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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圣女 日斜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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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斜西山,梅林里升起了轻烟。
茅屋内,如安端坐在草蒲上,背诵着经文。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矮几,一只木鱼,一本经书。
厨房飘来阵阵饭香,如安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师兄,好了吗?我饿了!”
无忘从灶台边探出一只脑袋:“就快了,你再等等。”
无休也不知从哪出现,用戒尺在他的头上敲了一下,“整日沉迷于口腹之欲,如何习得大乘之法?”
如安受痛,捂着脑袋继续背诵。
饭菜摆上桌,简单的一餐素食,师徒三人分食而坐。如安没见到师姐,无忘的脸色不太好。
“咦,师姐呢?”
无休淡淡答道:“她将人送下山了。”
无忘终于忍不住:“师傅,为什么要救他!”
无休将最后一粒米饭咽下,用悲悯的眼神望着窗外的梅林,“即便是我,也阻止不了。”
无休本该在闭关中,前几日忽然有感,当即出了关。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召来弟子,寺庙即日起不得留宿香客,后山禁止外人进入。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无忘却很清楚,后山梅林里住着的是谁。
无忘带着如安,守在梅林,可今日却不知为何,师妹突然旧疾复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只得下山去采摘草药。
来去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却被山下的香客拉住评理,这一耽搁,直到午后才回了寺庙,又在后山的小溪再次遇见了那个男子。
那个男子,让他第一眼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是湘西白氏一族里天赋最高的弟子,天生对危险有预知的能力,自小他便被族人送上千里之外的白马寺,跟着无休大师修习,只待成年,便可回到族里,是族长的继位之人。
月上中天,白露才回到梅林,无忘闭目坐在院子里的草蒲上,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师兄。”白露心情很好,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同外面的人说话,对外面的世界向往极了。
“怎么这么晚?”无忘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刚到山下,他便醒了,拉着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他甚至能说出我的名字,你说奇不奇怪!”白露激动地说着,“我一见他,就觉得我们仿佛认识了很久,可明明我只是第一次见到他。”
“白露。”无忘唤了她的名字,白露一愣,无忘很少叫她的名字,即便平日因她闯祸生气,也只是叫她的法名无忧。
“他很危险,你不能靠近他。”无忘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师兄,你太紧张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白露原地转了一圈,青色的僧袍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
“今日开始,你便好好呆在梅林,哪也不要去,我会守在这里。”无忘说完,大步流星的回到自己的茅屋。
白露只觉得无忘有些大题小作,洗漱过后,躺在竹床上,想着与沈清约定好第二天在小溪边相见,该如何与师兄解释。
沈清回到白府后,心情非常好。
虽然受了些风寒,可总算找了少女时期的白露。与成年后的清丽相比,此时的她还略带些稚气,一眼便认出了她。
沈辰不知道他白日里经历了些什么,竟然被一个小尼姑送下山,甚至换了一身僧袍,可见沈清一脸高兴的样子,他不忍心去提醒他已经有婚约在身。
沈清第二天一早,就寻了个借口带着沈辰出门,一路往白马寺而去。两人约好,今日在后山的小溪见面,沈辰牵着马,远远的望着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望妻石。
一直等到太阳下山,白露都没有出现。
沈清有些颓废,在沈辰的再三催促下,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沈清不甘心,一连五日,都等到天黑才离去,沈清这才明白,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等在这里,白露根本不会出现。
已经在白府住了小半个月,沈辰提醒,他们不得不回杭城了。
沈清想着,再去一次白马寺,就最后一次,若白露还没出现,他就放弃。
出城的时候还下着暴雨,到了白马寺却是艳阳高照。
沈辰没有跟着上山,守着马车,心里嘀咕着沈清又是白跑一趟。
沈清依旧站在溪边,遥望着对面的梅林,想着要不要再次蹚水过去,总要再见上她一面,问清楚她为什么要失约。
太阳西斜,沈清终是气馁,一时不知道如何宣泄心中的不快,只得仰天大喊了一声:“白露,你在哪里——”
无人回应。
他颓废的转身,愣在了原地。
白露一袭僧衣,站在树丛后,手中拿着梅枝,枝桠上的梅花开得正艳。
“沈清快步向她走去,“那天,你为什么没来?”
“你为什么要等我?”白露仰头,白净的小脸上,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羞涩。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你而来的,你相信吗?”
那日白露本是要来赴约的,可无忘非常生气,甚至将她锁在了屋内。傍晚时,如安趁着师兄打坐,偷偷将白露放了出去。她一路小跑着往溪边而去,可快到溪边时,却停下了脚步。
遇见他时,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不忍心见他在寒风中无助而死。就像多年前的自己,期待有人能将她从那个冰冷的地方带走。而见到沈清的第一眼,以及对他的那股莫名熟悉感,让她心动异常,当下便决定救他。
无忘说得没错,除了名字,她对沈清的一切都不知晓,如此不管不顾的去赴约,终归是失了理智。而一个人一旦失了理智,便会万劫不复。
无忘的预言从来没有出错,他说沈清是个危险的人,她必须要远离。
她躲在树丛中,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退缩,他真的愿意等她吗?会不会等不到她,然后放弃?
一连几日,她都躲在树丛后,看着他满怀期待的来,垂头丧气地走。
如安说,这是个傻哥哥,没错,沈清真的很傻。
“救你的人不是我,你还会为我而来吗?”
沈清温柔的笑着,无比认真的说道:“我本就是为你而来,即便你不来见我,我也会去找你。”
春日的清风里夹杂着淡淡的梅香,眼神交汇,深深浅浅,是心动的感觉。
白露面色微红,别过脸,将梅枝塞到他的手中,“送你了。”
“明天我就要离开青城了,你一直待在白马寺吗?”
白露讶异,心里有些失望于他就要离开,“我已经在白马寺待了十年,除了白马寺,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跟我一起去杭城吧。”沈清大胆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两个人只要在一起,他总能想办法避开悲剧的发生,至于婚约,他可以退了。
“我.......”白露有些犹豫,十年未下过山,不知道山外是怎样的一片天地,她即便向往,可师傅曾说过,在她命中大劫未解之前,是不能离开白马寺的。
“我们才第二次见面,甚至都不了解对方......”
沈清向前一步,轻轻牵起她的手:“那我每个月来青城小住几日,来白马寺看你可好?”
白露被他温柔的语气所感,心砰砰地跳着,“好。”
“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这一次,我希望能让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沈清从手中的梅枝上摘下一朵最大的梅花,插在她的髻边,低声说着:“希望我的出现,还不算太晚。”
白露是红着脸回到梅林的,如安指了指屋内,做了一个生气的鬼脸。
白露硬着头皮进去,无休正在打坐,无忘跪在他面前,手中紧紧握着一封信。
“你回来了。”无休开口,缓缓睁开眼,认真的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小徒弟。
“师傅。”白露跪坐在他面前,摸了摸冰凉的茶壶,准备起身去换一壶茶水。
“你坐下,为师有话要说。”
白露闻言,又规规矩矩的坐了回去。
“湘西来信了。”无休淡淡的说着,手中的佛珠不曾停下。
白露嗤笑,湘西两月一封书信,从未提起过她。
“你母亲的意思,是让你提前下山。”
白露突然抬头,看向无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的劫,解了?”
“师傅......”无忘神色凝重,撰着信封的手,青筋突起,他很想说,他不愿意回到湘西,可让白露一个人回去面对,他做不到。
“解亦是结,结亦是劫,全在你的一念之间。”无休说得晦涩,“下一次送信之人来时,无忘跟你一起下山。”
白露看了一眼无忘,开口说道:“师兄不必随我一道下山,待到明年行了成年礼再回湘西也不迟。”
“回到湘西,我会立刻向你母亲提亲。”无忘转头看向她,目光坚定,“只要你跟我成亲,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成亲?”白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直以来她都只拿他当作兄长。
无休意味深长地看了无忘一眼,神色中多了一丝忧虑:“你的母亲命数将至,希望你能回去继承圣女之位,而无忘作为白藜族下一任族长,是时候回去处理族长事务。”
白藜族的圣女,终身不得踏出湘西。
“我不要成为圣女!”白露拒绝,她不想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请师傅代为书信一封,还请圣女另择人选,我白露此生只愿红尘作伴,潇洒无束,无心为圣人。”
似乎早已料到白露会拒绝,无休将另外一封未拆开的信放置她面前,“这是你母亲给你的信。”
白露看着桌上的黄封黑字,面色犹豫:“我在白马寺十年,她从未单独给我写过信。”
“你可以选择看或是不看。”
白露面向无休,眼里装满了委屈与不甘:“她凭什么!这十年间的不闻不问,一句天命将至,就妄想让我回去继承她的衣钵,这天下怎么会有母亲,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向牢笼?!”
“当初若不是我出逃,遇见了师傅,恐怕我这一生,都要在那个牢笼里不得自由!”
无忘扯过她的手臂,安抚道:“我已经安排好一切,只待我们回到湘西,这亲事就能立刻定下,作为未来的族长夫人,没人敢拦你。”
“师兄,我要的是自由,成为族长夫人,同样失去了自我,这与圣女有何区别?”白露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圣女终身不得踏出湘西,而作为族长夫人,即便行动自由,可这一生都将有摆脱不了的责任。
无忘楞了,她要的自由,他竟给不了。
无休停下手中转动的佛珠,同样的选择,她再一次拒绝,是因为沈清能带给她想要的自由,所以她才会义无反顾的追随他而去?
知天理,算天命,他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看着旧事重演。
白露最终没有打开信,只是将它妥善的收了起来。
如安在外面探头探脑,等到人都散了,才凑到白露面前,糯糯地唤了一声“师姐。”
白露揉了揉他光洁的头,从荷包里拿出一颗芝麻糖,送到了他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