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喵的世界》先行

4、白银时代（一）

　　公元1987年，立春，江城。

　　太阳的余晖随着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到江城的码头上。海面好似一面巨大的镜子，天上的太阳落去了另一个看不见的世界，海里的阳光又铺展成另一个神秘的世界。停靠在岸的排排渔船上，几个帮工工人身披晚霞，将自己肩上的货物卸到甲板的传送带上，他们翘首以盼，仿佛在急切地期盼什么东西的到来。

　　一个赤膊短裤的青年从远处跑来，脸庞越发红润，一边招手一边大喊：“成了！成了！”工人们欢欣雀跃，跳下甲板，把青年围作一圈，把住青年的胳膊，急切问道：“回来了？能做吗？”
　　青年也不卖关子，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纸。展开一看，密密麻麻一篇黑字，下面还有盖的红章。

　　“东原，快给我们念念，上面写的啥？”

　　卫东原扑通一声跳上甲板，对着下面的眼神切切的工人们大声朗读到：
　　“申请注册首江外贸公司
　　尊敬的江城工商局：
　　我们，卫陈红、李敬业、金大发、高林，何进辉，卫东原拟成立一家外贸进出口公司，公司属集体经营，经营范围包括贩卖中国的茶叶、丝织品等产品，并进口国外的建材、等商品。我们的公司名称为首江外贸公司，注册资金为2万3千500人民币（含轮船一艘，市场价1500）。
　　我们希望能够得到贵局的支持和指导，协助我们完成公司注册、备案和报关手续。我们将严格遵守国家相关法律法规，诚信经营，为国家的对外贸易做出贡献。
　　特此申请
　　申请人签字：卫陈红、李敬业、金大发、何进辉、高林，卫东原
　　日期：1987.5.14”

　　“工商局意见，”卫东原提了声音，“同意！”

　　“同意”二字话音刚落，欢呼声响彻码头，这几人抱在一起，流泪的、拍肩的，甚至抱住卫东原的头一阵狂亲。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光是申请注册公司这事儿已经办了整月有余，工商局的人推来推去，就是不办正事儿。其实大家也都知道，这件事确实不好办。江城还从来没有一家真正的外贸公司呢，政府说支持是真的，对各种指标的细致考核也是真的，可着急来着急去，大家都没有办法。如果这件事办不成，那他们之前一切美好的构想就都成了泡影。

　　紧急之下，还是卫陈红有办法，不知怎么说服自己的儿子卫东原从学校辞职加入公司。卫东原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使得原本遥遥无期的事情有了尽快落地的可能。

　　“东原，你爹呢？你回来和他说了吗？”有人问。

　　“我还没和他说呢，想着大伙儿肯定在等消息，我就先到码头来了。”东原停顿下，接着道：“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正好我和大家说说出国的事儿。”

　　“咱们全出国还是？”金大发眼神清澈。

　　“你有护照啊出国？当然是我和东原哥出去了。”高林眼神很瞧不起人。

　　高林是这群人里面最年轻的，还不到19岁，和东原弟弟年纪一样大，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高考生。心高气傲，可惜啊，命不好。自己好歹年龄比他大，说话总是不留余地。考上大学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念不起书？细胳膊细腿的，当个码头工人都费劲，装什么大尾巴狼呢！金大发心里暗骂。

　　“办护照只是时间问题，今晚还是我家，我爹也在，咱们一起商量下，看看第一批货怎么走。” 东原温声细语。

　　“好。”大家异口同声。

　　夜晚，卫陈红家。

　　这几乎是百家宴。李敬业从家里提溜过来的一袋子螃蟹，朱成家种的萝卜和青菜，何进辉从菜市场买的蒜苗和豆腐，陈兵媳妇刚炒的麻子，卫陈红今早刚捕的鱼和扇贝，又从供销社买了两瓶白的。有啥吃啥，卫陈红媳妇何慧心大展厨艺，不到半小时，蒸的，炒的，炖的，焖的，一地大杂烩竟也成了“八大碗”——美味佳肴。

　　“慧心姐的厨艺简直是这个，”何进辉喝红了脸，对着何慧心竖起了大拇指。

　　周围人一顿哄笑，何慧心笑笑说：“瞧你辉子，少喝点，舅舅该说你了。”原来何进辉是文慧心小舅舅的儿子，两人年龄差了十九岁，可却是同一个辈儿的。

　　三杯白酒下肚，大伙儿额头泛光，脸颊渐红。

　　“陈爹，你说吧，接下来该怎么走，我们是你攒一起的，怎么走你说了算。”李敬业开口。

　　“我们兵分两路，大发和进辉随我去闽江探查下茶叶价格，看看有没有固定的茶叶流向国外的渠道；敬业、高林，你们跟着东原先去U国，看看建材和钢铁的行情。”卫陈红道。

　　卫陈红今年45岁，大儿子都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了，本该是安稳度日、颐养天年的年纪，却铁了心要下海经商，说是时机成熟，此战必成。一个月前，也是在此地，众人被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竟答应将自己的家底作为资产，搏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李敬业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那天卫爹主动找到大伙儿答谢帮工，一顿好酒好饭招待。几瓶白酒下肚，大家酒酣面赤、推心置腹，卫陈红好像也喝醉了般滔滔不绝，今日想来恐其肚中早有谋算。

　　“在座的大家伙儿，你们各各都是青年才俊。”

　　人生来就爱听好话、软话，谁都不例外。几个人沉默，知道卫陈红下面还有话。

　　“进辉，我知道，你从小就好强，要不是你爹让你留在村子里，你早就出去闯荡了。”何进辉仰头灌下一杯酒。

　　“小林，你是村子里的高考生，脑子灵，转的快，只是家里太穷，付不起学费，断了求学之路。我替你不甘啊。”高林低下头，发出轻微的一声叹息。

　　“敬业，你爹是我最好的兄弟，是这个村里第一个考出去的人，本来日子越过越好了，偏偏天意弄人，遇上革命，你爹从此一蹶不振，你家也是家道中落。”李敬业想起自己父亲如何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又如何在革命的烈火中磨平志趣、陨落生命。

　　“大发，你名字起的好啊，只是一辈子在渔村里卖鱼永远不会让你大发，只有走出去才能看见钱呀。”金大发眼睛骨碌一转，注视着卫陈红。

　　卫陈红接着说：“
　　我幼时有路过和尚给我算命，说我大落大起，中道有财。我爹咽气时我年纪还没小林大，他跟我说，一定要守住我家的衡阳化工厂。我当时太年轻了，意气用事，和张天祥对着干，后来你们也知道了，张天祥上面有人，把我家的化工厂划为地方国有企业，我家的化工厂算是死在了我的手里。

　　各位弟兄，现在不一样了，我感觉到我的运气来了！我国和海外的贸易往来越来紧密，国家又刚刚颁布法律大力支持个体经济和集体经济户，现在正是我们迎风而上的时候。成立外贸公司，到国外去，国外的建材、钢铁拿到国内来卖能赚好几倍，我们国家的茶叶、丝绸在国外也十分受欢迎。别的地方已经有人闻着味儿了，你们闻到了吗？这风里不仅有海腥味儿，更有铜钱的味道。

　　兄弟们，我问你们，在座的有比任何人差吗？为什么别人能吃香喝辣？为什么别人能官运通达？难道我们就只能一辈子呆在渔村里吗？难道我们就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吗？我们缺的是什么？我们缺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机会，为自己搏一次 ，为家人搏一次！
　　我卫陈红今天对妈祖起势，兄弟们跟着我干，我就要领着弟兄们闯出一条大道来。要是失败，弟兄们不会担负任何债务，我卫陈红一力承担，就算砸锅卖铁、卖了渔船也不让兄弟们吃亏；要是成功了，我们混出个样子，让世人瞧瞧，我们也不是孬种！”

　　何进辉：姐夫，你说吧，怎么干？我听你的！

　　李敬业：是啊，陈爹，别卖关子了！

　　金大发：陈爹，你早就想好了吧，快说吧。

　　卫陈红：我们先从闽江进些茶叶，拉到U国和M国去卖，回来时再拉上他们的建材。

　　高林：陈老爹，从闽江进茶叶还行，国外收购建材管的可严了，光有通行证不行，营业执照也得有，不然就是违法。

　　卫陈红：通行证不怕，营业执照现在也能办。我打听过了，进出口贸易的注册资金也不需要很多，咱们几家凑一下，下个星期一就能去申请。

　　金大发：得出多少钱？

　　卫陈红：我把整个家底掏出来也就一万五，我全放这儿。

　　大伙儿心里一惊，卫陈红算是他们村里最早的万元户，化工厂易主后，这几年日子不好过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是把家底全掏了呀。

　　何进辉：姐夫，我爹攒了5000的媳妇本，本来是等着盖房子置办家具的。我现在一个临时工，娶了媳妇也是亏待人家，倒不如拼一把！

　　李敬业：陈爹，我家除了书也没什么值钱的，孩子还在上学，满打满算我这边能出3000。

　　金大发：哎，大伙也知道我前几年开餐馆赔了钱，媳妇现在管着钱，我取点钱就跟我玩命。不过，大家都出了，我也不好意思空手，既然要参与，这样，我出500，连同我家那传家之宝——轮船也压在这儿。
　　大家一听，心想：你家那破船买了都没人要，属他金大发心眼多。

　　卫陈红：没事儿，大发，有船总比没船好。你做人比较活泛，以后跟他老外吹牛皮、买东西还得靠你呀。

　　大伙扑哧笑了。

　　高林：陈爹，我家情况你是知道的，我哥要娶媳妇了，我爹肯定一分钱也不会给我。但是我也想加入你们，我别的不会，让我跟你们出国，说几句外语还是可以的。要是挣了钱，你们拿大头，我拿小头。

　　大伙儿又讨论了公司的名字，高林提议就叫“首江外贸公司”，寓意江城的第一家外贸公司。大家连声称好。不一会儿，卫陈红从里屋拿出张纸，告诉大家这是成立外贸公司的申请书 ，签完字拿到工商局盖章，第一步就算完成了。

　　高林率先按了手印，接着是金大发，何进辉，李敬业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月光如水，倾泻于1987年的江城码头，一只只贝壳随涨潮滞留沙滩，只有少数贝壳随落潮冲进海底深处。

　　20年后的卫陈红每每想到，赫赫有名的红原招商局的前身——首江外贸公司就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在几个小渔民和码头帮工的口中诞生，心中便激起无限的怀念，怀念过去的伙伴，怀念过去的自己，怀念东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