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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滨江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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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文化中心的终稿汇报定在周三下午。
夏栀提前两天就把所有图纸、材料清单、施工节点排期整理完毕,反复核对了三遍。儿童绘本角的书架高度她精确到了厘米,模拟天窗的柔光膜参数附了三家供应商的对比方案,甚至连那条不规则墙面的阶梯式坐席的每级踏步高度都做了人体工学测算。
林语堂审完后的评语只有八个字:"可以。深化交给施工组。"
简单,但夏栀知道,能从林语堂嘴里听到"可以"两个字,意味着她的方案至少省去了三轮返工。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加班,七点就离开了YU DESIGN的大楼。
路过楼下一家花店时,她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把白色的小雏菊。
推开院门时,围栏灯已经亮了。
那排暖黄色的地灯沿着防腐木围栏依次亮起,像一条发着微光的小河,指引着她穿过院子。银杏树苗长高了一些,深秋的叶片已经染上了浅浅的金色边缘,在晚风里轻轻抖动。
但屋里没人。
夏栀换了拖鞋,把小雏菊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又看了手机一眼——陆言下午四点半发过一条消息说"设备问题解决了,今晚可能晚点回",之后就再没动静。
她把冰箱里的食材清点了一遍,决定做一锅番茄牛腩汤。
洗菜切肉的时候,厨房窗外传来隔壁邻居家炒菜的声响和电视里晚间新闻的播报声,这个老旧小区虽然设施陈旧,但烟火气却很足。
牛腩炖了一个小时,汤汁收得浓稠醇厚,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夏栀关了火,正准备去客厅拿本书边看边等,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陆言站在门口。
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院子里那排刚亮起来的围栏灯。
"怎么了?"夏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汤勺。
陆言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
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一把将她连人带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
"设备过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一点沙哑和抑制不住的兴奋,"海关那边的补充材料通过了,仪器明天进场。导师说,项目进度能按期推进。"
夏栀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手里的汤勺始终稳稳地举着,生怕把汤汁洒在他衬衫上。她侧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耳朵:"我就说你肯定能解决。"
陆言闷闷地笑了一声,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举着汤勺的滑稽姿势,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在这炖了一锅什么?这么香。"
"番茄牛腩。快去洗手换衣服,马上能吃。"
陆言听话地松开她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夏栀手里:"对了,实验室那边发了一笔项目奖金。给你。"
夏栀低头一看,信封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她愣了一下:"给我干什么?你自己留着……"
"留着买院子里的花。"陆言已经转身走进了卫生间,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上次说春天要在围栏边上种一排蔷薇,就靠这笔钱了。不够我再挣。"
夏栀攥着那个信封,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笑了,把它放进茶几抽屉里那本摊开的《雪国》夹层里。
晚饭桌上,番茄牛腩汤配着白米饭,两人吃得很安静,但那种安心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舒服。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银杏树苗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吃到一半,夏栀放下筷子:"我也有个好消息。"
陆言抬头看她,嘴里还嚼着一块牛腩。
"滨江项目终稿过了。林语堂就说了八个字,'可以。深化交给施工组。'"
陆言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地举起手中的水杯:"那这顿算庆功宴。来,干一杯。"
夏栀笑着也举起自己的水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清水在杯沿晃了晃,折射出餐桌上方那盏暖黄色吊灯的光。
两人喝完水,对视了一秒,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这庆功宴有点寒酸。"陆言看着桌上那碗汤和一碟拌黄瓜,"要不周末出去吃顿好的?"
"不用。"夏栀夹了一块牛腩放进他碗里,"这样就很好。我觉得我这两天吃的饭,加起来都没有今晚这一顿舒服。"
陆言没有反驳,只是低头默默把碗里的菜吃了个干净。
饭后收拾完碗筷,夏栀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陆言在阳台上给那棵银杏树苗浇了一遍水。
初冬的夜风凉意渐重,他拎着喷壶回来时,手指都冻红了。
"陆言。"夏栀忽然叫他。
"嗯?"
"我想拍张照片。"
陆言擦了擦手走过来,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什么照片?"
夏栀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两人。
画面里,她靠在陆言肩膀上,他侧过头看她,额前的头发还带着阳台上的凉气。背后是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和餐桌上那瓶小雏菊,窗外的围栏灯透过玻璃在画面边缘镀了一层模糊的暖光。
"咔嚓。"
夏栀端详着照片,忽然伸手点开陆言手机里的那个加密相册:"你那个相册,存了多少张了?"
陆言愣了一下,耳根又开始泛红:"没数过。"
"给我看看。"
"……都是些随手拍的,没什么好看的。"
夏栀已经按下了相册图标,屏幕跳转,一张张照片次第出现。
八岁的夏栀蹲在蚂蚁窝旁边,辫子歪了,校服裤腿沾着泥。十二岁的夏栀在银杏树下低头捡叶子,背景是漫天金黄。十五岁的夏栀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嘴角还沾着一点点巧克力酱的痕迹。
然后是更多更多的照片。高考结束走出校门时的背影。C大图书馆门口被风吹乱头发的瞬间。那个暴雨夜浑身湿透蹲在家门口的模样。
每一张,都是"他眼中的她"。
有些角度明显是偷偷拍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时候被记录下来的。
那些照片的年代横跨了近二十年,像素从模糊到清晰,镜头里的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现在的她,唯一不变的是照片里那种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柔。
夏栀一张张往下划,划到最后,是今晚刚拍的那张。
两人窝在沙发上的合影,她的笑,他偏头看她的眼神。
她把手机放下来,转身看着陆言。
他的耳根红透了,目光微微闪躲,声音有些干涩:"那个相册……就是随手记的。不是故意存这么多……"
夏栀没有笑他。
她伸手,手指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腹摩挲着他虎口上那道已经快愈合的旧口子。
"陆言。"
"嗯。"
"你从八岁开始给我拍照。拍了二十年。"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晚风,"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在想了,以后要娶我?"
陆言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指节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那么远。"他低声说,"最开始只是觉得你好看,想多看一看。后来发现'多看一看'变成了'每天都想看',再后来就变成了'想一辈子都看'。"
夏栀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嘴角翘着,眼眶有些热。
"那现在呢?"
"现在?"陆言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现在觉得,提前二十年布局,值了。"
两人在沙发上靠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阳台上的围栏灯还亮着,小雏菊的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手机忽然响了,是陆言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有些意外地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传来陆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热切隔着五米都能听出来:"陆言,我和你爸下周末准备去C市。你看你们那新房子能住人不?住不下我们就住酒店。"
陆言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来?"
"怎么,不欢迎啊?"陆妈妈佯装嗔怒,"你都多久没回家了?我们还不放心呢。再说了,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栀栀那孩子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上次你们搬家也没顾上去帮忙,这次正好当面吃顿饭。顺便——"
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但那种"我要说正事了"的语气隔着电话线都挡不住:"你们俩领证也快一个月了吧?婚礼的事,你们年轻人不急,但我和你爸,还有栀栀她爸妈,可都盼着呢。我们几个老同志私下合计了一下,觉得明年春天最合适,天气好,办草坪婚礼刚好。你们抽空也想想,有什么想法提前跟我们说,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陆言捏着手机,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明显也听到了电话内容的夏栀。
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但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妈,这事儿我们还没认真商量……"
"那你们现在就商量!"陆妈妈斩钉截铁地说,"春天要是定不下来,夏天也行,秋天也行,反正今年是底线了。你爸说了,他存了半辈子的份子钱就等着这天呢。对了,栀栀在她旁边吧?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聊两句。"
陆言无奈地看了夏栀一眼,把手机递过去,无声地用口型说:"我妈。"
夏栀接过电话,清了清嗓子:"阿姨好。"
"哎,栀栀!"陆妈妈的声音立刻换了副腔调,热络得像见了亲闺女,"你说说陆言这孩子,什么都要拖,领证还是偷偷去办的,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不过阿姨知道,这事儿肯定是你拿主意,陆言都听你的。咱们说婚礼的事儿,你有什么想法?喜欢中式还是西式?草坪还是酒店?预算不用担心,阿姨跟你妈都说好了,咱们两家合力,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夏栀红着脸,含糊地应了几声"好""再看""会考虑"。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回沙发上,整个人往陆言怀里一埋,闷闷地说:"陆言,你妈太热情了,我招架不住。"
陆言笑着搂住她:"那明年春天,行不行?"
夏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底倒映着客厅的暖光,目光坦然而认真,像二十年前那个翻过矮栅栏把蔫巴巴野花塞进她手心的男孩一样——带着一种纯粹到近乎笨拙的笃定。
"行。"她轻声说,"春天好。银杏那时候刚发芽。"
陆言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那就定春天了。"
院外的围栏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动调暗了一档,整条小径陷入一种更柔和的暖光里。
银杏树苗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像在点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夏栀的,她妈妈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夏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栀栀,我跟你陆阿姨聊过了,婚礼的事你们俩别操心,妈这边已经开始看酒店了……"
其实时过境迁,明明小时候还不确定能不能再见,再见却是我们结婚了!
夏栀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无奈地和陆言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他们大概比我们还急。"陆言说。
夏栀重新靠回他怀里,手指绕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转圈,声音带着困意和满足:"那就让他们急去。反正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证也领了,院子也有了银杏树也有了。"
她仰头看他,眼角弯弯的:"陆言,剩下的都是赚的。"
陆言低下头,在她嘴角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嗯。都是赚的。"
夜风穿过院子,围栏灯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温润的河流。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春天婚礼的琐碎——草坪要多大、捧花用什么颜色、伴手礼要不要放银杏叶形状的糖。
说着说着,夏栀先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陆言低头看着她蜷在自己身边的模样,伸手把沙发另一头的薄毯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月光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和围栏灯的暖光交叠在一起。
银杏树苗的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像一幅安静的画。
陆言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悄悄拍了一张夏栀睡着的侧脸。
暖光照着她的轮廓,发丝散在靠枕上,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
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备注栏打了一行字:
"第两千零九十七天。她说春天办婚礼。我想把院里的蔷薇也种上。"
窗外,初冬的夜色宁静而深远。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属于他们的故事,正在从"青春"慢慢走向"余生"——而他们都不着急。
春天还有好几个月,够他种满一院子的花,够她设计一套属于自己的"家"的方案。
够他们用余生慢慢写剩下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