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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中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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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睡得很不安稳,叶杜看他满脸通红,极不舒服的样子,干脆把他叫醒。
少年信誓旦旦想:指定是饿着睡下导致的。
“吃饭来,吃完给你送去山下找你爹。”
温究被叫醒,呆呆地坐着,察觉脸上湿润,一抹脸,一手的泪和汗。
他心里慌的很,但仿佛梦中更慌一些,如今有一种另一只靴子落下的惆怅感。
不舒服。
温究不舒服极了。
小小的人抽噎着满床乱找,叶杜挑眉,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温究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是太慌乱了。
“别翻腾了,来吃饭。”
叶杜看不下去,他急着吃饭呢。
一把掐起小孩,靴子一套,拍拍他屁股,“有肉吃。”
叶杜如今只养活自己一人,打来的猎物偶尔下山卖掉,大多数都自己留着吃了,于是他面容比起山下那些,豆和粟都吃不饱的村民要好上许多。
身材也结结实实的,长得很好。
温究清醒了一些,抿嘴下床。
叶杜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糙米水饭,水少米多,温究平时吃的都是精米,哪吃过这,但是他还是一粒粒放进嘴里。
一大盆菜卖相不好,但味道很香。
小小的孩子冥冥中意识到自己曾经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他竭力往胃里塞饭。
爹爹大哥,会不会不来接他了......
叶杜看着吃着吃着就流了一脸泪的小孩,直发愁。
别是被吓出毛病了。
他摇摇头,吃了一大口肉菜。
——
山路难行,小孩又很蔫吧,叶杜就把小孩背在背上下山。
接近村口,叶杜渐渐停下脚步。
他皱眉辨别着村口的蹄印,不是牛和驴,是马......
谁家敢私自养这精贵畜牲,这只能是官家的马。
叶杜把兔毛帽摘下套到温究头上,寻到角落的一处麦秆堆,把温究塞进去。
“小子,在这猫好,谁叫也别出,我去去就回。”
温究似乎也认出来是马蹄印子,两只大眼霎时盛满惊恐,像是明白过来什么。
叶杜看到这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气笑了:“不老实,什么都不交代。”
现在没空审人。
叶杜本以为这小子最多是哪个地主家的崽子,但是现下有官家进村,又结合刚捡到这小孩时他一身的血泥。
叶杜难得头痛:“......”
他好像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这般想着,叶杜弹了温究一个脑瓜崩。
「躲好了。」
温究愧疚地嗫嚅,他想解释,但无从开始,叶杜没等他说话,在他头上一抚,起身将洞口掩住。
层层麦秆遮掩住温究的视线,温究顺着缝隙看到叶杜进村的身影。
背脊笔直,还透着少年人的单薄,但是却好似宽的能抗下这片天。
「......」
叶杜进村先去村口王大娘家里一趟,“大娘,真对不住,你定得那野鸡今天没有,赶明我亲自给你射一只去。”
王大娘儿媳妇生了,大娘一狠心在叶杜手里定了只整鸡,寻思给儿媳妇补身体。
王大娘正要出门,见他来赶紧迎他进屋:“哎呦这值当你下山一趟,没有就没有,又不是急着吃。”
叶杜喝了一杯热水,抖机灵:“怎么不值当,这不怕您馋到了吃不着。”
王大娘开怀大笑。
“今天怎么了,我咋看着有马进村了?”
“我这不正要去看,好几匹大马,那官人都挎着刀,好像是京里有贵人的孩子丢了,到处找呢。”
“孩子?”
两人相携出门看热闹,往村中心的祠堂去。
祠堂门口有片空地,现在正聚了许多村民。
乌泱泱的人头里四个骑马的身影格外明显。
叶杜刚走近,就被几双利眼上下打量,他脚步不乱,作东张西望的样子,同时也把骑马的那几人的特征看了清楚。
衣着不凡,器宇轩昂,连马鞍都是带金边的。
领头的那人面容阴沉冷肃,腰间坠有乌金令牌,篆刻一个羽字。
叶杜心道不妙:来头不小。
那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叶杜猜得没错,来头确实不小,甚至称得上相当大。
皇帝私卫——金羽军校尉程蒙,正在一众干枯的脸中扫视,突然看到远处走来一个少年。
眼睛乌亮,两颊饱满,脚步稳健像是习武之人,在一众干瘪村民里显得格外不一般,他打出暗号,同行三人都看去。
王大娘一心凑热闹,生怕落下,被树根绊了一个趔趄。
壮硕的身躯眼见要倒地,叶杜一个猛子扎到王大娘身前,给人担住了。
“哎呦吓死我了。”
王大娘从叶杜背上起身,拍胸呼气。
程蒙遥遥一指,“你是什么人?”
直指叶杜。
叶杜也不怵,皱眉回视,“你算老几,也敢指我?我是谁?我是她儿,她是我娘!”
他语气不客气,王大娘正感激叶杜,在旁急忙点头,她确实和叶杜关系很好,年节时都会让叶杜上家里坐坐,当得起这声娘。
程蒙部下闻言当即拔剑,要教训教训这不识好歹的乡野小子。
程蒙凝视叶杜半晌,解除了对他的怀疑。
一抬手将出鞘的剑推回,“别找麻烦,正事要紧。”
几道视线这才从叶杜身上移开。
“......”
——
宣讲结束,四匹大马疾奔出村,叶杜和一众村民离开空地,纷纷归家。
王大娘拍拍叶杜,“诶你说这小少爷能跑到哪去啊,我琢磨着那拐子得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进京拐那官家的少爷。”
“不知道......”
叶杜嘴上和人唠嗑,心中却在思索。
这四人是来找人的,不出意外就是那小子,小小年纪能辨认出马蹄印,得知有马进村后第一反应竟是惊恐,并不为有人来寻自己的喜悦。
而且这四人身上充满肃杀之感,带着兵器,说是找人却连姓名、年龄都不说清楚。
小孩不像是走丢着急归家的小孩,大人不像是丢了孩子着急找的大人。
哪哪都不对劲。
事情一定有隐情。
众村民同样在热烈讨论着那官人口中的金贵小少爷。
一老汉惊讶:“三百金,我勒个乖乖,小少爷是金子打得?”
老汉拍他:“你闭嘴走快点吧,喊上你家女婿赶紧进山找,瞅你邻居,人听一半都溜了。”
“诶你等等我,一起去......”
和他们有同样想法的村民很多,都是打着发大财的主意,悄摸喊上亲朋好友准备进山找金疙瘩。
叶杜一听这话,火蹭的就上来了。
“走什么走!山上老虎黑熊正等着开张,上山干嘛?!”
一群人冲上山,把猎物都惊走不说,要是叫豹子熊拖回洞还得麻烦他去捡尸块。
叶杜跳上路边的草垛,扬声:“那当官的都说了,京城以外,方圆百里,都有人手在找,咱村子傍着山,从京城到咱村多远,得翻多少座山,那小少爷是四只蹄子还是两双脚,能一夜跑到这儿?”
有村民不服,嘟囔:“咋着不行,我看你就是想独吞。”
叶杜直接点他名:“许三你对我有啥不满直说,你被野鹿顶烂肚子是不是我跟我爹去把你拉回来。”
许三不说话了,把头杵下去,他一见到叶杜,肚子上的疤就开始发痒。
叶杜讲完道理开始来横的。
“今儿我叶杜话撂这儿了,谁不要命进山,生死不论,我不会管。”
他跳下草垛,拍屁股走人。
“想死,我不拦着,去吧,去给熊打牙祭吧。”
原本张罗着要进山的村民也不吭声了,叶杜说的有道理,他们也是听到那一辈子都没可能见过的钱数,一时脑子发热。
此时冷风一吹,觉得还是收整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比较牢靠。
而且除开王大娘,众人对叶杜都是有些怕的。
黑皮野小子,眼睛睃人像小刀,鼻头一皱活脱脱像只小野兽,光盯都能把人吓死。
老猎户性子独,和村民少有交流,打着的猎物直接卖到镇上,村民想买还得在街上买,价高。
老猎户去了,小猎户打猎技艺比他爹更高,猎到的东西会直接低价卖到村里,别村的人还得托他们的关系从叶杜这儿买。
更何况村里小崽子都爱在山脚玩,万一迷路进山了还得靠叶杜帮着找,叶杜也确实没少帮忙,于村里许多人家都有恩。
不管从哪一方面,大家都仰仗他,不敢也不能得罪。
村民纷纷意兴阑珊返家去,这边叶杜侧耳细听附近声音,径直出村。
叶杜的五感较常人强上不少,他甫一踏出村就察觉不对。
被窥探的感觉......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调转方向,向麦秆堆相反的方向走去。
密林中,程蒙眯起眼睛。
他冲一名部下打出手势。
——你跟上,我们先行,京城会合。
胡犒点头领命,悄无声息跟上。
程蒙骑在马上,回望部下消失在丛林中的背影。
“......”
温世忠以镇国将军身份渎职受贿,与外敌勾结,皇帝收到密折后大怒,连夜抄了温家,温家上下七百口人,连后院养的鸡狗鹦鹉都一齐抄走。
唯独漏了从小养在边关,刚随其大哥一齐回京述职的温家小少爷。
小少爷的样貌、名字和年龄都无从得知,正是被派去监督抄家的程蒙通过蛛丝马迹发现这小少爷的存在。
但此时温家幼子已经被温世忠的贴身侍卫王甫带走。
王甫一行带上温家幼子有十三人,一路围追堵截,十一名侍卫重伤服毒自尽,王甫冲破了包围。
最后王甫在距离此村六十里的地方被捕,押回京城受审。
同时圣上命金羽军暗中调查温家遗孤下落,于是他们放出的消息是京城某人家的少爷丢失,在京城附近方圆百里的村镇县都进行搜查。
但其实搜查主要集中在王甫被捕之地附近。
正包括这个青石村。
但是该村与王甫被捕的地方隔了一座山头,山上野兽遍布,于是被他们放到了最后进行搜查。
一无所获......
唯独那个少年,令他有些在意,据说是山上的猎户。
虽然不抱希望,但是他身为平民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谨慎必不可少。
程蒙轻踢马腹,“出发返京!”
温家午时抄斩,如今午时已过,王甫是唯一的知情人,他想得到温家幼子的下落,唯有这一个突破口,他需及时返京,以作审讯。
——
——身后有尾巴。
叶杜摸到绑缚在腕上的匕首,但顷刻又将手放下。
这人应当只是想跟到他家中查看一番。
叶杜想到那小孩一身的脏衣服,血呼啦呲的还没收拾,正泡在水盆中。
这可不能让他看到。
山林渐密,叶杜生在山野之间,常人看来无路可走的山石野林,对他来说几块稳固的石头就能搭成一处落脚点。
哪怕没有刻意加速,身后的尾巴也被他越甩越远。
甩掉他轻而易举,但是这也会让这伙人加大疑虑。
叶杜嗅着雪松的气息,突然计上心头。
胡犒狼狈的从一处雪洞里拔出脚,抬头看,再找不到那猎户的踪迹,暗骂一声。
这种地方,温家那小子要真是进山了,恐怕也活不下去。
山路难行,但是能看出一些人经过的踪迹,胡犒顺着人迹勉强继续行进。
他起码要到那猎户的住处看一眼,才好复命。
据说是位于山腰。
胡犒艰难前进,却不知他已经落进叶杜的圈套。
他走的路不是往叶杜家去的路,而是走向叶杜设置的最靠外的一处陷阱——用来捕捉野鹿的坑井。
因为靠近山脚,以防伤人,叶杜没在坑井内设置锋利的竹矛,反而挖的又深又宽,坑口布置的和雪地一般无二。
除开布置陷阱的人,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就是一口巨坑。
“啊!噗——”
胡犒不出叶杜意料地掉了进去。
叶杜趴在树杈上遥望,洞口没一点动静,想必是晕过去了。
这人有功夫,这种坑井困不住他,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很快能脱困。
他迅速爬下树,返回家中,将一切有关小孩的踪迹藏好。
那一身血衣干脆烧个干净,灰烬倒进打窝的冰河窟窿里。
做完这一切叶杜看到远处丛林里鸟雀纷飞,便知道那人爬出来了,当即走小路往山下赶去。
那小子还在麦秆堆里窝着呢!
有人家晚食吃得早,别给他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