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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怀南殇 其一 怀裳的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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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初雪来的很早,皎洁的六瓣花纷扬的覆盖了整座山头,好像琼花一样,流光溢彩,璀璨晶莹。
银装素裹的山林里,那些生灵的气息早已沉沉的陷入深眠,漫山遍野只得一个“静”字,惟有雪花漱漱的声音,点缀着这人迹罕至的另一方天地。
怀裳醒的的很早,因为娘亲曾说过,赏完今年的初雪,就要带她去找爹爹,然后娘亲和爹爹,当然还有她,一家人就要永远在一起。
醒来之后,怀裳在屋前的雪地上快乐的打了个滚,她穿的很单薄,但一点也不觉得冷,大概是常年在山里生活,身体比较壮实了吧。
最后一次看了看小屋周围的景致,怀裳吸吸鼻子,心里涌上了些许不舍和依恋。
明年早春,就见不到山里的动物们了呢,不知道它们还会记得她吗?
其实是不舍的,这座山很美。
春天,山中的青葱翠绿,和煦的阳光融开了寒冬的冰层,暖风吹着野花摇动了一山春色;夏日,蝉鸣声声,山风凉爽的吹拂着树叶,晃动着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在地上的碎影;秋季,漫山遍野的落叶呼唤凉爽的秋风,果实成熟后不堪重负咕噜咕噜滚落在地上,总是吓走树下小憩的小动物;冬夜,静谧的雪将因为进入沉睡而显得孤单的大山装点起来,玉尘落下,琼华绽放,满树梨花压弯了枝条,山野间遍布了沁凉的芬芳……
还有夜晚满天的繁星,山雨淅沥的打在树叶上,动物惊飞的轻叫……
这座山林,是她出生以来,一直生活的地方,如若真的要离开,还真的舍不得呢。
远远的,银树间走来了一个青影,母亲穿着一件白色的袄裙,外面披着青色的披风,在飘雪之中慢慢走向坐在地上的怀裳。
“来,怀裳……我们要走了……”
要走了……
要走了……
要走了……
那时候,母亲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好似被这大山的冰寒所凝结,一字一句,每个字的声音都被雪花碰撞的支离破碎,在寂静的山里,被不断的回音。
怀裳心中小小的不舍,被期待见到父亲的兴奋和期盼所掩盖,她伸出了她小小的、稚嫩的手,牢牢的抓住母亲那双温凉的柔荑,心早已高高的飞了起来。
从此,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候她还不懂,以后那么痛苦的悔恨,只因为今日这期许的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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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名字叫做玉尘,正是皎雪的另一个名字。漠漠复雰雰,东风散玉尘。母亲的美,似乎连雪花都会因此失色,但她的生命,却充满坎坷。
苏玉尘,是江宁城里的苏家,一个永远不会被提及的名字。明明这家里现在的大家长,就是苏玉尘的父亲。
十几年前,当苏玉尘的母亲被一个过路的江湖道士认出她不是人类时,就被赶出了家门——带着尚在襁褓中的苏玉尘。
后来,一个好心的老和尚收留了孤苦伶仃的怀孕母亲,将她送到了江宁城边的深山之中,却封印了她全部的法力。这既是为了保护江宁城的百姓,同时也是为了保护她。从此,苏玉尘的母亲便再也没有走出山里一步,甚至喝令她的女儿,同样如此。
苏玉尘的母亲最终还是早早的过世了,她一生孤苦,唯一的爱情给了一个毫无良心的男人,却怎样也无法收回来了。
为了怀上心爱男子的孩子,她甚至将自己的神力作为代价,好不容易孕育出了女儿,却依旧在那个男人得知她身份时被残忍的抛弃。也因此,怀着绝望将内丹给了女儿,自己却香消玉殒。死前一再交代,无论如何,苏玉尘不得下山,不得和人类接触。
然而苏玉尘到底没有遵循母训,十六岁下山,她偷偷溜回了苏家,给那里的人施了个小小的障眼法,乔装打扮成一个小丫头,只为了看看那负心的父亲到底长得是何人模狗样!
只是这一去却注定了往后,她的生命不再单纯。
这一年,在南京水师提督府担任要职的苏家大家长,迎来一个重要人物,从日本国来的水军参谋官陆奥广忠。陆奥广忠只是被邀请来苏家做客而已,却见到了美的惊心动魄的苏家丫鬟苏玉尘。
彼时,碧玉年华的苏玉尘已经出落风华,将陆奥广忠全副心神勾了去;而情窦初开的苏玉尘同样为这位年轻的军官绝代无双的风度所倾倒,从此花前月下,两人情意绵绵。
半年后,一纸调令,陆奥广忠无奈痛别爱人,提前回到故国。走之前对玉尘信誓旦旦,约定和家里沟通之后一定过来迎娶。
之后,苏家的大家长才发现家里这个长得国色天香的小丫鬟,竟然是他那半人半妖的女儿,勃然大怒。这次,将她锁到了深深庭院之中。
期望恋人回首的苏玉尘并没有绝望,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消磨了耐性,终于在两个月后偷偷溜走。
而直到逃回到山里,才蓦然发现她已有身孕。
这个孩子,便是怀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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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裳知道母亲和外祖母的全部故事,因为母亲并没有隐瞒,而她们身上含有的妖之血注定了这样的孩子是早熟的。
怀裳曾经认真的问母亲,她们到底是人还是妖呢?为何世人容她们不得?
苏玉尘慈爱的摸摸她的小脑瓜,“儿啊,吾辈皆非凡人,亦非低等妖兽。要记住,吾辈身上流淌着白泽之血,绝不容半点玷污和侮辱!”
说这话时,母亲神情高贵而傲然,仿佛睥睨天下的王者。而怀裳从此便知,她们都不是普通的妖怪。
母亲身上有二分之一的白泽之血,虽然到她身上这血统淡了些,但依旧不损白泽之血带来的荣耀。
母亲的书房里有很多古籍,怀裳曾经去偷偷翻阅过,总算得知白泽是什么。
《云笈七签•轩辕本纪》记载,“帝巡狩,东至海,登桓山,于海滨得白泽神兽。能言,达于万物之情。因问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凡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白泽言之,帝令以图写之,以示天下。帝乃作祝邪之文以祝之。”
这就是白泽,知道天下所有妖魔鬼怪的形态和弱点,世道有贤则奉书而出,是昆仑山上的神兽。
而这样高贵的血统,就静静而流淌在怀裳的身体里,这常常让她倍感骄傲。
也之所以这样,山里的动物们和她相交甚密,她能轻易的聆听到自然的呐喊,动物的戏语,空气之中流淌着的私语。
怀裳骄傲而小心翼翼的忐忑着,期望从未见面的父亲不要像外公一样将她和母亲赶出去。
母亲却噙着一抹淡笑,安抚她小小的脑袋,扫去心中的阴霾。
“不会的,父亲是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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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轮船抵达日本横滨海岸的时候,1892年早春的雪,还未下完。
同为封建锁国的国家,清朝和日本却在1868年走上了历史的分歧点。日本的明治维新成功的让日本焕然一新,跻身强国行列;而清朝却仍然在锁国的落后和列强的打压下苟延残喘。即使中国的国土比日本大了二十几倍,却仍然在小小的日本面前抬不起头。中国人在日本,是会受到不公待遇的。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母亲将两人的一身行头换成了和服,怀裳看着被勒的紧紧的腰,有些喘不过气来。日本的妇女平时这样穿着不累么?
而这个国家是否就像身上的这身衣服一样让她觉得窒息?
母女两人,走了好几天,终于在累的快要趴下的时候,几经周折,多番打听来到了陆奥广忠现在的家。
而母亲那期许见到爱人的心,却在这其中被打击的支离破碎。
陆奥广忠五年前就结婚了,新娘是军部长官的女儿,他靠着这层裙带关系升了官职,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小的海军参谋了。
站在陆奥公馆前,母女俩百感交集。
感到手中传来小女儿困惑而迷茫的力道,苏玉尘低头看去,心底的寒冰被小女儿星眸里的稚嫩所打动,再次软了下来。
不管如何,她与陆奥广忠毕竟生有一个可爱的女儿,这份情意她不愿意放弃。
空着的一只手悄然攥紧,心里鼓起一抹劲,苏玉尘带着小女儿敲响了陆奥公馆的大门。
也敲响了一段悲剧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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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奥广忠的妻子接待了她们。
久子夫人是一个长的很精明的女子,微微上挑的眉眼间尽是高傲和防备。大概是突然看到了一个长的如此绝美的女子突然上门来寻找丈夫,身为人妻的警戒立刻打开。
她已经生下了一个女孩,名字叫做陆奥静子,算算时间大约只比怀裳晚生了几个月。而久子夫人现在还怀着另一个孩子,挺着大肚子却仍然不失高贵的蔑视着玉尘母子。
看到久子夫人,苏玉尘的心再次被重重的打击了。那可爱而活泼的小女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所爱着的,所交付终生的人并不是真正同样献出感情,逢场作戏给女子带来的伤害往往是任何女性都无法承受的。那是一生的代价。
苏玉尘高傲的心和作为中国人的尊严不允许她再次低下头向日本人祈求,她毅然决然的提起行李箱,不管女儿怎样质问,都决意离开这个让她无法开怀的国土。
她要回到她生长、生活了十几年的大山。
可惜世事难料。
就在母女俩买了前往横滨的火车票后,却在车站被人一根闷棍打晕,被连夜带回了陆奥公馆。
只因为,一个神社的宫司恰巧在陆奥家做客,而他“正好”看出了苏玉尘和苏怀裳的特殊之处。
“嘿嘿,陆奥宗高大人,您儿子广忠大人的艳遇,可不是一般的人呐,这两个女人将给陆奥家带来无上荣誉,而鄙人愿意做一个中间的牵线者,只求您每年对我神社的赞助……”
于是,将信将疑的陆奥当家,便下了个决定。
而神社的宫司尽责的吐露了关于他所知的一切。
虽然一向不信奉神明的陆奥宗高并不感兴趣,同样陆奥广忠也不相信自己在清国那一次艳遇所遇到绝色女子的并不是人类,但抱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也因为自己被一个妖怪所欺骗的厌恶感,玉尘母女俩今后的生活,却就此被束缚在深深的庭院一角之中。
因为是外国人,而且在家乡又是一个并不重要的人,即使失踪也不会有什么。陆奥家匆匆的将这件事掩盖过去,而那对可怜的母女,则从此落户在了陆奥公馆东北边的一个小小的别院里,不得外出。
神社的宫司在庭院外贴满了符咒,将两个半妖女子彻底锁在了一方小小的庭院里。
还记得在那日庭院的木门落锁的时刻,母亲抱着她哭得及其悲惨。其实还未力量觉醒的她还是有机会逃走的,她并不受那封印和咒法的影响。可是一旦她消失,母亲就会受到更加残酷的对待,因此,不论母亲怎样说,她都执意了要留下来。
因为她是她在世间,仅剩的,也是唯一的亲人了。
然而,软禁,并不是玉尘母子受到的最可怕的对待。
为了更加“尽善尽美”的利用着苏玉尘的价值,每个月总是会有一些身材高大的壮丁来到这一方小院,争吵和殴打过后,端着一整晚鲜红的血液离开。
怀裳知道,她与母亲的身份被发现了。这群日本人不仅没有害怕,还在阴阳师的帮助下打算将她和母亲身上的力量彻底榨干。
久而久之,苏玉尘也在漫无终结的折磨之中,渐渐消弭了反抗。
看着母亲手腕上日积月累的伤痕,和母亲终究归于死寂和绝望的双瞳,小小的怀裳,心中蕴满了愤怒。
此时,她已经长到了五岁,五岁大的孩子,知道了什么是爱恨情仇,在愤怒的冲向正厅之后,却遭到了一众家丁的毒打。
而那个始终在边上旁观的久子夫人,唇边荡漾着一抹轻蔑的笑意。她爱抚的摸摸小女儿静子的头,“静子啊,有些人就是天生低贱,而这些奴隶,就需要打打,才会长记性呢……”
她的女儿静子并没有因为眼前血腥而暴力的景象感到害怕,反而在懵懵懂懂之后,心中腾升出了一股莫名的优越感。
而这种优越感,就在眼前这个被打的遍体鳞伤、血肉模糊的小女孩满是恨意的眼睛之中,得到了更加剧烈的膨胀。
原来,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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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裳很恨。
是的,她恨。
恨那个自从她们被“带”到了陆奥公馆后,几乎没有露过一次面的负心汉陆奥广忠,恨那个贪婪而强势的陆奥宗高,恨这个恶毒刻薄,不惜虐待儿童来满足自我的久子夫人。
甚至,恨那两个漠视她被毒打,也不曾伸出援手,甚至还暗含兴奋情绪的孩子,佑青和静子。
而这股恨意,在某一天从送饭的仆妇那里,得知陆奥宗高下令海军攻打清国后,终于触发到了一个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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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来送饭的仆妇们半是讥讽半是嘲笑的戏说着他们即将远行的少爷,将要乘上所谓荣耀的战船,却攻打东海之滨的国家。
母亲原本寂静的神情立刻惊愕万分,她一把揪住仆妇们的衣领,疯狂的嘶吼着要让见陆奥家主。
一阵喧闹之后,陆奥家主,陆奥宗高来了。
“陆奥宗高,你为什么要提出攻打清国!”即使身怀妖族之血,依然不改苏玉尘骨血中的华夏之心,她忿忿的指着老人的鼻子大吼。
陆奥宗高一脸睥睨,双眼中满含不屑,“妖妇,我陆奥家要做的事情,我大和民族要做的事情不需要你来置诼!”
苏玉尘脸色青白,一瞬间爆发出了一个极其仇恨的目光,直直的瞪视着站在陆奥宗高身后,面无表情的陆奥广忠!
“你、你们……你们这群日本人,绝对不会成功!我大清绝对不会任由尔等气压!”
陆奥宗高鼻腔中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哼声,转头拂袖而去。
“就让你们这些愚昧的下民看看吧,我大和民族将怎样立于世界之巅!而我陆奥家终将光宗耀祖!”
苏玉尘气极,已是毫无理智,一扬手将一股力量聚于掌心,朝那不可一世的老人后背狠狠打去!
怀裳已是被母亲的狰狞吓得话不出口,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向宽容待人的母亲用了自己的力量!
“去死!”
然而母亲失败了。
那神社的宫司似乎具有极其强大的力量,且不论母亲的力量到底在其之上还是其下,但长期被咒法所束缚的她早就油尽灯枯,这一招不仅没有打中陆奥宗光,反而被突然冲出来的神社宫司一个咒语反弹了回来!
“母亲——”
怀裳只听见,自己绝望而震惊的尖叫;只看到,母亲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落在了地上。
那日母亲身下蜿蜒而出的血泊,直到几十年后,甚至一百多年后,她依然记得清晰。它日渐干涸,凝固成了无法消弭的恨意。
而这份恨意,也从来没有被遗忘过,一直彻骨铭心的被镌刻在灵魂里。
—
三天后,母亲去世了。
那该死的神社宫司耗尽了她最后一分气力,抽光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临终前,母亲回光返照,瘦骨嶙峋的面庞再次红润起来,恢复了几分往昔的绝美。
她用一种莫名而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怀裳……为何……你……”
母亲将自己的法力和内丹,传给了她。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母亲衰落的如此之快,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早就料到了自己无法活着走出去,于是便耗尽了心血为她布置了一个结界,免于受到外院那漫天遍地的法力侵害。
可是那日母亲清亮的眼眸依然深深骇到了她。
多年以后,终于明白世间种种、人情世故的她才知道,母亲那眼神中藏着的情感是爱恨交织的。
她也明白了母亲未完的话。
怀裳,为何你是日本人的后代……
为何你要出生。
为何,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