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长河载夜

1、Chapter1

　　我目送他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我没有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失控。
　　我很平静，此时他离开的背影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逐渐缩小的黑色面块，最终消失在火车门里。
　　他是我的前夫。我们交往了六年。
　　其实准确地来说，我们连夫妻都不是。因为我们没有领证。也没有婚礼。

　　他离开的前一天，也就是昨天，我刚刚从医院离开。
　　我拿掉了我们的孩子。
　　六年来我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已经受损很严重了，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情或许会有性命之危。
　　我当然害怕。
　　但我看到我前夫那张脸的时候，我却突然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的表情没有伤感。反而只有漠然。
　　默许的漠然。

　　他从来不希望我有孩子，尽管他曾在情意绵浓时对我承诺过很多次我可以拥有自己的婴儿。
　　但他一次都没有做到。
　　这次也是。

　　我失去了孩子，换来了他短暂的欣慰。
　　那一瞬间他眼中不再是只有欲望的光芒，也不再像他平时说话时那样虚伪。
　　那时候我认为我是有价值的。
　　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到他。
　　是这样的。
　　尽管我不知道我究竟对他的帮助有多大，这一件又一件看起来没有意义的事情能在他心里留下多大的影子。

　　但我确实这么做了。

　　但他还是离开了。

　　前天他收到家里寄来的信，让他尽快回家去。
　　他家是做什么的我至今不知道，但他一直在说终于熬到头了，说自己终于发达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是谁递来的信。
　　他说是他的母亲，终于熬死了他那个老古板的爹，大哥也死在了战场上，所以他理所应当要回去继承家业了。

　　我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他说。

　　他要挥金如土，我祝贺他。他说他要把当初家里瞧不起他和他娘的下人统统赶出去，我点了点头。
　　他很兴奋，脸色涨得通红。
　　说实话我只在夜里见过他这副样子。在床上。

　　后来他冲下床，兴奋地抓着镜子左瞧右看。日光透过铁艺窗栏杆和窗帘打进来，在他脸上划出很多块块。
　　他让我给他收拾行李，说明天就要回家去。
　　说完他就走了，抓着衣服边跑边穿，嚷嚷着要买最早一班的火车。

　　他要去享福了。

　　我瞧着那扇他来不及关紧的门，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我才笑了一下。
　　这种时候应该是要笑的。我猜。

　　晚上他很早回来了，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扑在我身上又搓又揉又啃又咬。
　　我被他弄得痒，笑着去推他的脑袋。
　　但他真的兴奋极了，抱着我不撒手。

　　当天晚上餐桌上的菜都没有动，我废了一下午煲的汤凉了个彻底。

　　不过没关系，第二天早上再热一下就行了。

　　他还是很高兴，哪怕昨天晚上并没有睡多久，他依然像一只刚长大的小马一样神采飞扬。
　　他喝完一碗汤，跟我说他要走了。

　　走？

　　我想了一会儿，问他还回来吗。
　　他看着我，是那种很虚伪的眼神，我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话一定会很顺着我的意，果不其然。
　　能够预料他的想法，我心里还是很悸动。
　　哪怕已经六年了。

　　我送他到车站。他站在月台上焦急地左看右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可那远远的地方只有变得很细的铁轨，还有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两只鸟。
　　一点都不好看。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能看这么久。

　　周围有人在哭。
　　我有些惊讶，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那是一对夫妻，很年轻，像我们一样。
　　女士对男士说，此去一别，不知多久才能再见。
　　男士说我会一直想着你，会给你写信，给你打电话，等在那边置办好了就回来接她。

　　我很新奇地听着，问我前夫他也会这样吗。
　　他笑了笑，问我是不是睡糊涂了在做梦。
　　我看着他，说我脑袋不晕。
　　他笑得更开了，我很喜欢他这样的笑容，从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就很喜欢，整颗心都在砰砰作响。

　　他说我只是从我那个酒鬼父亲手中买来玩的，他这趟连穿的衣裳都没有多带，哪里有地方能装下一个玩物呢。

　　他说的话我有些听不懂，但我能看到他眼中的虚伪都不见了。
　　他说得很认真，所以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旁边那对夫妻哭得更厉害了。

　　我有些茫然，脑袋里像是被那哭声给撕裂了，问我的前夫还会不会回来。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并不说话。

　　我不喜欢他这样。

　　上一次他这样的时候，是在一个傍晚，他没吃饭就走了。然后第二天我接起电话，是他叫我去送钱，目的地在青楼。

　　我当时拿着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像蛇一样缠在他的身上，我胸膛突然变得很烫，像是要把我给融化一样。
　　我尖叫着跑开了。
　　我听到那个女人在骂我，我前夫追了出来，让我把钱给他。

　　我听到了，可我没有停下。
　　我的心跳变得非常得快，很疼，脸颊很热，像是有雾蒙在了眼前，我觉得手脚都不听话了，我没命地往前跑。
　　最后一头栽进了河里。

　　钱没了。
　　我的前夫站在岸边转了半天，嘴里很快得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有水灌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胸膛疼得要撕开了。

　　所以我很讨厌他不说话。

　　我开始尖叫。

　　但他很快捂住了我的嘴巴，跟周围转过来看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我夫人这里不太正常。

　　夫人。

　　这是个很新鲜的说法。

　　他之前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但这是个好话。

　　我知道。

　　很多男人对女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里都有很多的虚伪，所以我知道这是好的。

　　我是他的夫人。

　　这该是多么高兴的一件事啊。

　　我抱住他，不顾周围的人在他脸上啃咬。
　　他刚开始推了我一下，但我没动，我真的很想亲吻他，我觉得整个人都热热的。

　　慢慢的他不再推了，揽着我的腰。

　　可这时候一声很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刺得我耳朵很疼。
　　我的前夫也被刺到了，猛地跳了起来，把我推开，抓起箱子就往那边跑。

　　是火车来了。

　　我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该笑吗？

　　我不知道。

　　我很少经历过这样的时候，过去六年里他一直在我身边。

　　但在火车蒸汽喷出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被那蒸汽给蒸坏了，带走了，左边胸膛突然变得非常空落。
　　或者说，非常轻快。

　　这也是前所未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