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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大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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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杜抱着睡着的温究走在山路上。
小孩的手垂在叶杜肩两侧,白软的脸枕着他的肩膀。
月色明亮,雪地反射月光,一切都亮堂堂。
担心那人蹲守,他要先把小孩藏起来。
有时候为了追捕中意的猎物,在山中待上好几天不回家也是常有的,叶杜在山中有好几处落脚点。
他预备把孩子藏到那里,然后只身返回,打消那人最后的疑虑。
小孩平稳的吐息拂在他脸侧。
要说不后悔救下他是不可能的。
叶杜并不是菩萨心肠的人,今天的一切都说明了他怀里这棵不是水萝卜,而是烫手山芋。
叶杜生长在山野,十四岁失去相依为命的爹,如今十六岁的他刚学会如何独自生活,如何去背负一个金贵的小少爷的命运。
这对叶杜不公平,温究是孩子,叶杜就不是了吗?
而且这个孩子身份还极其特殊。
他其实完全可以将小孩交给那些人,但是叶杜知道,交给他们,那么迎接小孩的就是一条必死的路。
但是他又能将这孩子引向生路吗?
在一条岔路口站定,叶杜垂下眼睫。
山里的落脚点有好几个,其中有一个,除非逼不得已,叶杜不会选择在那里落脚。
因为它紧挨着一只熊瞎子的领地。
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深冬时在山里宁肯遇到老虎都不要遇到走驼子。
走驼子是指那些不冬眠的流浪熊。
因为选择不冬眠的熊往往是壮年公熊,攻击力强且脾气暴躁、记仇。
叶杜的爹老猎户就是死在这头公熊手上。
老猎户管这头熊叫疯子。
疯子聪明的不像是畜生。
疯子会用泥巴糊住耳朵,学着人走路,在雾天欺骗误入深山的人,让人以为是同类从而走近,然后自雾中伸出两只肥厚的大掌,在人发出尖叫时啃上人张大的嘴巴,将最硬最难啃的牙弓一口撕掉,然后慢慢享受美食。
所以两年前,叶杜扛着草席去寻爹的尸身,最后草席空空,原样被扛了回去。
八尺的汉子,死后只有帕子兜着的小小一包。
一块积雪落地,雪沫溅得叶杜脸侧冰凉。
他回过神,迈步走向了左侧。
——
这个夜晚漫长,叶杜如常回到家中,生火烧水,打磨铁箭头,上炕睡觉。
第二日,他睁开眼,昨晚始终存在的被偷窥感消失。
叶杜知道那人离开了。
他将馍馍架到锅上,寻思等他回来的时候估计就热得宣软了。
叶杜一人吃俩就够,但是他停顿一下,在馍筐里捡了个小的也放了上去。
有点畸形,只有小拳头大小的馍摆在两颗大馍旁边,有点滑稽也有点温馨。
叶杜挑起唇角,又很快放下。
心想:要是他吃不上,我就吃三个。
叶杜翻出两年前那卷草席,斧子夸夸两下将草席斩成两截,卷好其中一节扛到肩上。
想了想他又回屋揣了条帕子。
上山去了。
叶杜没读过书,但是在话本子听过一句话。
生死有命,修短素定。
有的人生来就是长命百岁荣华富贵的命,有的人短短一辈子也吃不上一顿饱饭。
这小子天生显贵,深冬越山还能胳膊腿全乎,连冻伤都没有。
叶杜咬牙想,要是你命就该这么好,活下来了,那就是老天爷给我下旨,老子养你一辈子。
要是你死了,那就是你命数到这儿,当小鬼儿来找我讨债那我也认。
叶杜披着鹿皮短褂,像一只灵巧的野生动物,穿梭在丛林间。
远远看到那座建在突出巨石之下的简陋小屋时,叶杜停下脚步。
他喘着气,目光死死钉在木门上的抓痕。
疯子来过。
“......”
叶杜取下弓,搭箭绷弦,胳膊平直,瞄准那扇门。
“咯吱——”
门开了。
小孩水洗一般怯生生的眼露出来。
叶杜放下弓箭,笑着摇了摇头。
他大爷,这小子命真顺!
——
火炉边。
温究饿坏了,就着昨天的剩菜,捧着馍吃得很香。
但是显然他吃不惯这种粗粮死面馍,吞咽十分困难。
眼瞅着水萝卜躲过了老虎、熊和追杀的人,结果要栽在粗粮馍馍上。
叶杜叹了口气,给他舀了一木碗热馍水,“晾凉再喝。”
坐回自己的木墩上,叶杜边啃馍边暗中嘀咕:真是命好又娇惯的小子。
下午,叶杜进山了一圈,检查上次布下的陷阱有没有收获。
收获颇丰。
往年冬天这时候从没有这般丰收过。
叶杜几乎怀疑是不是温究这小孩旺他,气运也太好了点。
一头鹿,两只山鸡,叶杜无法全扛回来,于是现场搭了个火堆威慑野兽,飞速将鹿肢解了,一半裹上雪和粗布挂到巨树上,一半拖回来,山鸡也是挂一只带一只。
天色擦黑,他才慢悠悠拖着半扇鹿和一只山鸡赶回来。
远远看到昏黄的光从院内木窗的缝隙中透出,叶杜恍惚觉得是爹还在的时候。
要是爹还在,剩下的鹿和鸡也能带回来了。
爹疼他,顶多让他拎一只鸡。
温究这小子耳朵特别灵,叶杜刚走近,屋门就被推开,小孩裹着他小时候穿的狐皮小袄窜出来,给他开院门。
“离远点,脏。”
温究乖乖后退。
“去,把仓库开开,钥匙在炉子边上挂着。”
温究噔噔又跑回去取钥匙。
叶杜看着水萝卜倒腾着短腿来回跑,心中暗爽。
原来养儿子这么爽,这不就是个小跑腿嘛!
推开仓库的门,叶杜将鹿肉挂到自梁上垂下的铁钩上,野鸡同样,然后收紧绳索,将肉高高挂起。
“好高。”温究仰着头看,一滴血从晃悠的鹿肉上啪嗒落下来,滴到他鼻尖上。
“高点好,省得半夜还要担心有黑熊狸子之类摸进来偷吃。”
叶杜顺手把小孩鼻尖上的血揩了,塞进自己嘴里吮了吮。
鹿血可是好东西。
这鹿死了没多久,要不是一整头实在带不回来,小孩一个人丢家里他也不放心,他绝不会在那里就把鹿剖了。
这么好的东西全浪费了。
叶杜边挽绳结边问站在一旁的温究:“怕不怕。”
他热极了,浑身蒸腾着汗气,鹿皮短褂和夹袄丢给温究抱着,里衣也褪下,卷进裤腰里,精悍的上身赤裸,薄薄一层肌肉覆盖在正抽条的身子骨上,汗水淋漓。
温究久久没回答。
他被叶杜身上旺盛蓬勃的生命力,以及这种在自己领域内游刃有余之感震撼得回不过神。
年纪还小的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惊艳,只是希冀着自己或许某一天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叶杜简单收拾了一下,披上褂子,“吓傻了?回屋走,饿坏了吧。”
温究乖巧地跟在他身后,“没有。”
咕噜——
他的肚子十分违背主人意愿地响了。
“哈哈哈!”
叶杜用手背蹭了蹭温究的脸蛋,“怪我回来晚了。”
月光明亮。
八岁的温究看着叶杜的背影,抱着他的夹袄,迈开腿,一步一步努力踩着叶杜的大脚印走。
叶杜的影子也完全覆盖在温究身上。
小孩天真地想:等爹爹找到我了,我就和爹爹说,叶杜是好人,让他也当将军吧!
他红着脸埋进充满叶杜味道的夹袄里。
这样,这样叶杜就能一直陪着他了。
转眼七天过去。
温究很偶尔会流露出小少爷的脾气,但多数时间都很乖巧,对一些零碎的小活也熟练起来。
叶杜劈柴,温究就在一边守着,趁叶杜将整块柴火搬上木桩的时候,在地上捡那些劈好的柴。
有个这小帮手,对叶杜的腰十分友好。
垒完柴,叶杜烧水做晌午饭,今天镇上有集,他要下山采买。
他也发现,温究这七天里越来越沉默。
叶杜寻思着,是不是山上太单调枯燥了,给小孩闷到了。
“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赶集?”
叶杜边炮制鹿皮,边询问蹲在一边的温究。
“赶集?”
“嗯,就是很多人,很多摊子,卖很多东西,有糖画、糕点还有耍猴的。”
温究眼睛水亮亮的,有点拘谨地问叶杜:“我能去吗?”
“能啊,就是得伪装一下。”
——
“哎呦我老天,叶杜你小子怎么有个这么水灵的妹妹噢!”
王大娘啧啧称奇,她敢打包票,青石村上下两百年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妞妞。
来镇上赶集的人基本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对唯一的猎户叶杜自然都熟识,此时看到他突然蹦出来一个妹妹,都好奇地围上来。
温究羞涩埋在叶杜肩头,露出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
他头上小髻歪歪扭扭,身上的布裙簇新,一副娇妞妞的样子。
给王大娘爱得不行。
“你爹啥时候给你生的小妹?咋一点风声都没有。”
叶杜语气愤懑,又透着股酸味:“我也不知道嘞,我那死爹每年开春都要去山北那边一趟,我以为是去卖皮料了,谁知道他在那头还有个家!”
“要不是她娘害病了,托人把她带过来给我照看一段时间,我估计一辈子都不知道我还有个后娘,外带个妹子!”
说着叶杜颠了颠怀里的小人,“喏,要不是看她长得好看,我直接丢到老虎窝里去。”
这话透着浓浓的显摆和得意。
周围人都发出哄笑。
小妞妞裙子都是崭新的,能看出来这当哥的有多宝贝妹子。
王大娘知道老猎户每年开春都会去翻过青石山,去北边那头比较繁华一点的城镇卖皮料,还会把小叶杜托给自己照料。
她促狭地笑笑:“哎哟,混小子还吃你老爹醋嘞?”
叶杜短短几句,又是拈酸吃醋,又是嘚瑟,把众人逗的直乐。
于是在场的没有一人将叶杜怀里的小女孩和那个已经被村民抛在脑后的金疙瘩小少爷扯上关系。
叶杜也背了一筐风干的各种肉来卖,他急着出手,于是肉干不仅便宜还能以物相换,很快就被哄抢一空。
卖完后,叶杜把一筐子换来的米面布等物放到相熟的店铺里托人家帮忙看管,牵着温究就去逛了。
温究毕竟是小孩,很快忘了烦恼,举着糖画开开心心看猴戏。
突然敲锣打鼓的声音自街尾传来。
隐约还有人扯着嗓子在喊些什么。
“?”
叶杜问旁边的人,“今天有唱戏的吗?”
“不是不是,是京城来的,说是罪臣巡街什么的。”
叶杜心里一咯噔。
他是猜测过温究身份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罪臣之子。
罪臣巡街往往是在京畿附近巡游,以罪臣凄惨的下场来起到一个教化百姓的作用,顶上换好几个皇帝都不一定出一次。
因为一旦巡街,就起码是犯了抄家灭门的大罪,罪臣的官衔也不能低于二品。
叶杜咬牙,答案呼之欲出。
娇生惯养、身份特殊、来自京城、暗中搜查......
一切都对上了!
他低头看小孩,温究正仰着脸看猴戏,一派认真。
他匆匆在耍猴人的盆里丢了两个铜板,抱起温究就往反方向走。
温究糯米一样的脸颊上还粘着糖碎,天真地问他,“怎么了?”
叶杜把他头顶的毡帽往下拽,给小孩遮住眼。
“没事,你吃糖,我看到个熟人。”
温究哦了一声,乖乖继续啃糖。
太多人往前挤着要去看罪臣长什么样,看到的人频频发出惊呼,甚至还有人吐了,没看到的人就更使劲往前挤。
叶杜逆着人流,走得十分艰难。
锣鼓声越来越近,叶杜满脑门都是汗,暗骂一声。
还是没让他走掉。
木笼车被一匹马拉着,牵马的人穿着武官服,一边敲锣一边高喊:“罪臣温明,叛国通敌,巡街示众,以结民心,以启民智......”
叶杜身旁的人原本还一脸好奇,但等他看到木笼里盛放的物品时,哇地一声吐了。
叶杜紧紧按着温究的毡帽,面色发青。
只见那木笼中,一碟一罐。
碟子上还好,是一颗以石灰保存的人头,头发凌乱,眼睛紧闭,尽管污血满面,但是丝毫不损他面容中的俊朗英气。
叶杜猜测,起码是个将军,只一颗人头都透着肃杀之感。
最令人作呕的是碟子旁的那个半人高的罐子。
因为罐子里放着的是一个人彘。
人彘,削去手脚,以烙铁封住切口,放在陶罐中,每日喂食,便溺罐中,用参汤续命可百日不死。
叶杜隐约能从散乱头发下的干枯的脸看出是一个中年男人,还活着,但是不如死了。
他一只眼珠被挖了出来,眼窝血淋淋陷下去,剩一的一只眼睛半阖着,尽是麻木。
人头有些腐败,陶罐却恶臭百倍不止,味道熏得一条街都是。
仔细看能看到牵马的那人鼻孔里塞着小布团。
叶杜心咚咚跳着。
他极其庆幸自己没将温究交出去。
不敢想,如果他今天看到小温究在这木笼车里,他一定会被愧疚折磨一辈子。
木笼车继续向前,很快越过他们二人。
叶杜抱着温究疾走,拿到他的筐后径直出镇。
刚出镇,他就一僵,因为肩头的濡湿感终于浸过褂子、夹袄、里衣,接触到他的皮肉。
他看向怀中。
温究哭了。
小人满嘴满手的血,糖画早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木棍被捏断,木茬刺进软嫩的手心。
下唇被他咬得稀烂,混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晕成粉色。
小小的他,此刻终于绝望地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等来爹爹和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