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可怜》鲸鱼猪猪

1、第一章 这几日

　　这几日的气温下降，好多人都没有做好换季的准备。

　　华天磊在街上裹紧风衣缩着脖子走，对着旁边的苏文说:“我妈今天特意给我拿了一个保暖内衣，大红色，带卷花边的，嫌丢人我就没穿。”
　　 今天周五，突然就降温了，学校怕孩子们感冒，就提前放学了。
　　 现在才四五点，路边的商铺还没开灯，显得有些灰沉沉的。
　　 “听说新校区的学生都没放，真惨。”华天磊的脸被冻的通红，但兴致异常高涨，对他来说，少在教室待一秒也是好的。

　　“反正没事，你就别回家，我们去上网。”
　　 政府实施开展城镇扶贫计划，这几年发展迅速，不仅多了几个商业街，路上也全是大红色显目的特色文化宣传标语。

　　前年新校区也建成了，好的设施是基础，光是学生活动及优待福利就让很多人趋之如骛。
　　 而他们所在的校区除去老久翻新的教室和外墙，其他还保留着原汁原味粗糙简陋的质感。
　　 原本这个城镇一直都只有两所高校，也评不出什么优劣高低，而现在，大家都想转进新校区了，除去地理位置划分到那里的，还有一个途径就是考试。

　　华天磊一直对学习没兴趣，什么校区都对他没差，他爸这几年做生意发大财，对他也是放养的状态，钱没少给，所以华天磊也乐得清闲自在。 苏文在他旁边一直不说话，冷淡的盯着前方，他对提前放学没有一点欣喜，现在这么早，能干什么呢?
　　 他在家的时间很短，一般情况下不喜欢在家呆着，要么一天都花费在图书馆里，要么去公园椅子上坐着。
　　 在远离喧闹的校园，他的生活乏善可陈。
　　 家里也没人，苏文竟破天荒的同意了：“走吧。”
　　 苏文从来不和华天磊出去玩过，前几次心血来潮的问他要不要去步行街玩都被他拒绝了。

　　但华天磊向来心直嘴快，且越挫越勇，云开见明月，抱得美人啊呸，华天磊心里唾弃自己一句。
　　 “我知道一个网吧，和老板认识，哥哥我带你走近路去，要是按导航走估计要一个多小时。”华天磊更兴奋了，去网吧去网吧，耶耶耶。
　　 说是近路，就是转进小区，弯弯绕绕的再走出小区门，华天磊指向前面的窄胡同：“穿进去往前走就到了。”
　　 刚一踏进去，苏文皱眉，这是一个阳光也照射不进来且十分拥长的小道，酸臭气味涌入鼻腔，两人无法并排走。

　　华天磊走在前面打开手机手电筒，苏文发现里面的墙壁湿滑粘稠，甚至不知道哪里的地方渗水，滴滴答答，墙角边积蓄着长长的水洼，浑浊污秽，苏文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脚底下的有些地方是软的，一踩进去泥水全进鞋袜裤管里，他只得小心地垫着脚尖，克制自己想把华天磊扔倒再睬他出去的想法，暴躁、郁闷以及恶心感充满内心。

　　“绕远路吧。”

　　 “别呀，好不容易到这了，你这鞋子脏了没事，衣服脏了才麻烦，而且前面就快到了，返回去走要多走十几分钟，多不值啊。”华天磊哄他“快到了，坚持一下。”

　　但苏文不会真的情绪浮在脸上，说到底也是自己答应的，后悔也无用。
　　 往出口靠近时，能看到一点微弱的曙光。
　　 就在苏文思绪有意疏远，控制自己不去想所处环境之时，一声惊呼拉回现实。
　　 前面的华天磊僵在原地，指着前面文他：“苏文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苏文稍微往华天磊的侧面看，手机亮度到不了那么远，隐隐约约有一大团鼓起的黑影。
　　 “看不清，往前走。”
　　 “我艹，你不害怕？要是一具尸体躺那咋办。”胡同本身是黑的，还有湿软的土地，这一切都让华天磊想起一部他看过的恐怖片。

　　女主角也是天黑走在一条巷子里，一不留神踩到什么，低头一看，脚踩到了尸体的嘴巴上，那尸体眼睛都没闭上，直愣愣的盯着镜头看，然后镜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华天磊打了一个寒颤。
　　 “那就报警。”苏文说，“也许是垃圾袋。”
　　 前面的华天磊龟速挪动，离那团东西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当手机光照射到那团东西的时候，长舒一口气：“是垃圾袋，吓死我了。”
　　 一个类似塑料垃圾桶的大型垃圾袋鼓在中央，华天磊又是骂了一声：“谁这么没素质，垃圾扔这里，这怎么过去？”那它泄愤，踢了垃圾袋一脚。
　　 可不论是苏文还是华天磊都一下子听出不对，这有点像是碰撞到坚硬物体之类的闷音声，而且被华天磊一脚踢过去，塑料袋慢慢的瘪成一条长条四四方方的形状。
　　 华天磊瞪大了眼睛，几秒反应过来奔溃的想往后躲，但苏文在背后低声说：“掀开看看。”
　　 “我不！你是不是人啊你，万一里面是睁大眼睛的尸体，你知道要对我的心灵造成多大的创伤吗？
　　 苏文不解，这垃圾袋里装的就算不是垃圾，但为何华天磊就认定了一定就是尸体，磨磨蹭蹭扭扭捏捏，他本身也不是爱听废话的，直接打断他不连断的控诉。
　　 “或者直接拎着出去，转身走又要花很长时间。”
　　 “那...那咋办啊，我不是不敢，我只是……唉，早知道不看那部电影了。”
　　 他拿过华天磊的手机，手电灯左右扫射，眉梢微挑，倏地开口：“你怕脏吗？”
　　 “啊？”还未等华天磊做出反应，背后的手忽的将他一推，华天磊的整个被按压嵌在墙壁，他能感受到整个背部都被水水浸湿。苏文侧过来往前垮了一步，两人的位置转变。
　　 “我艹，你干什么。”还未等他说完，苏文接下来的动作直接差点要把他吓晕过去。
　　 稍稍蹲下，抓着垃圾袋的一角轻轻一抬。
　　 太幸运了，这是苏文的第一想法，因为露出来的地方竟然正好是脸。
　　 手电灯正好照在毫无血色的人的脸上，眼睛睁着，像是在看头顶的天空，一动也不动。
　　 两人这一刻都没发出声音，气氛僵直住。
　　 华天磊心跳加快，电影那个女主角发现尸体之后是什么反应？
　　 可就像是被强行植入一张循环播放的画面，营造恐怖画面的突脸镜头在脑海里不停旋转，身体也有了晕眩的反应。
　　 苏文掀开垃圾袋看到真的是人得时候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刚想让华天磊报警，就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小幅度的动了动，眨了下眼睛。
　　 “怎么啦，要报警吗。”华天磊一直把眼睛闭着，可过了一会还没听到有什么动静他有些慌。
　　 “不用，活的。”苏文言简意赅。
　　 “什么！活的！”华天磊瞪大眼睛，突然有了能量，从脚底板升起不断扩大的怒火，对着地上的一阵输出

　　“听不见我们说话啊，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啊，你，待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你要死是不是，万一我们一脚踩过去....”
　　 “别吵”华天磊在后面扯着是嗓子听得自己脑子疼，也不想在这狭隘的地方多待一秒。
　　 “能麻烦你往前挪一下吗？我们要出去”苏文觉得好累，不仅是逼仄环境下与洁癖的抗衡，更是一种要对话要社交的身心俱疲。
　　 这个在华天磊昏天暗地谩骂下依旧不动于色独身事外的男人竟真的开始缓缓起身。
　　 他起身的很慢，这是苏文才发现在垃圾袋里的是一副瘦骨嶙峋的身体，且在这天气，他穿的只是短袖，身上全沾着浑浊的污水和泥土，没有一片干净的地方。
　　 苏文离他最近，看到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脚底踉跄，头重重的撞到墙壁。

　　苏文还未伸出手扶，他一声也未吭，就把身上的垃圾袋裹紧，扶着墙往外走。
　　 等到出来，已是黄昏，灿烂的余辉洒满整座城市，小巷对面是一条街的商铺，把手机还给华天磊后，就见到已经走到他们身后的男人要往巷子里钻。
　　 “等等。”苏文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顶着华天磊狐疑惊悚的目光，苏文继续说“我把衣服给你，下个星期五我过来拿，行吗。”

　　说着脱掉自己的风衣外套，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打折促销的毛衣，起不到什么御寒的功能。
　　 天是越来越冷了，在路上的时候苏文就感觉挺冷的，脱下来的瞬间寒气就顺着毛衣的缝隙钻入骨髓。
　　 男人裹着垃圾袋没说话，低着摇摇头，他的情况比苏文更糟糕。

　　胡同两面墙是背着风的，在里面还好受些，但一出来，垃圾袋随着强风吹得东倒西歪、飒飒作响，苏文牙一咬，直接把衣服扔到男人身上，他惊讶的抬起头，眼睛圆圆的，终于有了人的表情。
　　 “跑！”男人还要伸手把衣服还回来，苏文直接一个箭步，华天磊还没反应过来，苏文就已经跑远了。
　　 “跑啥啊，等等我！”华天磊惨叫“大哥我脚还是软的啊！”
　　 华天磊跟在苏文后面紧追，见还没停下的意思，大声对前面的苏文说：“别跑了，别跑了，他没跟来。”
　　 苏文最后停在一个筒子楼底下，他进到楼里面，风小了些，现在他身子是热的，脸和手没了知觉，随后的华天磊粗喘着气终于追上了。
　　 “不是，你跑啥，累死我了，这一天天的。”
　　 “我不去网吧了。”苏文靠在楼梯口。
　　 “我知道，你穿这么少怎么去，这不冻死在路上”可华天磊不死心，也不理解“你到底为什么把衣服给他，你是觉得他可怜吗。”

　　还有一句他没说，你要是觉得他可怜学校周围的乞丐也没见你给过一分。
　　 “你把衣服给他了，你这样回去肯定感冒。”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为什么跑，但是他知道那个男人在干什么，不论是看他的神情，亦或是回想他的所作所为，苏文能与他同频，因为他也曾这样过。
　　 冷漠、麻木、自厌。
　　 是已无悲无喜，对任何人都以漠视的态度，更别说待在那种地方，身体脏成那样都毫无知觉了。
　　 “喂，喂？喂！”华天磊切换不同声调喊他，但对方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华天磊气的龇牙咧嘴，这时苏文声音响起。

　　 “我帮他，可能是因为希望有天，也能有人可以帮助我。”苏文盯着虚无，平淡的说道。

　　 华天磊噎住，他在学校呼风唤雨的时候，只有苏文制得住他，他也只服苏文一个。

　　虽然他在校外从不和自己约着出去玩，在校内也是自己找他说话他才会搭理自己，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苏文。

　　从刚才的语气中，华天磊竟然听出来‘落寞'？
　　 今天的苏文绝对有点不一样，从答应自己去网吧开始，就像是一个程序里只有冰冷数据的代码，在操作者终于想起继续操作的时候，赋予了这串代码追求情感的能力。
　　 “你有啥事我帮你啊，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华天磊一根筋，觉得是苏文不把自己当兄弟，呼哧呼哧在手机操作什么。

　　“你看，我帮你打车了，要不然你坐公交保准感冒。”
　　 “谢谢，到时候多少钱我回校给你。”
　　 “我差你这点钱？”华天磊又瞪眼。
　　 华天磊又给自己打了一辆车，车子来了两人互道再见后，苏文终于躺在后座椅子上长叹一口气，终于清静了。
　　 “是学生吗？”司机在前视镜看。
　　 “嗯。”
　　 “和你提前说一下，你这个位置送不到楼下，太绕了，只能送到外面。”
　　 “嗯。”怎样都行，别和自己说话就行了。
　　 等到下车，苏文七拐八拐又是走了十几分钟才到自己的租房楼下，都冷麻了，车上烘的暖气也老早就消散。
　　 他家在五楼，快到家门口，四层的高红打开门准备接小孩，看到苏文爬楼梯。

　　“回来啦，怎么穿这么少，你隔壁门的今天又把垃圾放你门口了。”
　　 “没事，谢谢阿姨。”苏文上下牙齿打颤，拿钥匙的手抖得厉害。
　　 他瞥了一眼门口装的满满的垃圾袋，抿着嘴关上了门。
　　 高红看着他进了门，有些心疼，自己家的小孩是千宠万宠长大的，还未受到什么外界给的压力，而苏文也还未成年，就要独自承担这一切。
　　 苏文回到家，立刻烧水洗澡，把自己身体烫红了才出来，他也害怕生病，生病了要花钱吃药，会影响学习。
　　 躺到床上后，苏文用厚厚的被子裹着，只剩下额头露在外面。
　　 他买了两个水捂子，一个放在脚边，一个抱在怀里，被子已经被焐热了，他舒服的闭上眼。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外面呼呼的风声，苏文听着这样的声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