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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次日的清晨无声到来,也宣告着夏日之门的庆典与他们之间仅仅剩了一天的间隔。
      庆典前的最后一次城外巡防照例由涌泉家族完成。上午Ecthelion部署任务的时候Aeolus来到了涌泉宫,询问他需不需要王室卫队的帮助来寻找长笛。Ecthelion用很轻的语气拒绝了。
      Gondolin就是那一望无际没有波浪的湖面,哪怕一小颗小小的石子,都会让它泛起偌大的波澜——Ecthelion不想这样。
      中午离开城市的时候,Ecthelion又在南门碰到了Legolas。他无不遗憾地告诉Ecthelion,树家族在巡防中一无所获。
      Ecthelion觉得心脏在无法察觉中,确确实实沉了下去。他向Legolas低声道了谢。

      巡防是在次日的薄暮时结束的,明天就是夏日之门的庆典。Ecthelion带领队伍回到Gondolin的时候,明显地感到了气氛的差异:原先的Gondolin是一张微笑的少女面庞,温暖而安静,闪光时也是轻柔的;而在临近那个最重要的节日时,Gondolin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兴奋起来,气氛改为从未有过的欢愉。
      Ecthelion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依旧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银色的架子,和上面醒目的空缺。于是他没有再在窗口俯瞰他所挚爱的喷泉和殿堂,而是拿起了他已经在外出前就预备好的曲谱,离开了涌泉宫。
      若说整个Gondonlin都是灿烂的,那其中最为灿烂的,无疑是金花家族的宫殿。
      夏日之门的这个时节,正是金色的伊莱纳盛开的时候。远远的,Ecthelion就看到了那大片的明黄:花朵从敞开的宫殿大门一路开放到前庭,尽管夕阳已经开始沉入地平线,可那一片金色仍然像是阳光在蒸腾。空气里有着好闻的甜蜜味道,让人心醉。Ecthelion隐约能听到Glorfindel和另外一个精灵的声音
      然而待得走近,Ecthelion才看到了他们:伊莱纳花丛中摆放了一张原木色的矮桌,Glorfindel和Legolas就坐在旁边,朗读着手里的诗稿——原来是Legolas。因为那诗稿使用Quenya撰写,Ecthelion刚刚并没有听出那朗诵的声音是一直使用Sindarin的挚友。
      “下午好,Ecthelion!”Glorfindel的笑脸很大,使劲招了招手,像是生怕这一片金色的花丛隐没了金发的他。而Legolas则用相对平静的声音向他问好。
      “下午好。”Ecthelion回应。他在矮桌旁边坐下,看了一眼Legolas摊开在桌面上的诗稿,“还习惯Quenya么,Legolas?”
      Legolas点点头,将桌上的银壶和水杯递给Echelion,开口,“还好吧,就是发音相对来说不太适应。对,Glorfindel,我不会在庆典上读错的——虽然整个树家族甚至于整个Gondolin可能就只有我一个Sinda参加这次的诗朗诵。对,如果我读错了,我情愿像你说的,把这里全部的伊莱纳插到自己头发里!”
      Legolas的第一句话算是回答了Ecthelion,然而往后的每一句都在回答不停向他递眼神或者打手势的Glorfindel。Ecthelion喝着掺入了花蜜的水,听到最后一句,几乎呛到。
      “Glorfindel!”
      “……Ecthelion我那是开玩笑——Legolas你还真的当真了?!”
      “……我也是开玩笑。”
      然而此时本应该大呼大叫的Glorfindel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他看向了Ecthelion,准确地说是看向了Ecthelion手里字迹整洁的长笛乐谱。
      一个刹那之后,Ecthelion明白了他的意思。
      “Glorfindel,”他说,声音低沉,却不很艰涩,“我的长笛……的确还未被送回来。”
      Legolas刚刚拿起诗集准备仔细研究,手在听到这句话后震了一下。
      Glorfindel点了点头,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水,神色从刚才的灿烂恢复到了淡淡的样子。他是明白的,次日就是夏日之门的庆典而长笛尚未被送回,那就可以用这个Turgon可以避开的词语了。
      丢失了。长笛丢失了。丢失在Gondolin,他所热爱的Gondolin,干净得像是雪一样的Gondolin。
      他明白Ecthelion的想法。Gondolin的涌泉领主无比热爱着这个城市,他因此不去寻找那价值已不能说明的长笛,因此准备好了曲谱为夏日之门演奏。
      Glorfindel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Ecthelion的肩膀。Ecthelion回以他一笑,笑得很纯粹和清朗。
      于是Glorfindel大步向花丛中走了几步。晚风吹起他金色的长发,那光芒如同是伊莱纳在空中绽放。他向着王之塔的方向,大声开始背诵明日准备参加庆典的诗歌。
      Legolas看了他一会儿,也站了起来。他向Ecthelion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到Glorfindel身边与他齐肩站立。他的声音同Glorfindel的声音融合在了一起,便立即营造出了诗歌的那种恢弘气氛:像是加粗的竖琴中音弦,声音开阔、带着独特的底蕴、散得很开飘得很远,深入人心。
      Ecthelion眯着眼睛注视着他们。光线比其他刚来的时候要暗了一些,给Glorfindel和Legolas的周身都打上了一层柔光。
      注视了他们一会儿之后,Ecthelion在桌子下面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酒瓶。他把那个瓶子拖出来,看到了上面写着大麦酒。于是他隔着那暗色的瓶壁注视了里面的液体许久,然后毫不犹豫地拔开了浅色的软木塞。
      酒的味道一下子就蔓延开:很饱满,但绝非葡萄酒的浓郁,反之还带着一丝辛辣的凛冽。Ecthelion喝空了杯子里的花蜜水,然后将色泽澄黄的大麦酒满满倒了一杯。
      喝下去的时候感觉是奇异的。空气是夏日薄暮平静的温暖,可他的手心还有一丝的冷。而当大口喝下去整杯酒之后,他的胃又变得暖烘烘的,甚至觉得咽喉有一瞬燃烧了一下。
      朗诵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开始飘散。喝到第四个满杯的时候他很清楚地听见Legolas喊“Ecthelion你不能再喝了!”
      Ecthelion是很清醒的。他无不清晰地记得自己又与Glorfindel和Legolas说了什么话,自己怎样在皎洁如水的月色下孤身回到了涌泉宫。
      但是潜意识里,他总觉得,那个晚上就是一片大麦酒的颜色,包围一切的金黄。

      Ecthelion那个晚上睡得并不安稳,醒来的时候天幕还是一片淡灰。但他特别清楚地意识到:黄昏的时候是夏日之门的庆典。庆典将一直持续到明日的黎明,而明日就是夏日之门。
      于是他与往常一样,静静地走到窗口,长久地凝视已经彻底翻修过的月光喷泉。那让他觉得熟稔和安静。
      天幕渐渐开始透亮,整个Gondolin惺忪欢乐地睁开了眼睛。终于,Ecthelion等到一个涌泉家族的精灵向他道早安,然后给他送来所有未批阅的文件。
      他就像是以往的每一个夏日之门前一眼,开始处理手头遗留的全部琐事,等待Glorfindel给他送来礼服。其余的有整理乐谱,还有如今可以免去的,保养长笛。
      不过出乎他意料,Glorfindel像往常一样在上午过来。相反,一直等到午后,金花领主才在涌泉宫出现。
      “下午好,Ecthelion。我看见你的广场重新修葺得发亮!”
      Glorfindel走进Ecthelion的房间,向正在修改曲谱的挚友问好。他带来了Ecthelion由金花家族制作的礼服,给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掀开了那白色礼服的一点衣襟。
      “这里给你佩了一点水晶,改用了金色的花纹——没有意见吧?现在还来得及让那些女孩子们修改。”
      Ecthelion正好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他轻轻放下笔,仔细看了看Glorfindel指的地方。
      “不,Glorfindel,”他回答,“这点装饰很漂亮,完全不需要修改——看来Gondolin的所有领主必须公认一个事实:金花家族的女孩子手艺永远是最灵巧的。”
      Glorfindel笑了起来,“哦,谢谢。那些小姑娘会被你夸上天的。”
      Ecthelion笑了一下,摇摇头。
      从一旁搬了一张椅子,Glorfindel坐到了那个可以直视月光喷泉的窗口旁,把自己完全笼罩在初夏午后灿烂却不甚炎热的阳光里,顺着光看向Ecthelion。
      “去看布置好的庆典广场了么,Ecthelion?”
      Ecthelion正在浏览最后的定稿,只是摇摇头,示意没有。应该是看那乐谱太过专心了,Glorfindel可能是说了句什么,可他一晃竟觉得是Glorfindel叹了口气。
      不过当他浏览完足有六页的乐谱、并决定不再修改时,Glorfindel还是没有说话。Ecthelion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然后捕捉到了Glorfindel那个少见的神情。
      Glorfindel侧身坐在窗旁,一只手臂搭在白色光洁的窗台上。他将脸半转向窗外,目光却不像是有聚焦。微风从窗口吹拂进来,稍稍带起了Glorfindel的闪耀金发。
      他的脸色是淡淡的,看不出来有什么起伏;眼睑半垂,眼睛里面的光因长久的思考显得微微暗色,像被记忆浸湿了。
      “在想什么?”
      Glorfindel并没有回过头,依旧用没有聚焦的目光看向某个地方。
      “想一些与我们处于两个世界的,人和事。”
      Ecthelion没有说话。他将乐谱在桌面上整齐地放好,然后看着沉静下来的Glorfindel。于是屋子里显得特别静。
      “我中午去看了庆典的广场,那里布置得和以前Tirion的一模一样——记得么,Ecthelion?那个时候卫队可以坐在王室的下席。每一个夏日之门都是这个样子。”
      “Lady Nerdanel亲手把果酱分给我们:那些鲜红抑或金黄的诱人色泽,空气里满是甜蜜的香气;Lady Anaire烤出来的松饼酥脆,有着谷物纯粹的清香,里面的馅却是糯糯的香甜;还有Lady Earwen,她分给每个女孩子Telelrin天鹅羽的头饰,然后给抱怨不公平的男孩子唱Telerin的歌,每一次旋律不同,但都是一样的、海的清新……”
      “我当然记得。”Ecthelion低低地说。他感觉在Glorfindel轻而柔的语调里视线开始模糊,有一幅画卷在他眼前展开,他开始看见只有很久以前才能亲眼目睹的景象。
      ——那是全民都参与的夏日之门庆典,广场上举杯祝酒的声音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
      王室就坐在Mindon Eldalieva下面的王宫前。那个时候Lord Feanor少坐一会儿就离开,但依旧能让King Finwe满意安心地笑出来;静静同朋友或者孩子们商讨问题的是Lord Fingolfin;笑起来最漂亮也最开心的Lord Finarfin,他最宠小孩子。
      还有孙辈中的十四位王子和两位公主……想到这里的时候Ecthelion觉得那个展开思维的源头倏忽剧痛了一下,他下意识断阻了回忆。
      “日子再往后一些,晚一些的时候Lady Amarie也会来。她带来大束Tuna山下原野上连篇绽放的鲜花。还有……”
      可是Glorfindel没有说下去。他岔开了话题,开始说别的事情:以前卫队组建时的琐事;一些至今还能让他们开怀大笑的滑稽往事;少年们曾兴致勃勃地去找Mandos的神殿;Yavanna的牧场里碧绿或是金黄一片,远观像是地毯一样点缀Valinor大地的稻田……
      Ecthelion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假寐。Glorfindel轻柔的声音在他的耳中愈发的模糊,那些本是很清晰、可如今却需要仔细辨认的画卷又展开了……
      Tirion以前的样子;王室的卫队;昔日的旧友;他的庭院;那棵挺拔洁白的树;还有他的长笛……
      最后眼前剩下的,只是一片原先长笛的月白色。清朗而宁静的颜色,让人安心。
      那颜色不是凝固的,它在Ecthelion的眼帘中飞速流淌起来,隐约像是星光下极其清澈的河流。Ecthelion觉得他看到了什么,就在那一片月白色里。
      那是……

      Ecthelion猛然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通过正对着的窗口看见了外面玫瑰色的天空——暮色已经降下,一群白鸟正绕着王之塔飞翔,无数双羽翼划出流畅优美的线条。
      窗边的Glorfindel早已经离开,但坐过的椅子还在。
      Ecthelion定定地注视了这一切许久,然后站起身来。
      他知道他应该找谁。

      还没有到达Turgon的宫殿,他就在王之塔下碰到了低头飞奔的少女。
      Idirl正穿着礼服,金发后面的束发带正是Ecthelion几日之前晚上带去Turgon宫殿的。她将怀里的东西抱的很紧,雪白的袖子遮住了那样物品,同时深深地低下头,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颊,随着奔跑微微起伏。
      待得冲到了Ecthelion跟前,她才像是突然发现面前有人。惊呼了一声,Idirl下意识猛退了几步,结果因刚痊愈的脚伤而脚下格外不稳,被Ecthelion稳稳扶住才没有跌倒。
      “下午好,Lady Idril。很抱歉我第二次吓到你了。”
      Ecthelion支撑着Idril站起来。而Idirl在短期的愣怔后,突然像是被烫了一样,匆忙挣脱开Ecthelion的手,跌跌撞撞向后退去。
      这期间她的袖子微微移开,于是Ecthelion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长笛那有些千篇一律的黑色长条状皮质乐器盒,还有盒盖右下角那个白色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Ecthelion。
      “哦,哦,Ecthelion!我怎么和你解释……”
      Idirl在退了四五步之后停了下来。她依旧低着头,那个深度看上去像是她铁了心不再抬起。开口时她一面狠狠摇头,一面对Ecthelion断断续续地说。她的金发散乱起来,语调里已经带了几分哭腔,愈说声音愈低。
      Ecthelion看着面前紧紧抱住他长笛的少女笑了起来,很温柔也很温暖。
      “Lady Idril——Idril,没事的。”
      他向前走了几步,半蹲下来,扶住Idirl的肩头。手臂上隐隐凉了一下,Ecthelion低头一看,发现是被类似水滴的东西打湿了。再抬起头,Ecthelion看见Idril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水晶珠子,一颗一颗晶莹地落下来,湿透她的衣襟和白色袖子,有几滴溅在Ecthelion的长笛盒子上。
      “Ecthelion……我没有办法和你解释……没有办法!”
      Ecthelion将Idirl散开的头发小心掖到耳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Idril,我并没有怪你——我知道你只是……”
      “Idirl!Ecthelion!”
      然而Ecthelion话未说完,便被骤然打断。Idirl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失手将抱着的笛盒掉落。
      Ecthelion站起身来,正看见Turgon、Aredhel和Glorfindel正向他们走来。
      “……下午好,王,Lady……”
      “这是怎么回事?Idril,你手里抱着什么?”
      Idril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又将头埋低,害怕地退了一步。
      “Turgon!”
      一旁皱着眉的Aredhel很不满地叫了自己兄长一声。Glorfindel则从两人背后走出来,站到Ecthelion旁边,侧头递给他“出了什么事”的眼神。
      Ecthelion闭住眼睛,摇了摇头。Idril则是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将怀里抱着的笛盒放倒Turgon伸出的手上。
      当Turgon看到笛盒上面的名字时,他的脸色明显地灰暗了。
      “Idril,解释一下。”
      Idril听到了父亲的话,深深低着的头又狠命摇起来,泪珠也因动作四散洒下,给浅色的地面留下几点深色的痕迹。
      “听见我说话了么,Idirl?解释一下!”
      Aredhel不由觉得Turgon太过严厉了——这其中一定有很多东西需要解释,包括很敏感的,关于Gondolin居民的诚实度。她走上前,半是拍了拍半是按住了Turgon的肩膀。
      “Idril,别怕,你先解释一下……”
      “……Are——Aredhel……姑姑……”
      没想到,Idril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仅存的一块浮木一般,一下子冲上前抱住了Aredhel,埋首哭出声来。
      Aredhel轻柔地拍了拍Idril的背,理了理她丝绸一般的金色长发,给她把发带束好。然后她抬起头来很严厉地瞪了Turgon一眼,“拜托Turgon,今天是夏日之门的庆典!你能不能……”
      “就是因为今天是夏日之门的庆典!”Turgon冰冰冷冷地接上,脸色铁灰,“所以,Idril必须解释一下!”
      Aredhel明显感觉到少女肩部的起伏大了。Idril微微抬起了脸,像是想说什么,可是抽噎得缓不过气来。Aredhel用力拍了拍她的背。
      Turgon看了Idril一眼,目光里面也有了几分不忍。为此他侧过脸去,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趁着这个空当,Glorfindel小动作地碰了碰Ecthelion,用口型向Ecthelion发问。
      “Lady Idril怎么了?”
      Ecthelion一直用一种如同水般波动着的目光看着Idril。此时他也向Glorfindel投去这种目光,继而轻轻地做出口型。
      “长笛。白树。Lady Elenwe。”
      Glorfindel看着挚友,起先眼神是疑惑的。然后渐渐的,像是在Ecthelion目光下一点一点想起了什么,他那疑惑的目光开始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光。
      那光芒充满了往昔的色彩,就像是昔日银树在与金属光芒交接的时候,投下的最后一抹余辉:清亮,但是很容易晕开,虽是冷色但是却让人温暖。
      “夏日之门?”他用口型问。
      Ecthelion微笑着点了点头。
      Idril的抽泣终于渐渐平缓,Aredhel一直慈爱地拍着她的背。Glorfindel走上前的时候Turgon不免睁大了眼睛。
      “……Idril,想家了么?”
      穿着浅绿色长袍的金发Noldor蹲下来,仰起脸来看着哭泣的Idril。他递给她素色的手帕,微笑如同夕阳暖橘色的光。
      Idirl猛然抬起脸来看Glorfindel,脸上尚有涟涟的泪光,但漂亮的蓝色眼睛已经因惊异而睁大。同样惊异地注视着他的还有Aredhel和Turgon。
      “……Glorfindel……你说什么……?”
      Idril的声音因哭泣而有了很大的鼻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Glorfindel,眼睛里有一种光开始亮起来了,隐约显出午后阳光般的金色。
      “我们没有忘记呢,Idril。”Glorfindel伸出手拍了拍,向一旁扬了扬下巴,“我和Ecthelion都没有忘记。该铭记的人,也都不会忘记的。”
      Idril看着他,看着那张自从很久以前就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她破涕,小小地笑了一下。一瞬Glorfindel觉得那个笑容,就像是冬日的时候他站在塔楼的最高处,看见第一缕晨光越过了Gondolin外围千年积雪的山峰:璀璨,晶莹,闪耀,温暖。
      “你们在说什么?”
      Idril第一次微微抬起了头,很歉意地注视着Aredhel身上被眼泪沾湿的一大片,递给Aredhel手绢。然而听到Turgon发问的时候,她的手还是不经意间颤抖了一下。
      “……父亲……”
      “……解释一下吧,Idril。”Turgon的脸色相对缓和了,语气也不是那样冷冷冰冰抑或怒气冲冲,“看起来你与Glorfindel和Ecthelion有什么秘密?”
      Idril方才又紧张起来的神色一下子缓和了不少。“父亲,”她说,一并大口吸气把自己的语气调整得尽量平静,“这件事情……”
      然而Glorfindel轻轻地把手搭在了Idril肩上,示意Idril先不要说下去。
      “王,我想这件事情的起因最好由Ecthelion来讲。”
      Turgon很疑惑地看向了Glorfindel,既而疑惑地看向Ecthelion。
      Ecthelion正站在夕阳的一抹斜晖中,他点了点头。
      “王,那是之于我们的,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夏日之门。那之后的第二年,双树被Morgoth毁灭了。”
      “那次的庆典之前,午后与黄昏的交集,Lady Elenwe带着Lady Idril在我的庭院里——那棵Yavanna女神的赐予的白树下玩耍。”
      Turgon怔怔地听着,Aredhel却蓦地抬起头来看Ecthelion。
      “Ecthelion!你是说……”
      “是的,Lady Aredhel。您是知道的,Lady Elenwe和Lady Idril都很喜欢那棵洁白高贵的树木。那天我和Glorfindel都在。最后临走前,我应Lady Elenwe之邀,吹奏了一首歌曲,伴着音乐Glorfindel开口唱了一首歌。”
      Turgon怔怔地听着。他原本像是个沉睡在昔日梦中的人,现在突然惊醒了。“Glorfindel!”他叫,脸色显得那样苍白,“那首歌是……”
      Glorfindel笑了起来。他又拍了拍Idril的肩,然后带着温暖得笑意轻声哼唱起来,“歌声响起的时候我驻步停留……”
      Turgon定定地注视着Glorfindel,然后目光依次从Aredhel和Ecthelion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Idril脸上。他觉得脑海中有另一个自己正在叹息。
      Ecthelion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下午Lady Elenwe和Lady Idril都无比开心。Glorfindel一直在说Lady Idril的笑容是Tirion所有小女孩里面最灿烂和美丽的。”
      “黄昏到来的时候,王,您还记得么?庆典即将开始,王室应该到场准备了。您和Lady Aredhel一起来接她们去庆典广场。您携着Lady Elenwe,而Lady Aredhel则抱着Lady Idril。”
      Turgon长久地注视着正在讲述的精灵。他站在夕阳的光芒里,暖橘色的光晕给他的脸打上一圈淡淡地柔光。突然这一幕就和记忆里面的一个影像重合了。
      记忆里的Ecthelion还是站在暖橘色的夕阳光晕中,穿着素色的袍子,目送着他们的离开。他在走到路口的时候和Idril一起回首看了那著名的长笛乐手:他静静地朝他们微笑,轻轻向他们招手;角落里那一抹金是Glorfindel在窗口伸出手朝他们挥舞,金发在薄暮的风里飞扬。
      “走吧,Turukano。”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说,温柔得如同原野上的白花。身侧的女子挽住他的手臂,朝他投以令人安心的目光。
      “……Elenwe……”
      Turgon听到自己唇齿之间悄然滑落这句轻叹。
      “说起来让人很伤感——那是最后一次,Lady Elenwe和Lady Idril那么长久地坐在白树下。若不是Lday Idirl这次让我无比清晰地想起,恐怕这样美好的事情,就会被淡淡地忘却。王,时间从某种意义上,是种可怕的存在。”
      Ecthelion郑重地向Turgon点头,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风吹起他的黑发和衣角,他在余辉中的面容与以前一模一样:水一般的静,微微起伏的柔。
      Glorfindel一样在注视着Turgon。他依旧站在Idril后面,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当Ecthelion的话音缓缓被晚风吹散,他开口了,声音柔和像是一片伊莱纳花瓣坠入泉中。
      “所以,王,Lady Aredhel——请在追求新生的光明与炽热的同时,回首一下彩虹色的过往。”
      在Glorfindel的说完的时候,Aredhel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有光芒闪亮。Turgon向着Idril走近了两步,轻垂眼睑,看向自己的女儿。
      Idril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目光轻得如同薄纱,此时她接住了父亲的目光。Glorfindel拍了拍她,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拿了下来,示意她可以开口了。
      “我想去找Ecthelion,我想再看看那白树的颜色——只有他的长笛还有着那份月白,就像是从时光中穿越而来一般。虽然我觉得这样好像不对:大家都在展望新的土地与山河,展望新的希望,可我却在拼命回忆过往。但当我终于不再犹豫而坚定了这个念头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Ecthelion带领涌泉家族的战士出城巡防。”
      “由于领主不在,涌泉宫的侍从很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进到了万泉之殿、进到了Ecthelion的房间——没有人看到我。我看着银架子上的长笛对自己发誓,我明天一定把它还回来。可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却只能对自己说,我明天一定、一定把它还回去,明天吧!”
      “我问过父亲您,您告诉我Ecthelion在出城后的第七天归来。可是第六天我终于可以命令自己把长笛还回去的时候,Ecthelion却在那时提前一天回来了!”
      Idril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她低下了头。
      “原来这就是你这几天一直精神不振的原因。”Aredhel说。
      Idril点了点头,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缓过气小声开口。
      “我没法再把长笛还给Ecthelion,虽然几日前他出城进行了巡防任务,可我却因为受伤无法活动——我那样害怕!”
      “哦,原谅我,父亲,Ecthelion!我只是……我只是割舍不下那月白色……那白树的颜色。我觉得那像……像……”
      Idril没有说下去,咬住了嘴唇,有点无措地摇了一下头。
      一瞬间,王之塔下的空间里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羽毛落地的声音。Ecthelion走到了Idril身边。他像刚刚Glorfndel一样半蹲下来,仰起脸看她,拉住了她的手。
      “——像‘家’的颜色,对么,Idril?”
      Idril湛蓝色的眼睛注视着Ecthelion——她再熟悉不过的Ecthelion,月白色长笛的主人Ecthelion。她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六十多年前的那个幼女一样,在那微笑中不由地点了点头。
      Turgon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渐渐改变了:一切都开始软化,在湛蓝的底色中变得温暖,瞳孔被那别样的眼光和只剩下一点余辉的夕阳修饰成如同往昔时光的琥珀色。
      他向他的女儿张开坚实的双臂,张开他的怀抱。
      “Idril,不要哭了,也没有原谅与否——倒是请你原谅我。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

      夏日之门的庆典广场上,临近午夜,字面意义的“宴会”已经结束。银杯不再因祝酒而端起,小孩子们经过了彻夜的欢闹,此时正安静地坐在父母身旁。
      灯火早已熄灭,月光水一样从天倾泻,洒满整个白石铺就的广场。,Ecthelion执着月白色的长笛,缓步走入那一片月光。
      抚胸致意,然后持笛。
      月白色的长笛和月白色的Ecthelion一同演奏出音乐,笛音仿若是Valinor那被银树光辉照亮的天边。
      ——那是月光流淌的声音。笛声汇聚成空灵的清泉,泠泠奔流在白色的广场上。一瞬间仿佛时间静止了,一切的一切不再有任何的声响,只有笛声在纯净的空气里飘散,美得足以凝固漫天的星芒。
      恍如隔世,近在咫尺。
      乐曲的开始节奏柔和,当转入副部时则变得缓慢悠扬。在这笛声中,Glorfindel起身,走到了Ecthelion身旁。他与他并肩站立,然后微笑行礼,轻轻开口——
      “歌声响起的时候我驻步停留
      看见云朵向着未知的方向飘渺奔走
      湖水阖起眼睛神色轻悠
      它倒映天空的面容碧蓝依旧
      旷野自足下蔓延没有尽头

      金色的藤萝点染金色的黄昏
      银色的枝叶覆盖银色的溪流
      白色的故乡绵延白色的梦境
      穿越时光的殿堂
      我听到拨弦之声熟稔清秀

      请告诉我什么是永久
      是遥望海岸的守候
      抑或微笑着蓦然回首”

      天空渐渐被一丝丝的光亮渲染成暗青色,星辰悄然隐退。黎明即将到来,夏日之门的脚步已近。
      Glorfindel注视着无垠的天幕,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侧头向Ecthelion发问,微笑意味悠长。
      “想家么,Ecthelion?”
      Ecthelion的手中扔执着长笛。听到了Glorfindel的问话,他按住长笛开孔的修长手指依次抬起,变化出各种优美的指法,转换之间一点一点加快起来——像是把那些滑落在岁月里的音符,又在心底静静奏响了一遍。
      然后他回答。
      “Gondolin就是我的家。哪怕我离开它只有一步,我都会无可抑制地,想念它。”

      End 2010-8-17----201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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