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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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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锦赛之后他在教练面前的地位大大降低,比起看起来大赛心理素质很差的他来说,我带伤仍然能发挥的这么好,博得了教练组的信赖。
安德烈为此一直闷闷不乐,脾气也变得糟糕了起来。
最近一次被教练训斥后,他气冲冲的喊道:“我才不需要你这糟老头。”
事情一下子发展到了最糟。
我追到休息室里,气喘吁吁的说:“安德烈,你太冲动了,还不快去道歉?”
他却显得比我还冷静,说:“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这里我已经呆不下去了。”
我扶着膝盖喘气,听到这句话突然之间止住了呼吸,他想要离开了么,离开这个培养了他10年的地方,离开我们共同练习了十年的场所?
我不敢想象,只是暗示性的望着他,期待一个否定的答案。
然而他终不属于这里,也许我该这样说。
他一脸歉意的说他要去美国,名教练蒙顿会指点他,而且,他也想换个环境提高自己的层次。
我摔门走了出去。
这已经是他打来的第十三个电话了,我按掉手机开关,拔掉电话线,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数绵羊数的精神正佳,半夜里周围安静的仿佛是一片死海,然而静下心来却听到闹钟一秒一秒的走,昆虫们开是演奏杂烩奏鸣曲,一阵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数数工作。
门铃声大作,我不甚烦躁的从床上一跃而起,随便披上一件外套就去开门。
不出所料,安德烈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口里呼出的白气在冰天动地的莫斯科几乎快结霜,他带着歉意的眼神对我看着,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道歉的话,听到耳里的却是:“好冷,我可以先进来么?”
我很想再给他一拳。
开足暖气,泡上咖啡,这个冰人看上去终于有点缓过来的样子。
他指着自己单薄的皮外套说:“我急急忙忙出来,忘了加衣服,车上还好,停车走过来这段路上差点没被冻死。”
他脸上的笑容分明是得意的笑,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然后他说:“朱利安,你知道我去美国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
我漫不经心的用小匙搅着咖啡,淡淡的说:“那又怎样,你在可以挽回的时候没有来跟我说,现在又何必冒着冻死的危险过来?”
他走过来猛地抱住我,在我耳边重复着:“朱利安,朱利安,和我一起去美国吧。”
我用力推开他,盯着他看了许久,说:“你走啊,何必拉上我,我就是一辈子待在这个设备落后的地方怎样?我就是老死在这里也不管你的事情。你既然自己可以做决定,又何必在乎我怎么想?”
安德烈的脾气也上来了,冲着我吼道:“难道你要我在这里看那老头子的脸色看掉我的运动生涯么?如今你才是他的王牌,我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我还不走留着讨人嫌吗?”
12岁时开始跟着名教练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那时候,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还看不出什么优势和特长,只是在众名将练习场地的角落里自己一个人默默做着自己想做的动作,很长时间没有引起过教练的注意。我并不觉得被冷落,只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得到自己应有的关注。但安德烈却不是这样,他刚拜师便已经是世青赛冠军,光芒四射,这样的他,如何受得了有一日被带自己长大的教练所忽视?
我深深了解这个人的强烈的自尊。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原谅。
觉得自己被他排除在外的感觉愈演愈烈,我咬着嘴唇,走去开门,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我家,空荡荡的房子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大,大的不应该是自己一个人的住所,而从此以后,我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回归一个人的生活。
我顺着门慢慢滑落,瘫坐在地上,空旷的房间给我一种强烈的不踏实感。
有人说,俄罗斯人有一种天生的不安全感。
我望着高悬雕花的天花板,只觉得这个世界开始从头顶坍塌下来一般,一片灰暗。
眼角有些湿润。
第二天,安德烈转头投美国名师的事情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方纷纷报道,也有不少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来询问详细的。
有人说是他和教练闹不合的,也有人说是和我发生口角的,更有甚者言他是为了在美国交的一个模特女友而去。
八卦到最后,大家的嘴也歇息了,后续无人跟踪。
四大洲花样滑冰他没有去,说是新节目编排的还不满意,再加之腿伤没有痊愈,于是放弃了那一站比赛,他没有去使得比赛失去了悬念,我还是以世锦赛曲目取得冠军。
多明克也去了那场,拿了第二。
赛后他在无人的运动员通道转弯口遇到了我,一脸虔诚的向我打招呼。
“上次那个偷拍的记者找到了,我已经摆平他了,请你和斯若科切列夫先生不要担心。”这个瑞士的年轻人稚气的脸上透出几分得意的笑容,他的英文很标准,以至于我不愿意在他面前发出咬着大舌头的英语。
我耸耸肩,用法语回答道:“我本来就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如果我心烦意乱而滑不好,你这次不就第一了么?”
“因为这小子迷上你了,万人迷海耶克前辈。”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从拐角的另一处响起,看来这里实在不是对话的好地方,让•桑科尔从拐角处走出来。
瑞士人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结结巴巴的说:“没有,海耶克先生是我的偶像。”
我释然,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他视我为偶像的新闻。
小孩子继续支支吾吾的说:“我为斯、斯若科切列夫先生的事情而感到难过。”
也不知道他把安德烈的姓练了多少会才没有咬到自己舌头。
桑科尔却在一旁冷笑道:“是么,我以为你会高兴的,亏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法国人实在不像是个刚出道的新人,处处咄咄逼人。
多明克诺诺的瞪了桑科尔一眼,说:“让,我并不是抱着别的感情。”
桑科尔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同性恋,说实话我拿到消息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不过一个能做出贝尔曼旋转的男人是这个也不奇怪。”说着对我屈了屈手指。
对任何一个男人做这种侮辱都将引发一场战争,更何况对一个好斗的俄罗斯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冲上去狠狠的拽住他,便要揍下去,却被他握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桑科尔比我高了五公分,身材也更为魁梧,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法国人脸上带着地中海男人特有的深刻而性感的笑,却充满了不屑,他推开我,说:“我对你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没兴趣,不过你记着,我总有一天会超越你们。”
说着又转向多明克说:“你如果一辈子这么崇拜他,你就别指望超越这个男人。”
转身离开,剩下目瞪口呆的多明克和扶墙而立的我。
我低头说:“多明克,谢谢,不过他说的对,如果你想要在我手中夺走冠军的话,就趁早收起你那份偶像崇拜的心。”
他稚嫩的脸上满脸困惑,我没有再说什么,回头走开。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知道我和安德烈的事情,只是隐隐觉得这件事情瞒不了多久,特别是传到这个圈子里之后。
果然回到莫斯科后不久便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意大利著名小提琴演奏家蒂姆•捷瓦尔奇,说是来莫斯科做演出,想顺便拜访我。
捷瓦尔奇的演奏我听过,充满着艺术家的激情与感染力,无论是技术还是艺术表现力都是小提琴界不可多得的天才。
同时他也是著名的同性恋和女权主义者。
我沉吟了一会儿,决定应邀。
我们约在一家冷僻的小咖啡馆,以避免记者和粉丝的围追堵截。
他是一个瘦长优雅的中年男子,大概三十多岁了,发际线微微向后移了少许,于是刻意把刘海留得很长,亚平宁半岛特色的黑发蓬松的笼罩着整张脸,发尾自然微翘,眼角的笑纹很深,看得出是个很乐观的人。
“我是罗马人,所以对冰上运动没有太多研究。”他的俄语十分地道,首先自嘲式的介绍道,“不过偶尔有一次看了你的比赛之后开始对这项运动感兴趣起来。”
我礼节性的表示荣幸。
他又接着说:“这次特地来拜访,是想探讨一下我们合作的可能性。”
“合作?”我有些惊讶,我本以为他来找我是因为那些,我是说,别的什么原因。
他见到我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理解的说:“当然也是听说了海耶克先生的情况后,更为感兴趣,不过这不是驱使我来这里的主要原因。”他喝了一口咖啡,纤长的指肚上都是茧和一些老皮,他看着我,自然的笑道:“最近在录一张新的唱片,其中会重新编排演奏帕格尼尼的《恶魔的笑颜》,觉得这首曲子很适合海耶克先生您来演绎它的冰上形象。”
“恶魔的笑颜……”我嘴里轻轻发出这几个意大利语的音节。
“正是如此。”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我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很精致,或者说很优雅,即使岁月开始刻下痕迹,却只会让人感觉更加增添了这张脸孔的魅力,他说,“如果可以把这首曲子作为先生的表演曲目或者是短节目的话,我将十分乐意为您现场演出。”
他的措辞太过完美,让我有些小小的不自在,咳嗽了一声说道:“你可以直接叫我朱利安。关于这件事情我得跟我的教练讨论一下。”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他起身致谢。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冰场上最令人激动的一场表演拉开了序幕。
谈得很顺利,我和教练决定采用他编排演奏的《恶魔的笑颜》作为新赛季第一站的答谢表演曲目,在我休假前的最后两天,他特地飞到现场陪我练习。
另一边,在大西洋的彼岸,那个人下冰状态良好,也开始了全新的旅程。
假期开始的第一天,我有些茫然,原本筹划与安德烈去马达加斯加度假,如今却孤身一人在家中百无聊赖的按着遥控器。
手机适时的响起,是蒂姆。
我接起电话,他劈头就问:“想不想去日本?”
我愣了半晌没回答,他于是又追问:“到名古屋,你下赛季的第一站比赛地,新赛场哦。”意大利人的热情洋溢开来,让我觉得很温暖。
我笑着说好,挂机后一秒钟门铃便响了起来。
这个人天然到不可思议,可以与你彬彬有礼到无懈可击,也可以与你随意到仿佛是交了几十年的损友。
他开门进来就笑着举起两张机票说:“快点收拾就走,还有两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
我被突然袭击了。
我心里只有这种感觉。
飞机上他悠闲的哼着《重归苏莲托》之类的曲子,还好我们的豪华舱不会有人打扰,或者说不会打扰到别人。
我很难想象这个人为什么可以这么快乐,仿佛除了沉浸在音乐里才会被音乐调动出悲伤的情绪。
我推了推他的胳膊肘,问:“只听说你会拉小提琴,可没听说你还能唱美声歌剧阿。”
他得意洋洋的对我笑道:“意大利的司机都会唱歌剧。”
我无奈的摇摇头说:“那外地乘客可真是幸运,免费享受现场表演。”
隔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问:“你才和我相处了没几天,为什么请我去那里?”
他一脸认真的看着我说:“因为觉得你这个人很想不开的样子,想带你去散散心,你可别以为我在追你。”
他既然说得那么直白,我便也不客气的回道:“你这样子还不是在追我么。”
“绝无可能。”斩钉截铁的口吻。
“为什么?”困惑于他的斩钉截铁。
他对着我的脸,伸出手,弓成一个圈,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因为我和你都是零号。”
我很想把氧气面罩扯下来蒙住他那张笑得扭曲的脸。
重新平静下来躺在椅子上,他才慢慢的解释道:“我看人很准的,第一次与你接触后我就想我完了,碰到一个同类,还谈什么谈,但是邀请已经发出不好取消,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对此无话可说。
安静了片刻,我突然问:“你不会为此而困扰么……我是说,公开自己的性向?”
“不会阿。”他笑道,“要不你试试看,现在大众的接受度很高的。”
我慌忙摇头。
他若有所悟的说:“体育运动从事者还是谨慎点比较好,你们接触同性的机会太多了。而且你所从事的项目实在是引入遐想。”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才是,我心道。
“你现在有爱人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问,只是觉得想知道。
他笑着说:“没有,黄金单身中,不过,”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的说,“不、要、试、图、找、替、代、品。”
“被你看穿了。”和这个人说话长了自己的脸皮也变得很厚。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微微开始疼痛,飞机快要降落了,那个亚洲最为微妙且矛盾的国度的景象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