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晚暮云低》鹿玉非石

98、第98章 再见蓝花 不过数载，

　　光阴如溪，无声淌过。
　　转眼间，苏凛已长成六岁小儿，眉目清朗，性子活泼，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新泉。
　　这一年，鄯阐城火把节声势浩大，白族百姓盛情相邀，恳请喻游鞍一家共赴盛会。
　　喻游鞍军务缠身，脱不得身，便遣叶清予与喻烟晚携苏凛同往，只道，“让小苏凛看看这西南风物，也沾沾人间烟火气。”

　　小苏凛一听，欢喜得直蹦高，进了鄯阐城便再没闲住过。
　　每日天光微亮，便攥着喻烟晚的衣角，仰起小脸央求，“让叶伯伯，带我去茶马市集吧！”
　　那茶马市集，依旧喧闹如昔，驼铃叮当，马帮络绎，茶香混着酥油味儿，在风里浮浮沉沉。
　　只是如今街巷两旁，已尽是蓝花楹。
　　那一树树紫雾般的花影，正是当年喻烟晚离城时留下的那一株所衍。
　　百姓们深知此树来历，更知它曾护佑过多少出征将士平安归来，便纷纷讨要枝条，小心扦插、悉心浇灌。
　　不过数载，竟蔚然成行，满城皆是蓝花楹的影子，风过处，花雨纷扬，恍如一场紫色的春雪。

　　喻烟晚初见此景，驻足良久，指尖轻抚树干，低声道，“倒似故人重逢。”
　　叶清予亦怔然，仰头望着漫天花影，轻叹，“早知鄯阐城土厚水润，能养花木，却不料这蓝花楹竟长得这般好，仿佛生来就该长在这儿，年年岁岁，开落不歇。”
　　在鄯阐城小住月余，火把节已近尾声。
　　喻烟晚收拾行装，预备三两日内启程返回邕南关。

　　临回邕南关的前一日清晨，苏凛又蹬蹬蹬跑来，小手拽着喻烟晚袖口晃，“娘亲！叶伯伯答应带我去市集啦！”
　　喻烟晚见他眼巴巴的模样，心一软，笑着点头，“去吧，早些回来用饭。”
　　日头正高时，苏凛满头大汗地冲进门，额上沁着细珠，衣襟湿了一片。
　　喻烟晚一边打水给他净手，一边佯嗔，“又疯跑什么？瞧这汗出的，比赶马还累。”
　　苏凛咧嘴一笑，忽然想起什么，踮起脚凑近她耳边，“娘亲，今儿我在市集上遇见个大叔，他说他见过和这个一样的花样！”
　　说着，他低头扯了扯腰间那只小荷包。
　　荷包上绣的，正是严暮云赠予喻烟晚的落花钗上那朵茉莉，五瓣舒展，蕊心微翘，纤毫毕现。
　　喻烟晚手一顿，水盆里涟漪轻颤。
　　她垂眸看着儿子稚嫩的小手指着那朵花，心口猛地一沉，像被谁攥紧了似的，“你说……他见过这花样？”
　　苏凛用力点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人在哪儿？长什么样？”喻烟晚声音微紧，一把攥住他手腕。
　　苏凛被她吓了一跳，眨眨眼，仍乖乖答，“就在茶马市集上，是个大邑国来的茶商，穿灰布袍子，说话慢悠悠的……”
　　他皱起小眉头，“他还说，跟这花样‘颇有缘分’。我问他为啥，他说早年流落荒山，遭遇猛兽，有个人救了他。那人身上只剩半块饼、一只空水囊，还想拿腰上挂的配饰跟他换吃的。他见那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又感念救命之恩，说什么也不收……那配饰上的花样，就是我这荷包上绣的这个。”
　　喻烟晚的手慢慢松开了，水顺着指缝滴落，无声无息。
　　苏凛歪着头看她，“娘亲，我还问他，天下茉莉千千万，怎就认准是一样的？他说他是茶商，一辈子跟草木打交道，连同一株茶树上两片叶子的脉络都分得清，何况是花？”
　　话音未落，喻烟晚已转身奔出屋门。
　　她一路疾行，裙裾翻飞，直往茶马市集而去。
　　耳畔只余苏凛那句，“他的商队，就住在城东最大的酒楼。”

　　风忽而起了。
　　蓝花楹枝头轻颤，紫粉花瓣簌簌而落，浮在半空，旋着，飘着，如一场无声的雨。
　　她仰起脸，任花瓣拂过鬓角，忽而想起赵雨晴当年在国公府中说的话。
　　“人来不来，花都会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