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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猜不透 陈风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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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深没有说话。当着盲人的面说他的缺陷,不是摆明了证明他的脆弱吗?
沈言没见过警察,但看电视的时候总会听到。
那边的询问还没有回答,沈言往前面走,想撑着什么东西。他脚步有些踉跄和虚浮,本能地把身子撑在了餐桌上,“抱歉,我不能看见你们人。何大强虐待打人,实在吃不消了。”沈言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可以听到。说完,他还对着警察的方向泛起一个抱歉的笑。
何母怕何大强,何大强自然也怕刚刚进门的二人。现在面对陈风深和沈言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知道说,只知道呆愣愣地站着。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警察同志,没……没有,家里面闹矛盾罢了,我们哪有虐待啊,这孩子都这么大了,不会,不会的。”
面对直不起身来的沈言和此刻唯唯诺诺的何父,警察还是愿意相信沈言。他们拿出一个小本,对沈言开口询问道:“谁打你了,打得哪里,需要医院做伤情鉴定吗?”
“伤情鉴定?这是什么东西,不是没事吗?”何大强在警察说完,就接上话。
警察扫了一眼何大强,没好气地说:“没问你。”
“何大强,脸和腹部,可以的话。”沈言依次回答。不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撑着桌子的手在细微地发抖。
“好。你陈述一下何大强打人的经过。”
沈言舔了舔苍白的唇,“我是被他们小时候扔掉,现在才找回来的。他们嫌我眼睛看不见,想让我自生自灭,从昨天进门就开始辱骂针对。今天实在受不住,就跟何大强说我是这家的人,打死都不会出去,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后来便是拳脚相加了。”沈言的话很简洁,将事情经过明明白白地说了,一看就是教养良好的人。
警察一边记,一边扫了一旁无措到手都绞在一起的何大强。何大强不傻,从那个眼神中也看出了自己经常看到的嫌弃的眼神。
“警察同志,我作证,昨天这家的,他媳妇,”陈风深指了指何母,“在楼道里推搡沈言,人差点从楼梯最高处掉下来。”既然警察来都来了,陈风深顺带着再做个证。
警察扫了眼陈凤生,接着记。
何母不知道怎么会说到她身上,忙摆手狡辩道:“我那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小子走路这么慢,催都催不动。”
“人第一次过来,不认路,你到底还想怎样?”闻言,陈风深感觉跟他们完全说不通,不由地提高了音调。
“你别说了。”何父狠狠拍了何母一下,“警察同志,你看沈言也没什么事,这也是我们家里面的事,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算不算不是你说的。”
“不算。”沈言开口。沈言十八岁,肉眼可见的年轻。但此刻,他的眼神确是古井无波,透出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他的手越来越抖,越来越抖,直到所有人都看见他支撑不住的身体。
“沈言!”陈风深上前。
沈言在即将倒下的时候被陈风深拉住,但人确是结结实实地陷入了昏迷。沈言的面色比昨天来时更难看,唇色苍白,唇角起皮,整个人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脸上透出不正常的红,显得原本苍白到极致的脸更加恐怖。
警察收了本子,说道:“走吧,去医院吧。”
看着昏迷的沈言,陈风深颠了颠人,说道:“我抱下去吧。”随后他对着何父何母说道:“你们走前面。”把后背留给这两人,他和沈言都得遭殃。
警察走在前面,何父何母只得跟上。
现在这个样子陈风深再把人放到背上麻烦得很,索性就直接将人膝盖处一抄,慢慢抱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沈言猛地睁开眼睛。此刻的环境很嘈杂,伴随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发现在打点滴。
陈风深感觉到动静,看了眼靠在他肩膀上的沈言。
“醒了啊。”陈风深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沈言的头发,开口安抚道,“你低血糖晕过去了,还有点脱水。那俩夫妻我先打发回去了,不停在那叽叽喳喳的,说什么家里有东西你不知道自己吃。这俩夫妻一有事就往别人身上推,真的脑子有问题。哦对了,要喝水吗?”陈风深的语气轻柔,声音绕在沈言耳边。
“嗯。”沈言真的感觉到很渴,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风深把矿泉水打开,弯腰,将瓶口贴在了沈言唇上。
沈言下意识想去拿水瓶。
“就这么喝吧。”
清凉的水顺着喉管滑下,让沈言感觉舒服了不少。他不禁用手拿住水瓶,狠狠地喝了几口。陈风深看着沈言着急地吞咽,带着对生本能的渴求。
几口水下肚后,沈言舒服了很多。
“警察现在已经走了,对应的资料都收集了。你的伤检查过,还好,脾胃都没有大问题。”
沈言依旧靠在陈风深肩上,这些事情纷至杳来,他实在没什么精力。
见沈言没有说话,陈风深也不多说什么了。两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点滴打完。沈言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止是生理上的累,更是心理上的疲倦。
“今天辛苦你了。”沈言开口,“你想知道我以前的生活吗?”控制不住,沈言此刻的心理防线已经崩塌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陈风深看了眼沈言,没有多说什么。
“我以前从没来过医院,见过警察,我所能碰到的,只有管家、阿姨。生病了有医生过来,想学习有老师过来,我就只是在那一方天地里面,如果没有差错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出门。”
陈风深揽住沈言的肩,轻轻拍了拍。
“造化弄人,一天,他们突然告诉我,我不属于那里,我在那里就是何大强一个得逞的骗局。我本不该有这么优渥的生活,我霸占了属于别人的十八年。最主要,这十八年,我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沈言说着说着,仿佛冷静了下来,他吐了口气,接着说:“我的眼睛导致我无法承载别人的期望,我只能依附着别人生活。原先,我依附的是我的母亲,她不在意我的眼睛,当然,也不怎么在意我。她只需要我能听她的牢骚,跟她想法一致,就可以了。这样说来,我从出生开始,只能依附着别人生活。”
他们之间很安静。陈风深知道,沈言不需要评判,他只是想要说些什么罢了。
“明明我看不见东西,应该能接受求别人生存的命运。但是,你知道吗?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我只能靠着别人生活,我接受不了把我的所有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原先,我以为,我起码可以有尊严地靠着的我的母亲。但当关系破碎后,就不可能了。”
陈风深依旧在拍着沈言。沈言的傲,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无论如何,他抛不掉他的脸面。
这就是沈言的过去,简单且和普通人不一样的过去。后面的事情,沈言不想再提了,他的一切,应该在他在别墅中的得知消息的那天结束。
“抱歉啊,让你听了这么多废话。”沈言的唇色依旧苍白。说完这些之后,他变得很坦然,他好像不在意后面的一切,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点滴已经见底,陈风深将人扶起来,说道:“走吧,回去了。”
“嗯。”身旁的怀抱宽大且让人安心。明明沈言不知道人的长相、性格、家庭、年龄,但他还是放下了戒备,跟着一个只有两面的人说了这么多,“陈风深,遇见你是我这些日子里,最开心的事了。”沈言低声说道,表露着自己的想法。
“以后还能多碰见的。”
“好。”沈言答应得很爽快,有种不着调的感觉。
护士拔掉了沈言手上的葡萄糖,对着沈言开口说道:“小伙子,你太瘦了,本来可以不打点滴的,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还是给你打了。”
“谢谢。”沈言看不见,但还是扬起了一个笑意给到护士。
“好了,回家吧。”
“嗯。”
陈风深打了辆出租,先送沈言进去,坐稳之后,他才在另一个座位坐下。
司机是个热络性子,一会问怎么了,一会感叹医院。陈风深应着司机的话,还关注着旁边的沈言。
经过这场大闹之后,沈言反而放松了下来。这种放松,缥缈得让人抓不到实感。
下车,上楼。其实沈言走得不慢,只是在转弯的时候会留神小心一点。他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很快,只是那夫妻不愿意给一点耐心在他身上。
到了502,沈言停了下来。
“是这里吧?”
陈风深没想到他居然会记得502在哪,明明只来过一次,甚至第一次来的场景并不让人愉快。
“嗯。”
“好,今天谢谢你了。”沈言摸索着上前,敲了敲门。
本来陈风深打算让他在自己家将就一晚的,到时候床给沈言睡,他睡沙发就行。
但沈言好像意识到他的想法,直接在502门前停下,径直敲了门。
等了一分钟,才听见脚步声接近。门被打开,探出脑袋的是何母。她现在没了先前的针对,收敛了很多。
“进来吧。”何母说了一句,把门留着,就消失在黑暗中。
沈言摸着走了进去,对身后的陈风深说道:“放心吧,早点休息。”
陈风深看着沈言进去,被黑暗吞没,然后轻轻碰上了门。
他叹了口气,回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