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说真的,Ecthelion,这恐怕不行。”
薄暮的阳光从白石的窗口投射进来,在木色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暖橘色痕迹,照亮了Turgon的办公桌。Turgon坐在那光线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直视着面前穿着蓝色长袍的精灵。
“如果你没有在Gondolin建成后的第十个夏日之门宴会上吹响长笛,那Gondolin会天翻地覆的。”
Ecthelion一直站在那里。听完了Turgon的话,他的眉峰微微的皱起来。他低下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想……应该没有那么严重。我几天前征求了一下涌泉家族中小部分成员的意见,他们好像并没有……”
“那是因为他们都把意见投到这里了!”
“Glorfindel?!”
Ecthelion本以为那个角落里只是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文件,挡住了后面印象中存在的小桌子,一并觉得这两天Turgon恐怕偷了有史以来最大一个懒。但此时文件排山倒海地簌簌散落,露出了后面闪烁光芒的金发。
Glorfindel一手推开了密密麻麻的文件,一手还在飞快地拿着羽毛笔奋笔疾书。Ecthelion能看到他飞速写下优美的字母,笔记并不显得潦草。
“这三天的意见书像雪一样飞进来,快要把我的房间淹没了。”
Turgon笑着说。
“你听听,你听听!”Glorfindel一边写,一边读,看样子头大如斗,“亲爱的小姐,我们很高兴听取您的建议,并将尽快与Ecthelion领主沟通。今年的夏日之门宴会一定会更加精彩!金花领主Glorfindel代Turgon王——这多像当年文法课上的罚写!”
Ecehrlion听了,只能摇摇头,向好友致以歉意的目光,“抱歉,Glorfindel。”
“所以,”Turgon接上说,“Ecthelion你是没法推辞的。”
Ecthelion的脸色暗了一点。
“可是,”他说,彻底皱起了眉,“我的长笛……真的丢失了。”
一下子屋里特别静,只有Glorfindel的沙沙书写声响起,衬托Turgon沉思的表情。
“Ecthelion,我想我的城市里有着诚实的居民。”许久,Turgon沉声说。他直视着Ecthelion,说完点了一下头。
“王,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瞬便明白了Turgon的意思,Ecthelion用最快的语速坚定地说。他说得很急切,然而话未说完,就被Turgon接上。
“……Morgoth的爪牙、半兽人的黑手伸不进这里,风的使者巨鹰是无比高贵的生物……”
Ecthelion只得递给Turgon疑惑的眼神。
“所以,”Turgon缓缓说了下去,看着Ecthelion有些紧张的面孔,倏忽展颜一笑,“你的长笛不会‘丢失’,只是你暂时‘找不到’它。放心吧,Ecthelion。”
Ecthelion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又只剩下文件堆后面传来的沙沙声。深吸了一口气,他才开口。
“好吧,王。”他说,但声音并不是很爽朗,“我会参加夏日之门的演奏。”
Turgon向他点了点头,微笑,“谢谢,Ecthelion。还有,Salgant的家族通过改良已经做出了金属制的乐器。我想他的长笛应该不逊于你那来自Valinor的木制长笛。”
Ecthelion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他向Glorfindel和Turgon低声道了再见,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Turgon从窗口看着他的涌泉领主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消失在宽阔的道路尽头,向Glorfindel耸了耸肩。
“有点像强迫?”他问,而文件堆后的金花领主用耸肩回应了他。
“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拿那根长笛跟Ecthelion开玩笑,”Glorfindel说,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眼睛里的光芒却不似往常的欢愉明朗。他看了看Turgon,还是说了下去,“那根笛子的价值,几乎没有人可以想象。”
当天幕完全黑下来的时候Glorfindel走出了Turgon的办公室,一并捂住后颈转了转头,缓解了颈椎的隐隐酸痛。Gondolin已经华灯初上,他看着白色城市遍布温暖得灯光还是感觉心满意足。
月桂大道的尽头就是金花家族的宫殿,但他特意绕了一个弯去了竖琴家族那里。
“Ariadne,在么?”他没有去敲有着侍从和守卫的正大门,而是到了一侧的乐器锻造房外,轻轻拍门。
脚步响起,然后门缓缓打开。出来的竖琴家族少女黑发蓝眸,穿着素色长裙,正在用白布擦着手,“Lord Glorfindel?晚上好——我以为您吃过晚饭才来。”
Glorfindel看着面前竖琴家族锻造房的“小公主”,手艺最精的工匠Ariad的独生女,他很好的朋友之一,微微笑,“晚上好,我的确来得有些早。看来还没有弄好?”
“算是弄好了吧。”Ariadne也笑了一下,把门大打开,做了个“请进”的动作,“我刚刚改了一个小零件,弄了一手的炉灰。”
Glorfindel落在她变灰的白皙指手和有黑乎乎印记的擦手布上,觉得有些歉意。
Ariadne摇了摇头,说了没关系。说完话,已经将Glorfindel领到了工作台旁。灯很暗,空气里还有些烟的味道,但那黑色皮制的精致盒子还是幽幽反光。
“就是那个。”Ariadne向那长条状的盒子扬了扬下巴,“零件是我和父亲一起做出来的,组装完全由我完成,应该不会有问题——我已经做了三百多件乐器了!”
Ariadne说着就露出了自豪的笑,Glorfindel也向她投以赞叹和感激的笑容。Ariadne走上前去,很小心地拿起略沉的盒子,仔细地打开一点,展示给Glorfindel。
“很完美。”Glorfindel只看了一眼便由衷地赞叹,露出微微如释重负的微笑,“十分感激,Ariadne。”
Ariadne摇摇头,“不必客气,Lord Glorfindel。”
Glorfindel再次向Ariadne道谢,然后小心接过黑色的长条状盒子。他向她道辞,然后急急地向着另一个方向赶去。
涌泉宫的正大堂有一个优雅的别号,叫做万泉之殿。因为这里不仅是正对的广场上有着名为“月光”的巨大喷泉,室内的中央亦有涌泉水花轻响。
那个大小正好的喷泉无比精致,不似国王喷泉的华丽却略严肃,柔和的大理石白与雕刻细致的花纹融合着水波,一片温润。而它正上方的穹顶上,相对其而雕刻的涌泉银蓝花纹蔓延开来,繁复却不繁杂,清新隽永,仿佛有清泉从上汩汩涌出。
Ecthelion从自己的窗口望下去,正好可以从侧面看到此时空无一人的殿堂。
他的巡防任务是在午夜之后,他应该小睡一会儿的,可他无论如何睡不着。
他的长笛失踪了——十天前他出发进行了城外平原的巡逻,四天前按时归来,然后他没有找到他的长笛。
银架子上凭空空了一块,但是侍女们以为是领主将那长笛随身携带了。
虽然按照Turgon的说法,那只是‘找不到’。但是这对于这第一次发生的事情,Gondolin 的涌泉领主,一直以来被称为完美的战士和乐手的Ecthelion,还是措手不及。
一个陪伴了你千余年、价值无与伦比的东西刹那间离开了你的生活,那么陪伴你的感觉,就不仅仅是怅然若失。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用了揉了一下脸——太阳穴跳了一下。然后他将目光移到了涌泉广场上那不逊于国王喷泉的月光喷泉上,那些飞腾起来的清凉水雾看起来让人冷静。
不一会儿之后,一片白色的涌泉广场上出现了一抹熟稔的金色。
他听见了侍从的脚步声,有人敲了敲他的门,“Lord Ecthelion?Lord Glorfindel来了。”
Ecthelion眼睛还是看着塔楼下等待的人,看到了他携带的细长盒子,沉默了很短的一瞬间。随后他开口,“请他进来吧。”
Glorfindel走进月光清凉的房间时,Ecthelion正转过身来看他。
“Glorfindel?”
“晚上好,Ecthelion。”Glorfindel用一种明快的声音说,向他沉静的黑发好友微笑,“尽管这个时间不是很合适,但是你午夜后有巡防任务,我只好这个时候过来。”
Ecthelion摇了摇头,声音很柔和,“没关系的,这并不晚。”
Glorfindel坐在了他常坐的矮扶手椅上,将细长的盒子放在了膝上,很随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甘甜的水,“我刚刚从竖琴家族回来。我去了锻造房,找了Ariadne。”
“Ariadne?竖琴家族乐器锻造师Ariad的女儿?”Ecthelion和她并不是很熟悉。
“是,就是她。”Glorfindel点头,轻轻拍了拍手里的盒子,“我给你带了这个。”
“……长笛么?”Ecthelion的目光落在了那细长的盒子上,转了一圈,缓缓发问。
Glorfindel给了他肯定的答案,将盒子递给他。Ecthelion接过来,按习惯将盒子放在桌子上才小心打开。
那是金属铸成的银白色乐器,在打开盒子的一瞬就着月光反射光芒。虽然这银白的光比月光更加清晰,但毕竟是金属制品的反射,多了一点细微的尖锐。相比起来,原先的月白色木制长笛反射出来的,更近于月光本质的氤氲。
两支长笛的外观还有些不同:这长笛分了三节,比原先的二节长笛首尾各多出一个开孔,也安装了更偏于精密机械的按键。这显然是Nordol工艺的又一个新高。
“的确很完美。”Ecthelion仔细地执起长笛,将三节依次扭合。他认真观察着新长笛的每一寸细节,和Glorfindel一样由衷发出感叹。
“银是最能提升音色的金属——Ariadne说这长笛的中含有九成还多的银。”Glorfindel补充了一句,“我想为了保持音色和合金的硬度,这应该已是极限。”
Ecthelion点头。他持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奏响了这新铸的乐器。
像是有什么活过来了。听到笛声响起的一瞬,Glorfindel这样想。
Ecthelion只是缓缓地将几组音试奏了一遍,可在清亮如水的笛声响起来的时候,风仿佛静止了。云层优雅地移开,让流动的月光尽情洒落。白色涌泉宫殿反射出模糊的光。月光晕开在喷泉的每一朵水花上、每一抹水雾里,白色大理石上每一丝纹路的光彩折射、蔓延。
没有了风的声音、枝叶摇曳的声音、水花破裂的声音,一同几乎静止的还有Glorfindel的呼吸。
只有笛声,只是笛声。那是星芒触摸暮色的轻柔,羽毛飘落散开的寂静。
那是Ecthelion。
倾吐气息,将所有的音试过一遍,Ecthelion放下了银白的长笛,再次仔细凝视每一个细节。
“听起来的声音,果然较我原先的长笛清亮。”Ecthelion屏息了一会儿,抬起头对Glorfindel说,“毕竟是金属铸成的乐器:音程更加稳定,发音也更清晰。”
Glorfindel听他总结完,喝了一口水接上他的话,“可是同样,这清晰的声音显得太冷静了。你原先的长笛发音比这个更柔软,也更温存和细腻。”
Ecthelion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修长的手指在长笛上抚了一下。
“Glorfindel,你也是乐手,你是知道的:任何一样乐器都需要时间。只有长久的心灵交融和演奏,才能真正让发音通顺而有灵气。竖琴如此,长笛更是如此。我不可能让这支虽然很完美但是太年轻的长笛,演奏出那支长笛的音色——它没有那支长笛的灵魂。”
说完Ecthelion转过了身,凝视着窗外。整个涌泉宫依旧寂静,微风牵扯云朵,月光时隐时现。他的目光穿透这一切,直到远方一片模糊的黑暗与光的交叠。
然后他的脑海中闪现过了一个影像。那张脸一闪即逝,像是个失神的产物,又像是细微的提示,Ecthelion没能抓住它。
看来还是需要找找他。Ecthelion这样想。就在巡防任务之后吧,那时刚好黎明。
想到三天后就是夏日之门的庆典,Glorfindel看着Ecthelion的背影,执着银杯,无声叹了口气。
——Noldor精灵中的乐手并非很多,且大多精于竖琴,若论长笛乐手真的是少之又少。但精于工艺的Nordol很早就发现,乌檀木是制作长笛的最好材料,樱木与椰木根本无法比拟。
因此在金属乐器被大量制作前,几乎所有的长笛都是油润的乌黑色,反射出绵而厚的光——除了Ecthelion。
他的木制长笛是月白色。最纯正的月白,因为木料来自白树。
大地女王Yavanna种下那纯白的树木,其中一棵的种子无意间在Ecthelion的庭院生根发芽。Ecthelion只记得在记忆的开始就有白色的树木枝桠摇曳,但直到他成为少年,那棵白树才真正枝繁叶茂。
Ecthelion从很小的时候就热爱着两样东西:字迹整洁清新的长笛乐谱,和庭院里高贵洁白的树木。
有一天那Noldor的少年为了自己萌生很久的梦想,做出了一个震惊Tirion的举动——他在Yavanna的牧场找到了身着绿色长袍,不怒自威的大地女神,请求她的允许——他想取一段那无意在自己庭院生根的白色树木,做出一支长笛。
于是Yavanna的对音乐的尊重和对梦想的许可造就了日后那个可以用笛声唤醒Tirion、唤醒Tuna山的长笛乐手:Ecthelion。
但其间有一个细节,几乎只有Ecthelion的挚友Glorfindel记得。
从选材开始,到取材、打磨、修整、试音、再修整,反反复复直到Ecthelion自己满意——这个期间,他耗费了二十七年。
甚至于在离开Valinor的时候,Ecthelion舍弃了一对镌刻父母样貌的小小雕塑,而单单带走了这支长笛。
它是他生命的一部分。Glorfindel知道。
当黎明前的黑暗开始散去时,涌泉家族完成了午夜至黎明的巡防任务。整个Gondolin尚未苏醒,寂静的微光中偶尔有窗户微微打开的声音。极少数早起的精灵们话音也是低低的,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Ecthelion解下了轻甲和长剑,交给同家族的战士带回去。他自己在夏日夜晚最后的暗色中穿越交错的小路,穿过那些看上去很温暖的排房,来到树家族的宫殿。
盛夏给这个家族带来最浓厚的绿荫,Ecthelion在一扇两边爬满了爬山虎的门前驻足。他敲了敲门。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过了一会儿,门内才有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这么早——啊……早安……Ecthelion?”
开门的Sinda胡乱套着一件墨绿色长袍,与Noldor区别明显的银发散在肩背上。他一手开门,一手还掩着嘴打哈欠,眼角有零星标明尚未睡饱的泪花。
Ecthelion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很可能是自己的敲门声吵醒了面前的精灵。
“啊,抱歉,Legolas。我本来以为你已经醒了,看样子你还没有起床。”
“没关系……我差不多该起来了。进来吧。”Legolas哈欠不止,声音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他走进去,示意Ecthelion进来,一边向他解释,“因为夏日之门的宴会,所以有一部分树家族的成员跟着Lady Aredhel和Lord Aeolus出去狩猎了。我临时调去参加薄暮到午夜的巡防任务。”
“这样啊……真是抱歉。”Ecthelion走进室内,很歉意地对Legolas说。Legolas摆摆手,指了椅子让他坐,自己把床上的薄毯子叠了叠,然后坐在了他对面。
Legolas有点暗的房间装饰得很简单:除了必须的桌、椅、床、柜,再就只有Ecthelion对面墙上五张材料不一的精致长弓,角落里堆着的箭筒里是满满的羽箭。
“是结束巡防任务之后马上过来的吧?”Legolas给自己倒了一杯蜂蜜水,揉揉眼睛,喝了一口之后向自己的Noldor挚友发问,“看样子是有什么事吧。”
Ecthelion点点头。“夏日之门的演奏——听说了吧,那个我不参加的消息。”
Legolas点点头,“是啊,现在这个消息传得很广。每个人都很着急——不会是真的吧?!”说到最后,他看着面前突然来访的涌泉领主,心下一紧,连忙加上问句。
Ecthelion本想点点头,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可能吧。”他说,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出了什么事?”听见了Ecthelion的语气,Legolas放下水杯,飞快发问。
Ecthelion眉头深锁。“我的长笛,”他说,“——我真的不想用这个词——看起来是丢失了。”
对面Sinda本来尚有睡意的绿宝石色眼睛瞬间清醒地睁大。
“Ec、Ecthelion!”Legolas气息急促,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怎么……怎么会这样!”
——若是他面前坐着一贯笑嘻嘻的Glorfindel,Legolas一定脱口而出的是“别开玩笑”和“怎么可能”,但Ecthelion和Glorfindel并不一样。
Ecthelion抿了一下嘴唇,眼睛里面的神色告诉他就是如此。
“是你家族里面的小孩子和你开玩笑吧?”Legolas用很不确定的声音问Ecthelion。
Ecthelion轻轻点了点头,“开始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可是我的房间并非像Glorfindel的一样,是孩子们喜爱的地方。”
“但你的房间也并非大门紧闭。”Legolas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样,语速极快,“不排除这种可能。”
Ecthelion顿了顿,点了一下头,“可能吧。尽管王说那只是暂时的,‘找不到’了。”
“但愿如此。这个城市的居民都是诚实的,我想这是我一直坚信的。”
“当然。”Ecthelion咬字极为清晰地回答,眼睛里的光闪烁起来。
然后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
彻夜没有安睡的Ecthelion揉了揉眉心,静静闭了一会儿眼睛。Legolas起身对着阳光打开了窗子,眯着眼睛看了一圈家族宫殿中清凉的绿意,在风中理了理头发。他就这样站在窗口,直到Ecthelion睁开了眼睛,再次叫他。
“Legolas,树家族一直负责城内的巡防任务,我想……”
“我知道。”Legolas回过身来,含笑点了点头,“一支长笛不会‘丢失’在Gondolin,它只是‘找不到’了,而我会尽力‘找到’他。”
Ecthelion一直表情淡淡地脸上露出了微笑。
“十分感谢,Legolas。”他说,神色舒缓了一些,“我相信它将会被找到的,一定。”
“算是说给我的,也算是说给你自己的。”Legolas屈起手指敲了敲暗色的木质窗棱,向窗外扬了扬下巴,“Glorfindel来了,肯定是来找你的。”
Ecthelion站起身来,正好从窗口看到楼下的Glorfindel向他招了招手。
Glorfindel穿着素色的袍子,在下面的石阶上冲着他们笑笑。在一片安静的晨光里,他只是做出了一句话的口型,没有惊醒半沉睡的宫殿。
“他们回来了。”
为夏日之门庆典而外出狩猎的队伍在黎明回到了Gondolin,自南门进入了刚刚苏醒的城市。他们一致轻轻下马,马匹也格外安静,甚至连一声响鼻也没有。整个城市还是一种刚刚复苏的轻柔气氛,珍珠色的塔楼在晨光中反射出温存的光,
Aredhel白色的猎装和带着男子气的束发方法让她的侧脸看上去,那般像她的父亲Fingolfin。在她旁边的是Turgon的王室卫队长,金发的Aeolus。
在经过第一个大道与小巷的交界时,他们遇见了站在路口阴影里面,向他们露出晨曦一样灿烂微笑的Glorfindel,和他后面几步远处静静站立的Ecthelion。
“早上好Lady Aredhel,Aeolus。”
“早上好,Glorfindel,Ecthelion。”Aredhel爽脆地应答,而Aeolus向他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漂亮,使Aeolus本不太坚硬的轮廓略带了些阴柔。
Glorfindel上前几步,站在了Aeolus的马旁边,拍了拍拥有水一样波动眼光的白色骏马,扫了扫它的马鬃。而Ecthelion只是站在晨曦的暗影中,有些疲惫地注视着他们。
Aredhel侧过头来看了Ecthelion一眼,皱皱眉,开口,“Ecthelion,你脸色……”
“Aredhel姑姑!Aeolus!你们回来啦!”
然而,话说不到一半,就被女孩子清脆的唤声打断。道路的那一头,金色的晨光里,Idril提着裙子向他们跑过来。她白色的裙角和金色的发梢飞舞,轻柔像是蝴蝶振动翅膀。
——来到中洲大陆的六十余年,Idril已经从扯不到Turgon衣角的幼女,成长成如今已快要有Turgon胸膛高的豆蔻少女。她的轮廓已经显现,面容与Fingolfin家族的成员愈发相像,但笑起来的开朗神情极其像她的母亲。
“Glorfindel!你也在这里!”
她跑近了小巷的路口,才注意到被马匹挡住了半个身子的Glorfindel,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一直在小巷的阴影中闭目养神的Ecehlion听到了她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向着队伍走去。
然而那个小巷的出口是Idril视觉的一个死角。于是,在Gondolin的小公主看来,Ecthelion走出来的动作,就是她的眼帘中、边角的黑暗里,蓦然一个黑发的精灵撞进了她的视线。
“Ec、Ecthelion!——呀!”
她一惊的瞬间,脚下被凸起的岩石绊住,竟生生跌了一跤。
“Idril!”
“Lady Idril!”
几乎所有的精灵都脱口而出。
Aeolus抢在后面跟上的侍女之前,紧步跑到Idril身边。他小心翼翼蹲下身,托住Idril的腋下,让Idril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Idril单脚站立着,右脚屈起不敢落地。她咬着唇角,眼角已有了泪花,可是深深低着头,将手搭在仍蹲着着Aeolus的肩上,没有哭出来。
Aeolus轻轻托起Idril的右脚——银足公主的脚面皮肤白皙,关节十分纤细灵巧,看上去像是腊做的。他用另一只手最小心地按了按Idril的脚面,柔声发问,“痛么,公主殿下?”
Idril不说话,只是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Aeolus又将手后移,按住Idril脚腕后的十字韧带部位,“是这里么?”
Idril还是同样的答复,咬着唇角,脸色看起来很差。
Aeulus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小心半握住Idril的脚踝。他像是许久才找好了力度,极为轻地将握住Idril的脚,最小限度地转了一下,“公主殿下……”
“……啊!痛!”
Idril的脸色一瞬煞白,脱口大叫。
一直就站在Aeolus身后的Aredhel急忙发问,“Aeolus,怎么回事?”
像是照顾珍宝一般将Idril的右脚放下,Aeolus皱着眉回答,“Lady Aredhel,恐怕Lady Idril很严重地扭到了脚踝。”
Aredhel也皱了一下眉头。她俯下身,轻轻地把Idril抱起来,尽量不碰到她的伤脚。
“来,Idril,忍一下。我带你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柔,让Aeolus感觉那声音散在空气里,一并散发着淡淡的白色柔光。
Idril闷闷地埋下头去,抹掉眼角的泪花,小小地碰了碰Ardhel。
Ardhel笑了起来。“好啦,我知道,”她说,拍了拍Idril,“我不会跟Turgon说为什么的。”
Glorfindel在后面看着这一幕,隐约听到Idril很低地应了一声。于是他用“Idril看样子伤得很重”的目光看向Ecthelion,而Ecthelion叹了口气。
Glorfindel看着格外疲惫的挚友,只能耸了耸肩。
“你还好吧Ecthelion?”
“……没事。”
于是连Glorfindel看着他,也叹了口气。
月亮刚刚升起的时候Glorfindel又去涌泉宫找了一次Ecthelion,叫着正在窗口凝视远方的挚友去看望一下Idirl。
虽然只是一个意外,但Ecthelion还是很歉意。他给Idril带了一条缀满水晶的发带——那些水晶通透得就像是从月光喷泉的最底部打捞上来一样。
他们进入了Turgon的宫殿,意料之外Turgon并不在办公室。正在整理文件的Aeolus挑亮桌上开始投下大片阴影的灯,向最里面的卧室扬扬下巴。
“王、Lady Aredhel、Lady Idril都在。”
Glorfindel点点头,Ecthelion先于他轻轻敲响了门。门应声而开,只不过开门的Aredhel飞快地用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住了Ecthelion的那句“晚上好”。
Ecthelion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Turgon正在悉心给Idril盖好薄毯子。而Idril的脸冲着门,大半陷在柔软洁白的羽毛枕头里,但露出仍然皱得很紧的眉。
将所有的边角都仔细掖好后Turgon回头看他,向他点头,然后用眼神示意他换一个房间。在Turgon走离床边的时候Ecthelion看到了Idril包扎好的右脚踝。
此时Glordindel已经打开了另一间房间的门。Turgon和Ecthelion跟了进去,Aredhel紧接着关好门,向着室内沉睡的少女微笑了一下。
“晚上好,王,Lady Aredhel。”
待得他们都在那间房间里坐定,Ecthelion才将这句问候说出口,“我们来看望Lady Idril,没想到她已经睡着了。”
Turgon向着Idril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关系,她的伤几天就可以痊愈,但今天可能精神不太好:睡得很早,眉也皱得很紧。”
“说到精神不太好——Ecthelion,今天早上见你的时候你脸色很差,我以为你是刚刚结束巡防任务比较疲惫。可现在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Aredhel接上了Turgon的话,看向Ecthelion,“出了什么事么?”
Ecthelion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Aredhel不知道这件事,他刚刚才想起。
Glorfindel有些担忧地看了Ecthelion一眼,替他的挚友回答了这个问题,“Lady Aredhel,”他说,“Ecthelion的长笛——暂时找不到了。”
“丢失了?!”
没想到,Aredhel马上说出了这个Glorfindel特意没有说的词。Nordol的白公主像早晨时的Legolas一样,睁大了那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哦,Aredhel,你能不能不说那个词。这听起来……”
Turgon用有些无奈又有些责怪的声音对Aredhel说,脸色变得有些灰暗。他的妹妹愣了一下,大声回应,“Turgon!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我知道您非常热爱这个城市。我们也一样。”Tuegon沉默了一下,但Ecthelion开口了,“入住Gondolin第十年的夏日之门——这个节日的意义我明白。我将会……。”
他脸色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好,但是眼里的光却像星星一样清亮。
“这怎么行?!”Turgon的脸色刚刚舒缓了一下,却听Aredhel叫了出来,打断了Ecthelion。她很急切地看着Turgon,觉得自己的哥哥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没有长笛可以替代他原有的!”
Turgon的脸色一下子又紧绷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Ecthelion,发现Glorfindel也在看他。
Ecthelion将眼帘阖起了一点,遮住了里面的神色,沉默了很久。
在这样的沉默中Turgon的脸色在一点点变得更坏——即便Ecthelion先于今日便已经答应过演奏的事情,可是他一直不愿意想的一点,终究是被他的妹妹毫不留情地提上水面。
——是否要按照原先心中那一股无法抑制的热切,让Ecthelion像原先Tirion的每个夏日之门一样演奏:即便他的笛声彻底不如从前?
——那恐怕不是塑造一个梦境或者梦想,而是彻底将其撕裂。
Turgon突然觉得胸口有些疼。在得知Ecthelion的长笛‘丢失’时,他就已经有了这个感觉,只不过他之前掩盖这疼痛的屏障今夜彻底破裂。
像是在告诉他,那个原先的白色城市,真正的、他无时不刻都会想起的Tirion,与他之间彻底阻隔了一层屏障。他太爱这两个城市了。
当Turgon从思想交战里抬起头来,却发现Ecthelion正在看他。
“没关系,王。”他说,轻轻抬起手,放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微笑,“我的灵魂在这里。”
当风从室内穿堂而过的时候,那一瞬空气几乎凝固的沉默才被打破。
打开门的Aeolus看见每一个人都带着微笑的表情怔了一下,然后才拍了拍手里面刚刚整理完的厚厚文件,向着Turgon发问,脸上有着隐隐的笑意。
“王,您是今晚将文件批阅完呢,还是留到明天与这么厚的文件一起批?”
——说话间,一只手在另一只托着文件的手上一比,做出了有现在的文件堆两倍厚的距离。
Turgon愣怔了足足五秒回过头来,看见Aredhel正悠闲地喝着一杯刚倒出来的果汁,没有看他;Ecthelion站立在窗口欣赏那些格外明亮的繁星。
而他最想找的助手,金花领主Glorfindel已经消失了。只有侧门打开着,风也从那里飞进来。
有些郁闷地,Turgon想,他为什么要在那里留一个侧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