口中。她低头瞧了一眼，怀中玄鸦睡得香甜，丝毫不知外界有何变化。

　　云朵背着个小包袱以爬梯的姿态趴伏在天梯上，鹅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几乎摇摇欲坠。她不敢往下看，双手紧紧攀住上一级台阶，紧闭双眼凭感觉摸索着往下爬。

　　“好冷。”云朵在心中感叹。

　　第三界阶梯以寒冰铸成，不仅冰冷刺骨，还容易脚下打滑，一不小心便会无痛回到老家。

　　随着一路往下到达千级阶梯，冰霜更甚袭来，寒意远胜百倍。

　　云朵猜得没错，她的确早已脱胎换骨，否则以凡人之躯如何能在如此严寒下存活？

　　可万丈高空仍使她心如擂鼓，手心浸出的冷汗瞬形成冰锥，双手被扎得血肉模糊，却丝毫不敢懈怠，生怕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

　　空中苦寒无比，太阳在头顶照耀，却像隔了一层透明屏障没有一丝温度。

　　云朵发丝布满霜雪，面色雪白发青。

　　浑身上下只有怀中还剩一团暖意，玄鸦仍然长睡不醒。

　　的确可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百倍、千倍、万倍。

　　“世人皆言上山容易下山难，原来是这个理。”何况这样看来，自重碧山从人间登往魔界，不仅下山艰难，山上恐会更加不易。

　　但不管如何，她都认了。

　　云朵数着步子一路向下，大约爬了两千五百多级，周遭霜雪渐小，但她已感受不到温度的存在。

　　快了，再坚持坚持。

　　待最后一级台阶爬完，云朵纵身跳到了一朵洁白的云上，久违的温暖舒适感袭来，云朵和衣躺了下去。

　　“啊！舒服。”

　　云朵借此睡了一觉，醒来已不知时辰几何，只晓得浑身不适感完全褪去，冻伤部位也全部愈合，一切重新焕发新生。

　　远处仙京雕梁画栋，白鹤仙鸟成群在上方掠过，仙娥彩衣华带行走于其间，着实美妙绝伦。

　　云朵被晃了眼，由衷感叹道：“这便是人人向往的仙界吗？”她从未见过如此美的画面，震撼不已。

　　仙界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凡人梦寐以求之地。

　　云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连呼吸也变得格外舒畅。

　　云朵动作一顿，忽然想到什么，低头将怀中熟睡的玄鸦提了出来甩了甩，对它道：“臭乌鸦，死了没？”

　　又将它提到面前同她贴了贴脸，还好，有温度，有起伏。

　　饶是云朵再怎么折腾，玄鸦也不见醒，它垂着头纹丝不动，除了还在呼吸外，与死了没分别。

　　云朵沉思片刻后得出结论：臭乌鸦大概是睡醒后又被吓晕了。

　　云朵倒头休息了半晌后，带上玄鸦背上包袱，又继续往下赶路。

　　第二界阶梯为烈火焚原之象，流火的木梯足以烧熔一切，连同自身也一并焚毁。

　　滚烫的木板不断灼烧着云朵的双手，鞋底也被活生生地烫穿，手心脚心起了一串血泡，磨破后又被烧得焦黑。

　　度过此三千梯，便下了幽冥界。

　　万千幽魂聚集在天梯下面，幽幽目光凝望着她，云朵心中生怯，一时不敢下脚。

　　若继续耗着，又怕耽误时间，挣扎片刻后，云朵鼓足勇气咬牙一跳，闭眼往下一界阶梯奔去，身后万千厉鬼追随着她。

　　人鬼两界之间，以一条水梯连接，黑洞洞的冥河倒灌而下，每分每秒都在冲刷阶梯，大水弥漫湿滑不已。

　　云朵顾不得许多，直接攀了上去，顺着梯子一路下滑。

　　这一界过得尤其快，云朵连滚带爬地从水梯上滚落到坚实的地上，浑身湿透，衣衫褴褛。

　　她透过凌乱的发丝，眼前似乎有道素白的身影静立。

　　云朵用手拂开挡眼的碎发，双眼徐徐往上瞧，这人白衣翩跹，青丝如瀑，眉目冷峻，正是楚玄本人。

　　“啊？是你！”

　　楚玄这家伙速度惊人，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云朵着实被吓了一跳，整个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加之被三界天梯一通折磨，此刻狼狈不堪。

　　楚玄紧皱眉头，从上往下打量云朵，那身破烂得丝丝缕缕的衣裳还在往外渗水，毫无美观可言。

　　云朵扯了扯衣襟，发现已经没有两片布料能被她握在手中，索性大方地放开双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她仰头对上楚玄视线，“怎么了？我凭本事下来的，你也要管吗？”

　　楚玄冷笑一声，并未答话。

　　忽然，云朵想到了什么，朝怀中探去，空空荡荡，玄鸦果然不见了！

　　“遭了。”

　　她浑身上下除了一件贴身的中衣没坏，只剩几条焦黑的碎布挂在身上，哪里还能藏下一只活物？

　　衣裳在过第二界时，连同包袱一起被幽冥之火烧得破烂不堪，大约那时，玄鸦便掉了出来，不见了。

　　如今又该往哪儿找去？

　　楚玄似乎看出了云朵的焦灼，挑眉道：“掉了东西？”

　　云朵倏地反应过来，玄鸦本属魔界，定不会轻易死掉，说不定掉落下来时恰好被楚玄捡走了。

　　不管怎么说，玄鸦也算是魔界的财产，被她偷偷带走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云朵理不直气也壮，“你怎么知道？难不成被你捡到了！”

　　楚玄摊了摊手，“没有。”

　　“真的？”

　　“。”

　　云朵仔细分辨楚玄的神色，和平日里一般淡漠，并不像是在撒谎，这会儿轮到她不自信了，难不成玄鸦真从上面掉下来摔死了？

　　不会吧！

　　云朵面上浮现一抹出质疑：“它不会摔死了吧？它是魔物，有这么脆弱吗？”

　　楚玄幽幽开口：“三界阶梯乃人魔两界唯一通道，凡人若想通过，只能凭自身毅力一步步坚持到底，外界一切力量不可干扰。”

　　云朵还是不太明白。

　　“从魔界下到人间，若走这条天道，只能凭自身本事，没有任何外力能助你。”

　　云朵总算回过味来，玄鸦便是那个外力，所以它陷入了沉睡失去了所有本事，那么它便会同普通不能飞翔的鸟儿一般会摔死。

　　云朵心中咯噔一声，是她害死了玄鸦。

　　若非她执意带走玄鸦，它便不会死。

　　云朵低着头，心中懊悔不已：“对不起。”

　　玄鸦同她一起吃住了许久，又是个十分灵性的鸟，除了口不能言外，云朵几乎已经将它当做了伙伴。

　　如今却因为她的过失而死了，说不难受是假的。

　　“什么？”

　　楚玄面色一凛，眼中划过几分不知所措。

　　少女衣着破烂，抬手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心中霎时涌起了千般情绪，为何她总是如此不幸！

　　到底是她太过执拗，还是命运如此。

　　眼看情形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楚玄明显慌了，他难得软下声道：“它没死。”

　　少女并未听见他的话，仍在暗自垂泪，楚玄没了法，再次道：“它在那边睡觉。”

　　云朵这会儿才听到，抹了一把泪，鼻尖红红的，说话带着几分鼻音：“它在哪儿？”

　　楚玄僵硬地伸出左手，指着一块石碑，云朵顺着目光往下瞧，玄鸦正卧在“死门”二字下睡大觉，对比起饱经风霜的她来说，玄鸦身上一尘不染，一副被保护得很好的样子。

　　见它安然无恙，云朵收起情绪，尴尬地将脸上最后几滴泪水擦干净，走过去将那只臭乌鸦提了起来，摇醒。

　　玄鸦方才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欢快地扑腾进云朵怀里，丝毫没发现她满脸的黑线。

　　云朵面无表情地将怀里的臭乌鸦抓出来，朝着它脸来了几拳，解气后又将它放了回去，随后绕开楚玄准备离开。

　　楚玄不着痕迹地往右挪了一下，正正挡住云朵的去路。

　　一想到刚才楚玄故意吓唬她的样子，云朵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麻烦让让。”

　　楚玄并不听，“你不是要去人间吗？顺路。”

　　云朵抬头剜了他一眼，“谢邀，我自己有腿可以走。”

　　楚玄语气不咸不淡，“重璧山高逾八千尺，林姑娘准备走到何年何月？”

　　听到这句重璧山高八千尺，云朵瞬间被噎住了，这么高？

　　不过楚玄那副样子是料定了她走不下去，她还真不想受这口气，偏要自己走，即便十年八年她也认了，不信还能比从魔界下来更难。

　　云朵推开楚玄，揣着玄鸦快步离开。

　　楚玄脚下一挪，瞬移到云朵身前，与她撞了个满怀。

　　云朵吃痛，“麻烦让让，我还得赶路。”

　　楚玄挑眉：“你走下去？”

　　云朵翻了个白眼，回道：“不然呢？”

　　楚玄轻笑：“走吧。”

　　楚玄一把拉过云朵，从正面揽住她的腰身，快步往崖边飞去。云朵还来不及反应，直觉眼前的景象在快速倒退，片刻后被楚玄扑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云朵大惊失色：“啊！你要害死我了。”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云朵耳边尽是割裂的风，刺得她耳膜生痛。

　　好像是错觉，她仿佛听见楚玄附在她耳边柔声安抚：“放松些，不会死的。”

　　如此真实，甚至他吐出的气息还未从她脸颊散去。

　　云朵顾不得许多，满脑子都是求生的渴望，双手死死抓住眼前唯一的人，指甲几乎欠进了他的肉里。

　　“好冷。”

　　不知下落了多久，云朵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耳鸣得快要失聪。

　　此时，楚玄冷冰冰的声音传来，“还不出来干活？”

　　云朵感受到玄鸦从她怀里钻了出来，纵然跃进底下无尽的虚空中，而后化作一只巨大的鸟乘出现在他们身下。

　　楚玄环抱住她，稳稳地落在鸟背之上，与此同时，下落的速度也在逐渐放缓。

　　玄鸦穿云破雾，驮着两人朝山下飞去，云朵坐在宽阔的鸟背上，心情也逐渐放缓。

　　眼底是人间的山海景色，云朵望着广阔无垠熟悉又陌生的地界，她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