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合》reflex

3、捡回个他3 要是时间能

　　上火了？

　　难怪那小鬼吵着嚷着要换内裤，就这中午炒菜还放青椒，怪不得吃不下去。江亦初把垃圾都收拾进黑色塑料袋里，将垃圾桶又推回了床下。

　　他拉开门缝儿，打算看看林霁在客厅做什么。

　　没成想，林霁也正往他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再往下看，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脱了牛仔裤，找出了一个蜡笔小新的卡通裤衩套上了，小腿上林林洒洒涂了一层药膏。

　　说不上来谁更尴尬，江亦初干脆走出去：“我……收下垃圾，一会儿带下去。”

　　“你要出门？我也去。”林霁跳下桌子，顺手把药膏的盖子拧上了。

　　江亦初看看阳台，飘荡的内裤中没有一个要干的意思，于是又把视线转回到林霁身上，那条裤衩是小学时妈妈买给他的，林霁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头痛。

　　“晚上一起出去散步？” 江亦初说出了他之前设想的一个人的中秋计划，到公园湖边散步、吃月饼、喝酒、赏月，再和爸妈通个视频。有了这个小鬼，计划要打个折扣，散步还是可以有的。

　　想到这儿，江亦初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法律禁止向未成年人兜售烟酒，林霁昨晚从哪来的酒，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但他已经承诺了这两天不再追问林霁有关的事情，只能暂时按捺下疑问，统统留到节后解答。

　　终于挨到了天黑，林霁显然比江亦初自己还要期待外出散步，兴奋地打问他衬衫掖在牛仔裤里面好看，还是散在外面好看。
　　“都好看。掖起来不容易着凉。把这件外套也披上。”

　　“你比吴妈还细心。”微不可闻地嘟哝了一句，林霁依旧照做了。

　　江亦初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他找回了久违地安心感，他想珍惜跟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只有三天时间，哪怕他已经忘了，曾经在一场游乐场的火灾事故中保护了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而那时候的江亦初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林霁越过一排排精致的手办，望向手办柜上摆放的一张合影，背景是一个巨大的摩天轮，摩天轮前站了三个人，两个举着小彩旗，是江亦初的父母，一个双手轻轻交叉在背后，穿着志愿者的T恤，显得有些拘谨，正是还在上初中的江亦初。

　　那时的江亦初，青春但不蓬勃，活着但没有活力，额头笼罩着一层忧郁。

　　三个人背后不远处，叉腿立着一个脸蛋上还挂着泪痕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手拿小彩旗，被爸妈一左一右围着，似乎在纠结先要雪糕还是玩具，一家三口和摩天轮、来往人群一样融在合影的背景里。

　　那彩旗是江亦初路过时给他的，林霁记得事故发生后牵着自己的手到处找妈妈的大哥哥，长得清秀阳光，左手腕上有一道志愿者手环也遮不住的疤痕。长大后，他知道那是利器割伤后留下的。

　　那时林霁即将上小学，爸爸妈妈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陪着他。爸妈去世后，他在脑海里不断地轮回和爸妈重遇的场景，每一个轮回的场景都有江亦初的参与。

　　老天爷让他再无和爸妈重遇的可能，但竟然在他酩酊大醉之后，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让他和那位大哥哥重遇了！甚至在他家里，还看到了自己和爸妈的照片，这应该是爸妈生前无意间拍得最后一张照片了吧！

　　天知道林霁刚看到照片时，有多努力才让眼泪憋了回去。

　　“在想什么？走吧。”江亦初背了一个简单的背包，两只手一边一只垃圾袋，“你来锁门？”

　　林霁顺着江亦初的视线找到钥匙，发现钥匙扣也是PM&高达的联名款，这么大还这么幼稚……，腹诽完，他蹦蹦跳跳地跟着江亦初下了楼梯。

　　刚转出单元门，两人便碰上邻居王婶，王婶也出来倒垃圾，江亦初曾经帮她在社区张贴过“寻狗启示”，折腾一星期终于找回了丢失的狗狗“小胖”，因此，王婶每次见到他都主动热情的打招呼。

　　“小江，你家来亲戚啦？大侄子？长得还挺俊。”

　　林霁被她瞟得不太舒服，把外套帽子撩到了头上。

　　“嗯……在我这儿住两天，他刚来有点儿认生。”江亦初笑眯眯答道。

　　“你们家基因真好，上次我给你介绍得我侄女晓萱，她跟你是校友，新闻传播系毕业的，你考虑地怎么样了？要不要先见一面。”

　　林霁在旁边听得一愣，转头看向江亦初。

　　“王婶，您费心了，我现在还没有聊朋友的打算。我们两个还要出门，赶时间，就先走了。您过节好啊！”江亦初看了下手表。

　　“没事，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要是你俩真能成也是件好事，不能成也是缘分，你要是想找了告诉王婶，给你张罗。”王婶也是一个爽快人。

　　寒暄完，两人一前一后从居民区溜达到了新芽大街上。街上行人众多，热闹非凡，路灯将闹市照得如同白昼，树枝上星星点点地装饰了各种颜色、形状的花灯，一轮圆月挂在黑纱般的夜空，孤独地俯瞰大地和人群。

　　音韵公园位于约莫两里地外的、新芽大街的尽头，据说是为了纪念一位著名的钢琴演奏家而建。这位演奏家用钢琴曲疗愈了无数人的心灵，谱写了大量振奋人心的乐曲，在他去世多年之后，这座浪漫的城市修建了这所充满音乐元素的公园。

　　一路无言，江亦初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

　　“喝什么？”

　　林霁闻言，顺手去拿啤酒，被江亦初制止了。

　　“酒除外。”他补充道。

　　“不喝酒我睡不着。”

　　“小小年纪学大人失眠？”江亦初避开碳酸和茶饮料，取出两瓶果汁去结账。

　　“你们大人是不是都这样，装模作样让人做选择，实际上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林霁撇起嘴。

　　江亦初把他遮着脑袋的帽子拽下来：“小鬼，我的答案也是妥协之后的。”

　　“你又比我大不了多少，难不成你真的想当我叔叔。”听对方叫自己小鬼，林霁不乐意了，他拧开果汁尝了一口，有点儿酸。

　　“想得美，咱们俩萍水相逢，没有那么熟。”江亦初抬脚迈出了便利店。

　　林霁低头在后面跟着，忽然有些卑微和难过，江亦初完全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可他还一直记得他手腕上的疤，见到他如同重逢了世界上唯一属于自己的救命稻草，一如当年被压在游乐场爆炸的穹顶之下时，他是无尽黑暗和灼热中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震耳的音响冲进耳膜，打断了林霁的思绪。公园里跳广场舞的、杂耍的、拉胡琴的、带娃的……七七八八都找到了自己的一片领地。

　　林霁看见江亦初在延伸向湖边的一片台阶上坐了下来，这里安静、远离人群，不仅可以听到公园喇叭播放的钢琴曲，还能欣赏到偌大的月亮和湖水中的倒影。

　　笼罩在月光水雾中的湖面唤醒了江亦初许多记忆。他当初违背父母的意愿执意留在西港市，有一个双方都明白但不愿直接挑明的理由，那就是，留在西港最大的无家可归青少年服务事务所，说不定可以找到那次事故中失踪的小男孩，得知他的近况。可是入职以来，他翻遍了所里几乎全部在册档案，都没有那起事故中孤儿的安置记录。

　　西港原本是江亦初的故乡，事故后他跟随父母搬离这个从小长大的城市，这里渐渐变成了他乡。他记得小时候父母经常带他到音韵公园游玩，在湖中游船。只是世事变迁，往事只可追忆。

　　现在，在湖边独自徘徊、静静喝酒逐渐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林霁啃了一口江亦初递过来的月饼，是夹着双黄的莲蓉月饼。

　　“打耳洞痛吗？”江亦初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打多了就不痛了。”林霁一派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有点儿期待江亦初的下一个问题。

　　结果沉默了许久，江亦初也没继续问。月光和波光交相映在江亦初脸上，身上，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光，林霁有一种身处梦境的错觉，仿佛坐在自己旁边的是一尊真神、一个天使。

　　只是天使也会自伤。

　　“那……牙印还痛吗？”林霁是故意咬的，为了看清楚他的左手腕，验证自己看见江亦初不是幻觉。

　　“早就不痛了。”

　　“那手腕上的疤呢？”

　　一片寂静之中，问出这个问题，连林霁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可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心里回荡了无数次，对他很重要。一个美好善良、可爱阳光、热爱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尝试自杀呢？

　　江亦初没想到林霁注意到了自己的伤疤，面露诧异之色。是了，这小子把他袖子撸起来咬了一口，兴许咬得时候看到了。
　　“小时候不懂事，无意间划伤的。”

　　无意划伤和有意划伤的伤口还是有区别的。交浅不言深。江亦初也不想吓到林霁。

　　“那我身上的伤也是无意间碰到的，不是打架。”林霁心里蹿上一股无名火，狠狠咬了一口月饼。

　　江亦初沉默了一阵，道歉道：“那是我错怪你了。无论如何，别再让自己无故受伤。”

　　听了这话，林霁心头涌上来一堆委屈，千思万绪都冒出了头，眼泪打湿了睫毛，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流泪太过软弱，他最讨厌自己流泪，尤其是在自己心念了这么久的人面前流泪，干脆扯起外套蒙到了头上。

　　“怎么了，觉得冷？”隔着外套传来江亦初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和关切。

　　“都是你……你……到现在都没有问过我的名字！”林霁哭诉出来，舒服多了，掀开外套，是一双婆娑的泪眼。

　　江亦初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我没有问，不代表我不知道。”

　　“林霁。我知道你的名字。”

　　林霁看向江亦初的眼睛，发现对方也正盯着自己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江亦初掏出纸巾，揩去了林霁脸上的泪痕。

　　“我看过事务所留存的档案，上面有你的照片和名字，其他一无所知。照片上的你是一头清爽的黑发，不像现在这样，五颜六色的。要不是想起曾经在事务所见过你，我应该会报警，让警察帮忙处理。”

　　“那你把我带回家还怪好心。”

　　“可能上天想让我们一起过个中秋吧！”

　　湖对岸放起烟火，一束束花火在夜空盛放，流溢出华彩的丝线。

　　红红绿绿的光芒闪烁在林霁脸上，他想，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