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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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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母亲是一位自由坚强的女性,在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去了美国,离家二年之后母亲愤愤提出与父亲离了婚。后来父亲回来试图挽回这段婚姻,已经无济于事。然而每隔一段日子,两人又会见见面。
我曾经问母亲到底还爱不爱父亲,因为她一直没有再婚,母亲只是笑笑说爱又能如何,你父亲这样的人,你我都拴不住他的。
那是个带着拉丁血统的男人,天生留不得在这冰天雪地里。
于是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
对我而言,与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占了我12岁前生命的绝大部分,后来因为拜师,来到了莫斯科这座城市,才和母亲分开来住,这一分就是十年,也曾提议母亲过来与我一同住,但每次的邀请都只是维持了几天,母亲便迫不及待的回去了,仿佛家乡那座简陋的宅子才是她儿子一般。
然而母亲始终是对我滑冰生涯影响最大的人。
小时候在滑冰场滑冰被同班同学发现并嘲笑的时候,我很委屈的向母亲哭诉,母亲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小朱利安,记住一句话,从来没有人为批评家立过雕像。”
后来才知道那是西贝柳斯的名言。
而我所有的音乐口味也都受到母亲的影响。
母亲到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正午,不顾我要去接她的提议,自己搭了taxi过来。
金发里又多了些银丝,眼角的皱纹比半年前我回去看望她时又深刻了几分,我小心的挽着母亲的手将她扶进来,口里抱怨道:“怎么就这么大胆,忘记了你上回突然晕倒的事情了么?万一出事怎么办。”
母亲置若罔闻,只是笑着说:“你这是对你妈妈说话的语气么。”
我无语,只得在她的示意下乖乖去泡咖啡。
要加很多炼乳,不要糖。
一切的口味都受到了母亲的深刻影响。
假期即将结束,我想要在这最后几天带着母亲四处去逛逛,却不巧接到教练一个电话:“朱利安,新的一套动作编排出来了,你要不要提前来看看?”
更不巧的是母亲先接了这通电话,替我应了这桩事情。
总是试图替我作决定,我心里郁郁的说。
那段叛逆期里也不知因为母亲这方面的专横和她吵了多少次。
在我迷恋英伦摇滚的时候,我甚至存了零用钱一个人跑去海德公园,结果露宿一夜后发现钱包早已不见身无分文被警察遣返回国。
回去后母亲第一次和我在莫斯科住了半年,每天除了训练学校便是家里,不许我去任何地方。
最可怕的是她折断了我所有的摇滚cd,狠狠的骂道,都是些害人的东西。
我那次哭得很厉害,感觉每天看到母亲的脸就想和她吵,大吵之后闷在房里继续哭。
成长的过程总是一种对父母的伤害。
半年多的阴郁之后,我迎来了参加世青赛的机会,我欢欣的跑回家,对着母亲喊道妈妈我进了我进了。
母亲对着我露出很久未见的笑容,笑里带着泪水,我从来没见过母亲哭,这是第一次。
我第一次见到母亲笑的如此疲惫,却如此快乐。
我突然愣住了,觉得一切的分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给予我生命的女人还陪着我,还要看着我去拿世界冠军。
我扑到母亲怀里,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超过了她的头。
某一天,就像人群不断地走过一样
生命就这样的长大了
新编的一套动作是根据冯•苏佩的《轻骑兵序曲》所设计的,这也是我在下个赛季会采用的自由滑曲目。
这也是母亲最喜欢的一支曲子。
确切的说是曾经父亲的最爱,也不知母亲是深有同感还是爱屋及乌。
如此雄壮的乐曲,我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会演绎不出作品的大气与雄伟,若是安德烈可能会比较适合吧,不由自主的,我联想到了那个该死的家伙。
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看到过他出现在冰上了,不论是现场还是电视转播,他都没有在众人注目下下过冰。
我承认我一直在关注着他的事情,就想他在美利坚仍然上俄罗斯网站一样。
噢,我不该把我的私情和他对祖国的热爱相提并论。
如果除却他花了大价钱去圣马力诺不谈的话。
母亲说要来现场看我,我说好,但是第二天早上我要载她去的时候她又说想去当地的教堂做礼拜。
明明不是休息日。
我只好无奈的独自驱车前往训练场。
教练还没到,我先与编排动作的老师探讨了一番。
动作编排的相当严谨,我稍稍提出几个不妥之后笑道:“除非把4-3-2改成4-3-3,否则不会有比这套节目更好的了。”
“可惜那是不现实的。”一个熟悉的冷冽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我身体一震,抬头,时间瞬间凝固,芳华刹那中止。
我想问你来做什么,我想问你又能做到些什么,我还想问你这是否是在意我能做到些什么,然而我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向我走过来,让我觉得我的心开始猛烈的跳,我害怕我控制不住当众失态,我又害怕他会不顾一切让我为难,我害怕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连平常的交谈都无法开始,只是直直的望着他,看他黑色的皮鞋一步一步,踩着冰走过来,自然的微笑着,仿佛我第一次看到他时那样的散发出灿烂的光芒。冰面反射镭射灯光让我有些眼花,身体不经意的晃了晃,眼神散了片刻。
他已经到了我面前,说:
“好久不见,亲爱的朱利安。”
边上所有人都一脸紧张,仿佛下一步我们就会大打出手,仿佛稍有不慎连空气都会引爆,然而在他们的注视下我终是只说了一句:“是啊,好久不见。”
教练跟着进来看到他也是一愣,然后拉长了脸问:“你来干什么?”
他吁了一口气,笑了笑,提提手里的东西说:“有些文件没签完——不过本可以不用自己来——但我还有些事情要找……”他看看我,迟疑片刻说,“找朱利安商量。”
教练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说:“朱利安待会儿还要练习,请尽快。”
训练场的休息室他早已烂熟于心,假期未结束前我们是唯一的客人。
我跟着他进去,关上门,下一步就被他压在门上,狠狠的吻我,我的背压在坚硬的门上有些痛,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却神差鬼使的伸出手抱住他的背,抱紧。
分开的时候彼此的呼吸都很急促,我有些憋得慌,有太多话要跟他说,尽数堵在了胸口。
他比三个月前强壮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美国的营养师比较能干,他伸手摩挲着我的脖子,用手指轻轻描绘出动脉到锁骨的线条,我仰着头,享受两人在一起难得的宁静。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他才开口:“我不想说对不起,因为我没错。”
我气恼的看着他,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抓住了手反压在头顶。
我仰头,嘴角微微上扬,“我也不想承认我有错,即使有错,我也会千方百计找借口推诿。”
他不理会我的挑衅,埋头在我的肩窝里,轻轻的吭咬,只听到他温润的声音从耳根升起,“……但是,如果说对不起能让我们在一起,我愿意道这个莫须有的歉。”
他的发丝挑过我的脖子和下巴,让我不自觉的扭动了一下,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腰不让我乱动。我叹了一口气,说:“总之,别指望我会背叛这里。”
他捏着我的下巴,笑得很美国,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仿佛在那个自称是自由的国度的地方他找到了新的微笑方式一般。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是否会背叛我。”
“这很常见,”我耸肩,假装毫不在意,“你要坚强些,你我毕竟没有宣誓‘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他有些恼了,在我脖子根部用力咬了一口,说:“你他妈根本不在乎这个。”
我吃痛叫了一声,却不放弃继续惹恼他:“阿阿,说得好像你很在乎似的。”
我们狠狠的戳着彼此的痛楚,以此为乐。
他的右手揉着我柔软的头发,表情缓和下来,说:“那我们去荷兰。”带着半开玩笑的表情。
我摇头,“你别想让我像你一样被骂作叛徒。”
我推开他,走到自己的储物箱前假装拿东西,他跟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搂得如此之紧,几乎让我窒息,只听到他的声音环绕着我,如此温暖,如此让人心安。
朱利安,我知道我的离开让你很气愤,我不会说道歉的话,不会做些许让步,但是我仍然要让你知道我爱你,如果你觉得我们的爱要建立在彼此的绝对赞同上,那么也许这样的爱,我不能给你;但是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爱着你的安德烈,那么我就在这里,在你的身后。
我笑着自己,笑着自己的执著与可怜,我连自己要什么,都还不知道,我只是一味的去做自己一时间想的事情,想着世俗的看法与压力。我一方面要违背这个社会的规则,一方面又要苛求我所爱的人与我一起来遵守这规则。
但是我内心深处还是抗拒着,抗拒着这和自己原则相抵触的人,如此,又被他吸引着,不能自已。
我们站着不动,大约只是几秒,却是相隔了三个月后的几秒。
他静静的松开手。
我听着他脚步声飘向门口,我知道他必须走了,我们都还有重要的事情。
然而开门的声音之后,却没有再次关门的声音。
我以为他在迟疑,或者还有什么要做。
然而只是安静,死一般的寂静。
我忍不住回过头去,只感觉自己的胃一阵剧烈的痉挛,仿佛一下子,我站在世界的眼前,被所有人注视着,不,那样也不会让我的胃如此剧烈的抽搐。那一定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试图让自己觉得这一切是在演戏,或者做梦,或者是别的什么,只要不是事实。
然而我最终只看到母亲开始衰老的脸庞苍白得看不出一点血色,然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我该诅咒那该死的教堂就在我的训练场地附近以至于让母亲有了来望我一眼的想法,还是该恼怒那个告诉她我在哪里的小队友,亦或者是埋怨安德烈与我两人的冲动?
我只是呆呆着望着母亲离去的空空的门框,即使边上还站着安德烈,我却突然觉得什么也没有了。
我的世界突然分崩离析,一片一片碎给我看。
安德烈看着我,想要走过来安慰我,他伸出手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我不可遏制的发出一声异常尖厉的叫声,冲了出去。
我想要逃到哪里去? 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只是不停的奔跑,我害怕我会力竭,然后被我一直以来的梦魇追上。
我仿佛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在追赶我,让我不停的跑。
我跳上车,启动,引擎发出巨大的噪音,以至于我根本听不到前面那个人在对我吼些什么。
我踩了油门,从他身边疾驰了过去。
母亲不在家里,也不在附近的公园里,不开手机,也没有在家里的电话留言。
我设想了一千种可能性,然后摇摇头把它们否决掉。
我再次按掉了所有安德烈打来的电话。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在我的手机上留言:
朱利安,我希望你没事,冷静点。我想你的妈妈会理解我们的。我现在必须得上飞机了。到美国会再打给你,吻你。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听完,然后只是发呆。
我该怎样冷静?我该怎样去面对这个即将暴露的未来?
22点43分,门口有钥匙摩擦的声音,我从沙发上跳起来,便要冲过去,但冲了两步忽然停住。我突然不敢动,突然开始害怕和母亲的对峙。
害怕她转动每一圈钥匙发出的声音,害怕那扇门打开时轻微的咯吱声,害怕高跟鞋扔在地上的啪嗒声,害怕从门廊走过来的拖鞋声。
我死死的盯着头顶的挂钟,秒针走的很快,但仿佛始终没有走完那一圈。
我希望它永远不要走完。
屋子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对我绽开了诡异的笑脸,却又一个个保持着死物的冷静。
见鬼的冷静!!
我只是盯着挂钟修饰的华丽的边角,仿佛那里可以容纳下我所有的恐惧。
然后我低头,看到母亲站在我面前。
我想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逃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