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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白崖大捷 她望着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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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时,炉火正旺。
喻大娘子守在炭盆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等喻游鞍与叶清予从营中归来。
喻烟晚取纸磨墨,将白日所见所思凝于笔端:
郁孤台上立多时,
烟晚暮云低。
山川城郭良是,回首昔人非。
今古事,只堪悲,此心知。
一尊芳酒,慷慨悲歌,月堕人归。
喻大娘子凑近看了,烛光摇曳,映得她眉间微蹙。
她如何不知女儿写的“昔人”是谁?
只是天灾无情,苍峒镇山崩那日,连山石都碾作了齑粉……人,怎还活得下来?
可这话,她不敢说,喻游鞍也不敢提。
一家人心照不宣,只默默陪着喻烟晚,在每一个晨昏里,继续等一个或许再不会回来的人。
忽而门外马蹄声急,由远及近,踏碎一院寂静。
“枝家!晚儿!”喻游鞍的声音响彻庭院,高亢里透着久违的畅快。
喻烟晚与喻大娘子对视一眼,双双起身,疾步迎至门边。
只见喻游鞍与叶清予并肩而立,脸上俱是朗然笑意。
喻游鞍手中高举一卷军报,声音洪亮,“大捷!林将军已斩贼酋首级,白崖部部族,有救了!”
“好!好啊!”喻大娘子眼圈一热,笑容绽开如春桃。
喻烟晚亦展颜点头,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这场仗,总算要打完了。
初零在旁雀跃拍手,她心里清楚,林喜生,就要回来了。
“明日林将军凯旋,今夜,大家都能睡个囫囵觉了!”喻游鞍搓着手,脸上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松快的神情。
“对!月香!”喻大娘子忙唤人,“竹根、瓦陇,快去备下酒菜,明日一早,就在门前摆案焚香,接风洗尘!”
翌日清晨,喻家上下整整齐齐立于门首,翘首东望。
远远地,马蹄声又起,尘烟微扬。
待队伍行近,竹根、瓦陇点燃炮仗,噼啪炸响,红纸纷飞,宛如年节。
喻烟晚与初零捂着耳朵,笑弯了腰。
硝烟未散,林喜生已翻身下马。
众人迎上前去,却见他面色肃然,眉宇紧锁,唇线绷得极直。
喻烟晚放下手,心口蓦地一沉。
林喜生未多言,只将一卷军报送至喻游鞍手中。
喻游鞍展开细看,脸色渐渐发白,手指微微发颤。
众人围拢过来,屏息无声。
叶清予伸手接过军报,匆匆扫过,喉结一动,目光沉沉落在喻烟晚脸上。
喻烟晚垂眸,指尖冰凉,她已猜到,必是出了大事,且这事,怕与她脱不了干系。
未等她开口,林喜生双目泛红,声音哽咽,“苍峒镇……苏将军殉国了。”
“苏将军?”喻烟晚身子一晃,声音发虚,“可是……苏确?”
喻游鞍闭了闭眼,沉重颔首。
所有人都寂然。
苍峒镇远在西南腹地,本不在战事波及之列。
“他不是……一直驻守苍峒镇么?”喻烟晚喃喃。
林喜生喉头滚动,一字一顿,“白崖残部遁入好川水,距苍峒镇不过十里。驻守好川水的杨任将军死守不退,引敌入山道,终被围困。苏将军闻讯,明知寡不敌众,仍率四千精锐自外围突袭接应。兵士死伤过半,阵前溃散,他竟单骑冲阵,斩敌数百,三易战马,最后弃马步战……等我们赶到时,他已力竭倒于血泊之中,手中犹握长枪。”
喻烟晚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仿佛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喻游鞍与喻大娘子更是面色惨白,苏确是故人之子,自小在喻家玩耍,和喻烟晚一起长大,唤他们一声“叔父”“婶娘”。
喻烟晚脑中轰然闪过一事,前几日才听闻,章清霜产下一子,尚在襁褓……
她猛地转身,翻身上了林喜生的坐骑,缰绳一抖,骏马长嘶,绝尘而去。
喻大娘子怔在原地,众人皆愕然。
唯叶清予目光一闪,即刻转身,“大娘子放心,我必护她周全!”
话音未落,已跃上瓦陇牵来的快马,二人一前一后,追风而去。
苍峒镇距鄯阐城不过半日路程。
三人策马疾驰,未及喘息,已至苏宅门前。
大门洞开,檐角已挂起素白灯笼。
院中仆役奔走惶惶,哭声断续,乱作一团。
喻烟晚翻身下马,直闯内宅。
正屋门外,数名家丁跪伏于地,捶胸嚎啕,声嘶力竭。
她一步跨入,抬眼便见章清霜悬于梁下,素衣委地,青丝垂落,颈间白绫深陷。
喻烟晚僵在门槛,浑身血液似被抽尽。
叶清予与瓦陇抢步上前,托住尸身缓缓放落。
瓦陇探了鼻息,又按了腕脉,终是摇头,朝喻烟晚轻轻一叹。
此时,屋内忽传来一声婴啼,细弱,却执拗。
喻烟晚踉跄入内,只见床榻之上,襁褓中的男婴正挥舞小手,咿呀出声。
他身旁,静静躺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支乌木簪,正是当年她亲手所赠,章清霜曾在刚到西南时给喻烟晚的信中笑言,“留着,将来给孩子当护身符。”
而眼前的这封信,信纸微黄,字迹清瘦。
“晚儿:
我知依你性子,闻苏确死讯,必来寻我。
然我此生,唯苏确一人可托性命。今闻他三易战马、力战而殁,世间再无可恋之事。
与你争执半生,临终方悟:这世上,我唯一信得过的,唯有你。
此子名苏凛,托付于你。”
喻烟晚攥着信纸,立在床前良久,忽而看着那男婴,“你母亲啊……真是‘恨’我入骨,死了,都不肯放过我。”
她俯身抱起婴孩。
孩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懂望着她,小手无意识地攥住她衣襟。
她望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忽然觉得这满室素白,竟比血更刺眼。
苏家百年世家,一门显赫,子孙却一生被荣光所缚,为功名所累。
偏是苏确,挣脱了宗祠牌位,跳出了祖训框囿,活成了他自己想成的模样,顶天立地,护国卫民。
这般结局,对苏家而言,何尝不是一场无声的讽刺?
可谁又能否认?
他早已是真正的男儿。
他心中所系,再非一族兴衰,而是苍生冷暖。
好川水一役,万余将士埋骨荒山。
此后多年,当地樵夫猎户,宁绕十里山路,也不愿踏足那一片焦土。
白崖部余烬熄灭,部族重归牧歌。
苍洱与大筞边地,亦复归宁静。
为贺此胜,苍洱国主特许鄯阐城百姓举办火把节,以慰忠魂,以庆太平。
这一日清晨,喻家阖府入城。
路过文庙讲经堂,但见一位大筞老夫子执笔挥毫,正在素绢上书写《论语》,阶下白族学子席地而坐,手持贝叶,静默抄录梵文佛经。
儒释二道,一纸一叶,共沐一庭清风。
市集上,蜀锦流光溢彩,苍洱扎染青蓝相宜,两样布匹并排悬于竹竿之上。
大筞铜钱与苍洱贝币同在摊前流转,叮当相和,不分彼此。
战火仿佛从未烧到这里。
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燃起。
火把节的鼓点已起,城中处处火光跃动。
白族百姓以松枝扎炬,火苗腾跃,映得脸庞通红。
大筞子弟舞起长龙,金鳞翻飞,穿梭于火光之间。
两种火焰,两种节奏,在滇池畔交汇、升腾,终融作一片滚烫的人间烟火。
喻游鞍夫妇、初零、林喜生、叶清予、喻烟晚,并肩立于人群之中,看着男女老少踏歌而舞,看着孩童追逐火光,看着老人捻香默祷……不知是谁先伸出手,众人便自然而然挽起臂膀,踏着鼓点,一圈一圈,越转越快,越转越暖。
这一场欢庆,是劫后余生的喘息,是山河无恙的感恩,更是对当下每一寸光阴的郑重珍重。
边患既平,喻游鞍须返邕南关,履西南制置使之职。
临行前,他点齐残部,整装待发。
城外官道上,梁穆已率国公军列阵相候,旌旗猎猎,甲胄生光。
接下来的日子,梁穆铁了心要与喻烟晚一道,继续寻访严暮云的踪迹。
叶清予则仍留在喻游鞍身侧,协理西南军务,事无巨细,皆有章法。
喻家亦未忘旧诺,将那蓝花楹亲手栽于邕南关喻府庭院深处,枝干虽稚,却已悄然抽条,青翠欲滴。
喻烟晚亦将苏确与章清霜的遗孤带回了邕南关。
孩子尚在襁褓,眉目间已有几分苏确的英气。
众人每每围坐商议,总绕不开一个难决之事,是依章清霜临终所托,由喻家抚养成才;抑或送回临安,交予苏甫畅教养?
喻烟晚心中辗转,迟迟难定。
偏在此时,临安宫中忽降恩旨,官家感念苏确血战好川水、力挽危局之忠勇,特封其父苏甫畅为靖远侯。
一子捐躯,换得满门荣光。
可这份煌煌诰命,落在苏甫畅心头,却如刀剜骨肉。
他宁肯自己横尸沙场,也不愿见爱子埋骨异乡。
夜深独坐,灯影摇曳,他反复思量,莫非真因太重门楣、太顺母命,才逼得苏确弃了本心,赴了这不归路?若当年敢逆老太太之意,由他去读书、去游历、去娶自己所爱之人、去随心而活……今日是否便不是这般光景?
可惜,悔字无用,追之不及。
他愈想愈愧,愈愧愈痛,终提笔修书一封,托快马驰往邕南关,只求喻游鞍念及昔日同袍之义,代为抚养孙儿于西南边地,让他长大后知晓,自己父亲,曾是何等磊落刚烈的男儿。
自此,苏凛便在邕南关扎下了根。
镇守西南的岁月里,初零与林喜生朝夕相处,情意渐浓,终在邕南关摆酒成亲。
婚后,林喜生依旧随喻游鞍巡边理军,初零则寸步不离喻烟晚左右,护她周全,伴她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