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喵的世界》先行

5、白银时代（二）

　　公元1996年，江城，金秋气爽。

　　天赐缘大酒店是江城最大的五星级婚庆酒店，模仿U国的卡萨尔建筑风格，服务一流，生意爆火。据说其背后的吴家大有来头，许多上流人士要想在这里结婚，还得提前半个月预定场子。近年酒店扩建，不仅在京城和海滨两地开了连锁门店，还将服务扩展到KTV、游戏厅，以及各种商业会见场所。江城的百姓传，要不是政府压着，这江城早就改名叫吴城了。

　　天赐缘大酒店地下一层，台球桌前，一男一女猜拳让先。

　　“女士优先。”白色西装的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紫衫女子也不客气，球杆挥舞，白球滚动，黄球进了。

　　“今天来的那两位，你最看好谁啊？” 白球撞击蓝球，2号球进洞。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紫衫女子薄唇微启。3、4球号进洞。

　　“他们今天是一伙的，明天就不是了。那个叫金大发的看起来可不是个能安心位居人下的，前些天他找到我，说有大买卖邀我加入。”5号进洞。

　　“你答应了？”6号球进洞。

　　“当然没有，我可不喜欢到处巴结人的狗，只是我看他像扮猪吃老虎的鬣狗。打个赌吧，我押金大发，他手上的资源可不少。”7号球在洞口边停留。

　　“那我就押卫陈红，我和他打过交道，这人也不像表面上看上去温厚。他的眼睛，很像我在草原上看见的孤狼。”杆子轻轻一推，7号球进洞。

　　“狼要是脱离了狼群，再狠的狼也会被咬死的。” 8号入洞。

　　“你输了”。白球迅速撞击黄球，9号入洞，紫衫女子放下了杆子。

　　“玩个游戏都这么较真，走吧，重头戏在上面呢。”白色西装揽上紫衫女子的肩膀，一起走出了台球室。

　　天赐缘二楼KTV包间内，绚丽的灯光忽明忽暗。

　　卫陈红坐在沙发上，左右分别是高林和李敬业，对面沙发上是金大发和何进辉和几个首江外贸的经理。金大发身肥体胖、满脸通红，手捧话筒、左右摇晃，正在唱着“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一首歌过后，金大发倒了两杯酒，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卫陈红面前。

　　“卫爹”，金大发微微躬身，金项链垂下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打了个饱嗝，旁边的高林皱了下眉。

　　他拔高声音嘴角含笑继续道：“卫爹，我金大发能有今天，全托了您的福，我敬您一个。金大发将左手中的酒杯递到卫陈红嘴边小半尺距离。

　　卫陈红没吱声，旁边的李敬业接过酒杯，笑道：“大发呀，卫爹今天刚从U国回来，路上颠簸，身体不舒服，我和你喝。”

　　金大发停止了笑容，眼神冷下来，盯着卫陈红说：“卫老爹，旁边这么多人看着呢，这酒是我敬给你的，你要是不喝，我在公司还怎么抬头呢？”

　　卫陈红神情自若，从李敬业手里接过酒杯，金大发唇角上扬，倍感得意。可下一秒，金大发的瞳孔瞬间放大、凶色难掩。因为卫陈红把酒倒到了地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金大发的裤脚上，周围人无一不面露惊讶之色。

　　“卫爹，你这是什么意思？”金大发努力牵起嘴角。

　　“就是这个意思。”卫陈红抬起双眸，眼神似箭般射向金大发。

　　金大发在卫陈红的凝视下有些发怵，但随即又安心起来，今天来这里早就做好了撕破脸的打算，何况自己手里的牌大着呢，只要自己不先动手就行。

　　KTV包厢内温度骤降，其余众人无一人敢说话。

　　卫陈红先开了口。

　　卫陈红：你是什么时候背着公司联系上吴劭祺的？

　　金大发：您说什么呢，公司和吴家这两年本来就有地产业务上的往来。地产不是高林管着的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高林：你少往我身上推。我找会计部核查过了，你在公司的进帐，有50万是空的，根本没流到公司里。这50万，恐怕拿去给吴劭祺做人情去了吧？

　　金大发：你少血口喷人了，姓高的，吃几个回扣怎么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公司拿了钱，去包养你的小白脸！

　　高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跳起来撕了金大发那张臭嘴的心都有了。但是卫爹来之前和他们说过，沉住气，不能先动手，一切听他指挥。

　　卫陈红：你不认这件事？

　　金大发：50万是我拿的，可背地里联系伍劭祺，你们有证据吗？

　　卫陈红：好，那你再解释下你是怎么勾结上张天祥的？

　　金大发心里一阵慌张，这事儿自己做的很隐秘，妈的,谁告的密？稳住，不能慌，只要我死不承认，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证据。

　　金大发：我没有。

　　卫陈红：最后一件事儿，赤壁的工地出事儿，建材出现问题，这事儿有你有没有关系？

　　金大发：当然没有，这块地我包给当地施工队了，出了事儿也是他们的责任，怎么还能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呢，卫爹您是要当主席吗？

　　李敬业：“大发，怎么说话呢？快给卫爹道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金大发一屁股坐到茶几上，翘着二郎腿抽起烟来。卫陈红跟高林耳语了几句，高林出去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拿了一摞资料，摔在了茶几上。

　　“自己看看吧，你干的好事儿”高林丢下这么一句，盯着金大发。

　　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一样，金大发吐着烟圈，一动不动。一直站着的何进辉抄起桌上的资料，脸色越来越白——里面全部是金大发与吴家、张天祥等私自联系的照片和从公司这些年一笔笔转移财产的记录，而这些，有一部分，何进辉也参与其中。

　　金大发撇到何进辉的脸色，大概也了解了对方将自己的底算是查清了。不过没关系，自己早就想到这一步了。

　　金大发把烟头按灭，看着卫陈红，暗笑一声，道：“卫陈红，老子从85年跟你到现在，风里来雨里去整整11年，本以为公司只要上市，我腰包就鼓起来了。可上了市我才发现，手里的股票再值钱，能花的还不只是那么几个子儿？你说吸收新鲜血液，招进新人越来越多，可为什么你儿子他卫东民一进来就是经理？我侄子就只是个普通员工？股份公司股份公司，我看迟早要变成家族企业了吧？”

　　“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怨念”，卫陈红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吸收人才是公司发展必然的结果，你侄子只是个大专生，他若进来就当个经理，反而会让手底下的人说闲话；至于分红的问题，除了你手上的股票，这几个董事里，你每年捞的油水是最多的吧，难道你的胃口还不能满足吗？倒是你，公司上市这才几年呢，你就倒卖股票、拉帮结伙？其他的倒也好说，可那么多当官的，你为什么要去巴结张天祥？”

　　“卫陈红，收起你那套清高吧，你爹就是死在了不识抬举上，看不清形势。这世上哪个商人不靠当官的，哪个当官的不靠商人？张天祥是老了，可他在江城政府的根基还在，你恨他可我爱他。”

　　卫陈红：你走吧，离开首江。

　　金大发恢复了脸上的笑，道：卫爹，首江刚上市董事会就发生重大变革，现在媒体这么发达，不管是谁的过错，若是事情闹大，你就不怕股民冲到你面前要钱？其实呢，我在首江这么多年，对首江也有了感情。要不我继续留在首江，继续做市场，今天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高林：金大发，你还要脸吗？要是我们去法院起诉，你也捞不到好处。

　　卫陈红：你要什么？

　　金大发：还是卫总懂我，我要的也很简单，我之前的市场资源，我要全部拿走，你们不能起诉。

　　李敬业：金大发你疯了！

　　金大发像毒蛇一般吐着信子：“怎么样，卫爹，凭你的本事，就算我带走国内的市场资源，你也能东山再起，不是吗哈哈哈。”

　　卫陈红：我答应你。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之前与京城铁路局订立的招标合同，归首江。

　　金大发暗想：这老狐狸难不成给我下了什么套？京城是祖国首都，铁路早就四通八达，去年与首江签订的合同也不过是众多招标之一。就算我把京城铁路的合同还给他，他又能拿这个做什么呢？

　　卫陈红给李敬业使了个眼色，李敬业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两份合同，一份是金大发的转职介绍，另一份则是金大发与京城铁路局订立的招标合同解释书。李敬业告诉金大发，想好了现在就签字，出了ktv这个门，公司即使破产也要起诉金大发。

　　对方提前准备好了材料，这是卫陈红能做出来的事儿，其中恐怕有诈。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金大发反复查验了两份文件，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前者表面上将金大发调职到U国，实则解除劳动关系，两年内不对外说明。除了卫东原管理的国外市场资源，国内的这块蛋糕也基本上都归属自己；后者在解释书里则划清了金大发与首江外贸公司与京城铁路局的关系，承认并强调这次竞标成果一切均归首江所有，不因金大发离职或外调发生转移。

　　没问题呀应该，金大发额头上的汗都快掉下来了，这两份材料自己前前后后看了10几遍，又打电话叫了个律师检查了若干遍，都快背下来了，律师也表示就是很普通的文件，不存在什么隐藏的坑人条款。在此期间，高林和金大发还不住地对自己冷嘲热讽，讥笑自己“有心抢钱没胆花”。

　　金大发最后心一横，两份文件都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