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流亦风流》一介侠客

8、番外：人生在世，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

　　夜风呼啸得嚣张，颇有几分噬人的气势。

　　秋雨夹带在风中，来得突然。没有夏雨那般瓢泼，只是萧瑟。

　　算不上宽敞的房间里，合着窗，雨珠滴落的声音有些悠远和沉闷，衬得室内更加孤寂。

　　江婉躺在床上，合着眼。

　　她的身上已经干净了许多，露出了本来的白皙皮肤，概是宁清绫给她擦拭过了。

　　伤口都缝合上了，包扎得整洁漂亮，衣着也换了套宽松的睡衣。

　　可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呼吸静谧的的少女，就再也见不到什么活物。

　　细细看去，才发现窗边墙角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蜷缩着。

　　宁清绫抱膝蹲坐在角落，眼神失焦，眉目呆滞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江婉带回来的，只是本能的安顿好少女，随后失魂落魄的坐在这里。

　　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她只不过是不知道该将自己置于何处罢了。

　　除了为江婉包扎消毒必须要清洗的双手，宁清绫的身上依旧是满身的血污，显然是没有去整理的心情了。

　　脑袋一片空白，意外地，既没有去回忆那些人的死状，也没有什么恶魂缠身的幻觉。

　　『是因为初次杀人而感到害怕吗？』

　　宁清绫这样在心里自问道。

　　可惜，回应她的是心湖毫无波澜的平静。

　　心中似乎并没有因为触动了这件，前世理念中罔顾人伦的事而感到惶惶不安。

　　思及至此，宁清绫的食指终于颤动了一下。

　　随后剧烈震颤起来，难以自控。

　　『没有害怕』

　　『也没有惶恐不安』

　　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江湖人看来不足为道的念头，于她而言，却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样的念头一旦萌生，就愈发生长的肆意起来。

　　宁清绫的眸子猛地抬了起来，眸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泫然欲泣却又有些狰狞。

　　她将颤抖的双手伸到眼前，那双手修长而纤细，洁白如同玉石，看上去全然没有能夺人性命的凶煞。

　　“为什么不害怕，你杀人了啊......”

　　宁清绫像是呜咽一般从喉咙里挤出话来，干涩的声音隐隐有些癫狂。

　　“或多或少，给我害怕起来啊，惶恐啊！”

　　她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里。声音已经变成嘶哑的呐喊，无力又不甘。

　　痛苦的长啸，划破的漆黑如墨的夜幕，却没有沾染到那半轮月光。

　　是因今夜的月又挂的更远了些，让寄托愁思的人，多了几分无能为力。

　　宁清绫哭嚎着，除此之外再也做不到什么。

　　泪珠大的如豆，滴落在因染血而变得妖艳长衫上。

　　她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了，这样的她，是早就回不去的了。

　　『也许，不过都只是大梦一场。只要不沉沦其中，终有一天我会从现实里醒来。』

　　她曾经是这么想的。

　　哭喊渐渐低落下来，变作哽咽，抽泣，到后来泪水只是无声的顺着面容流下。

　　许是哭累了，宁清绫的脑袋终于侧开，无力的靠着墙角。

　　清冷的月辉没有半点照在她的身上，像神明一样，不近人情。

　　......

　　日头很大，微暖的光线顺着木质窗沿攀进屋内。

　　无力地睁开眼，是因无法忍受空腹的折磨，肚子发出令人尴尬的抗议声。

　　所幸房间里只有一个未醒的少女，此外再没什么人能听到了。

　　宁清绫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抓住一旁的窗沿，将自己的身子艰难支了起来。

　　按理说以她的武功是不至于这样难堪的，但奈何她似乎暂时忘记了身怀这样的技能。

　　宁清绫抬起脚浑浑噩噩的向房间外走去，途中侧目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眸光闪动了下，但也没去打扰少女的休憩。

　　来到茶楼的后院，打开了放在院里封盖的水缸。“水镜”这东西勉强比铜镜好用些，虽然不如玻璃镜子那样清晰，但反而不至于看清脸上的瑕疵。

　　虽然这张脸也没什么瑕疵就是了。

　　宁清绫苦笑了下，看着水镜中除了有些憔悴，但绝对称得上惊艳的容颜，自嘲般喃喃道。

　　“当真是和从前没有一点相似啊。”

　　话音刚落，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眼神倏地低沉下去。

　　“就连说话方式也是。”

　　二十年了，就算她再这么念旧，有些东西也是免不了被改变的。

　　“哗！”大清早的冷水泼在人的脸上，尤其是在这个天气里，叫人倏地清醒过来。

　　等到脸上的水珠滴落得差不多了，确保再也不会流进鼻子里的时候，宁清绫这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宁清绫抬脚向着厨房里走去。

　　无论如何，还是要先伺候好五脏庙才是。

　　回不回得去的事，且先向前走吧。

　　这样的想法，宁清绫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刚知晓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说过了。

　　不然，出招又怎会那么干净利落。

　　只不过她是没想到自己变了这么多罢了，被这个世界改变得，连杀人也没生出多少情绪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无法接受，以至于强撑数十年的情绪一瞬间土崩瓦解。

　　宁清绫终于在厨房里翻找出一个番茄，胡乱地啃了起来，随后开始熬粥。

　　“人总归是要向前走的。”

　　她依旧是这样对自己说着，正如那个十几岁的孩子安慰自己接受这个一夜之间变幻的世界。

　　停下了手中被啃得有些凌乱的番茄，宁清绫顿在原地思量起来。

　　“以前，我是什么样的来着......”

　　至于前进着的路上，偶尔也能回头看看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