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番外 ...
-
周六早晨七点,夏栀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探进来,刚好落在她眼皮上。
她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床单是凉的,陆言已经起了。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轻微的水声,哗啦哗啦的,间或夹杂着塑料水管被踩到的声响和某人"啧"了一下的气音。
夏栀把被子蒙到头顶又赖了五分钟,然后趿拉着拖鞋下了床。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靠在窗边往外看。
陆言蹲在银杏树旁边,穿着那件旧得领口都起毛了的灰蓝色卫衣,正拿着一把园艺剪修剪枝条。
三月末的晨光暖融融地铺下来,银杏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去年冬天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绿色小叶芽,像一颗颗被点亮的小灯笼。
围栏边的蔷薇也冒了新枝。
去年冬天陆言搭了拱形花架,开春后那些藤蔓就开始往上爬,现在已经快要够到架顶了,卷须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像在试探着往前伸手。
陆言剪完一根横生的枝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过头正好对上厨房窗户里夏栀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举起手里的园艺剪朝她晃了晃,那表情活像个刚干完农活等着被夸的农民。
夏栀端着水杯推开院门。
晨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带着一点薄薄的凉意。
她穿着睡衣直接踩在院子里新铺的鹅卵石小径上,脚底被硌得有点痒。
"醒了?"陆言放下剪刀,顺手拧上水龙头,"锅里蒸了烧卖,还有豆浆。你昨天说想吃咸的。"
夏栀没接话,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棵银杏树的树干。
去年种下时只有手腕粗细,现在已经有她胳膊粗了,树皮呈现出一种细腻的灰褐色纹路,触感微凉而坚实。
"长挺快。"她说。
"今年秋天就能给你接银杏果了。"陆言也蹲下来,在她旁边,手撑着膝盖,"虽然那玩意儿闻着不太行。"
夏栀扭头看他。
晨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鼻梁上有一小块被蚊子叮红的印子,卫衣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几片被他随手捡起来的落叶。
"陆言。"
"嗯?"
"你种的那排蔷薇,什么时候开花?"
陆言想了想:"正常五六月吧。不过今年气候暖得早,兴许能提前到五月。"
夏栀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再帮我浇一下靠墙那边,那几棵绣球昨天看着叶子有点蔫。"
陆言站起来,拎着水管往墙根走,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你进去吃饭吧,豆浆要凉了。"
夏栀笑着转身回屋。
早饭摆在院子里的那张白色铁艺小圆桌上。
圆桌是去年秋天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桌面上有些浅浅的锈迹,但被桌布一盖倒也看不大出来。
陆言把蒸好的烧卖和两碗豆浆端出来,又顺手从厨房拿了一碟酱菜。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银杏树的影子刚好落在桌上,碎光在白色桌布上轻轻晃动。
隔壁那只金毛又趴在两家院子之间的矮栅栏上,下巴搁在木条上,眼巴巴地往这边看。
夏栀掰了一块烧卖皮递过去,金毛叼了就跑,尾巴摇得像个电扇。
"它都快成咱家编外成员了。"陆言说。
"每次来都骗吃骗喝。"夏栀笑了,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早饭吃到一半,陆言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都磨毛了,鼓鼓囊囊的。
"什么东西?"夏栀用筷子尖戳了戳信封。
陆言在对面坐下来,把信封里的东西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一摞照片散落在桌布上,有些边缘已经卷了角,有些甚至泛着淡淡的黄。
夏栀放下筷子一张张拿起来看——
第一张是七岁的她蹲在蚂蚁窝边上,辫子散了,校服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脚上踩着一双泥乎乎的凉鞋。
第二张是十岁的她趴在老院子的石桌上写作业,旁边的墙角露出一小截运动鞋的鞋尖——偷拍的人显然把自己也拍进去了。
第三张是初三毕业那天的银杏树下,她低着头捡叶子,他站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镜头从侧面捕捉到他的右手正往前伸着,像是想摸她的头但最终又缩了回去。
然后是更多更多的照片。高中教室里她趴课桌睡觉的侧脸。
大学图书馆门口她被风吹乱头发的瞬间。暴雨夜她蹲在家门口浑身湿透的背影。
C大银杏大道上她仰头看天的样子。
露台上她抱着绣球花种子流泪的面孔。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拍的。
她蹲在院子里剪蔷薇的枯枝,陆言从背后拍的,构图很随意,甚至有些歪斜,但能看清她睡衣后颈上一颗芝麻大的小痣,还有她侧头时嘴角那一抹浅浅的弧度。
夏栀把最后一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但熟悉:
"第两千三百天。做早饭给她吃。她穿了去年那件旧睡衣。我去买个新相机。"
她抬起头看陆言。
他正低头假装喝豆浆,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所以你的旧相册满了?"
"早就满了。"陆言摸了摸鼻子,"新相册都换了两本了。你看,这是之前我要去找你买的新相机,没用上,还是借了你的手机。这些照片是我从你那台旧手机拷到电脑上之后打印出来的。想着今天翻出来给你看看——"
"陆言。"夏栀打断他。
"嗯?"
她站起来,绕过小圆桌,走到他面前。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她伸手,把桌上散落的那些照片一张张拢起来,叠整齐,然后放进了自己睡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放不下,还用手拿着些。
"照片归我了。"她说。
陆言仰头看她,晨光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院子里那棵刚抽出新芽的银杏树,向着天空倔强地伸着每一片叶子。
"又不是不给你。"他笑了。
"那以后拍的也归我。"
"行。"
"院子里的蔷薇开的第一朵花归我。"
"行。"
"秋天银杏果熟了也归我。"
"你确定你要那玩意儿?臭的。"
"我说归我就归我。"
陆言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腰侧,隔着睡衣蹭了蹭。
夏栀被他蹭得痒,笑着推他的脑袋,他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夏栀。"
"嗯?"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七岁那年翻你家栅栏。"陆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翻到一半卡住了,你蹲在墙角看着我也不帮忙,就那么看着,然后说'你好笨啊'。我就醒了。"
夏栀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他:"你梦里的我挺会的嘛。"
陆言抬起头,阳光打在他的睫毛上,在眼睛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认真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让人心口发软的东西。
"虽然你梦里说我笨,但我翻过去了。"他说,"我翻过去,递给你一朵花。然后你说了谢谢。"
夏栀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不客气。"她说,"那朵花我其实一直留着。压在那本日记本里。"
陆言眨了眨眼睛,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院子里金毛被惊得汪汪叫了两声,隔壁邻居从窗户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夏栀被他抱着转了半圈,头晕目眩地捶他肩膀:"放我下来!豆浆要洒了!"
陆言把她放回地上,两个人的拖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石子碰撞声。
银杏树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晃动着,像一幅被风揉皱的画。
夏栀重新坐下,端起那碗豆浆的时候,忽然看到围墙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定睛一看——在那排刚搭好的蔷薇花架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小簇野花。
花朵极小,紫白色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稀稀拉拉地开着,却在一片新翻的泥土里显得格外倔强。
夏栀伸手指了指:"那是什么?"
陆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野花。"他说,"自己长出来的。大概是哪只鸟带过来的种子。"
夏栀盯着那簇野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它长得有点像当年你给我的那朵。"
陆言也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有点像。"
两人没有再说话。风从蔷薇花架的空隙里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银杏树的嫩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金毛已经趴在矮栅栏边打起了盹。
桌上的烧卖还剩下两个,豆浆碗的边缘凝了一圈淡淡的白色。
夏栀伸手把陆言那碗还没喝完的豆浆端过来,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烧卖夹到他碟子里。
"吃吧。"
"你不吃了?"
"给你留的。"
陆言看了看碟子里那两个已经被她咬过一角的烧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低头一口一个吃了。
夏栀托着腮看他吃,目光从银杏树扫到蔷薇花架,又从蔷薇花架落回他脸上。
晨光慢慢变亮了,院子里的影子渐渐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
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和楼下早餐摊的叫卖声,混着谁家打开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这是他们住进这个小房子的第二个春天。
银杏树还会继续长高。
蔷薇花五月就会开。
那簇自己冒出来的野花大概过两天就会被陆言当杂草拔掉——但没关系,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新的。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翻过矮栅栏的男孩一样,总是不请自来,总是不知疲倦,总是带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野花。
夏栀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回桌上。
"陆言。"
"嗯。"
"下午我们去买新相机吧。"
陆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小粒烧卖的碎屑,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行。"他说,"买个好的。能拍一辈子的那种。"
夏栀伸手把他嘴角那粒碎屑摘掉,自己先笑了。
"一辈子很长,"她说,"省着点拍。"
陆言握住她摘碎屑的那只手,翻过来,在她掌心印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我知道,"他笑着说,"所以我才等了你二十年才开拍。"
风又吹过来了。银杏树的叶子哗哗地响,蔷薇的新藤蔓在花架上晃荡。金毛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院子里的一切都在生长。
而他们有大把的时间,等它们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