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过鱼泉岛》記莱

3、一日导游

　　清晨，旭日初升，海的那头刚透出一抹红，鹿鸣便早早敲响了余渺的门。

　　“渺渺，渺渺！”

　　他弯起两根手指轻轻扣，唤的声音也很小声，也不知他是想叫她起来还是不想叫她起来。

　　卧室里，余渺躺在床上双手拉住被子，眼睛弯弯像月牙。她缩进被子里穿上昨晚就挑选好的衣服，一溜烟跑出房间轻轻开了门。

　　“鹿鸣！你怎么起这么早？昨天休息的还好吗？”

　　她打开门探出一个脑袋，装模作样揉了揉眼睛，扮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其实她醒了已经有很长一阵了，一直在等敲门声响起。

　　鹿鸣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笑到：“还不错，你呢？我带了些早餐，爷爷起来了吗？”

　　余渺往回探了一眼，摇摇头：“还没，爷爷平时六点半才起来。”

　　鹿鸣抬手，瞧了瞧手腕上的表，这才刚六点过几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的太早了？”

　　“怎么会，我也醒了好一阵，我们出去说吧，别吵到爷爷休息。”

　　说罢，余渺便灵活地钻了出来，将门轻轻扣上。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白衬衣，搭配上百褶裙和小皮鞋，这是她的校服，也是她为数不多质量比较好的衣服。

　　鹿鸣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衣，将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他精瘦有力的小臂。下身穿的水洗牛仔裤，巧的是他也穿上了皮鞋。

　　余渺瞧见了，会心一笑。

　　“这份是给爷爷带的，挂在门上吗？”

　　“嗯！”

　　二人迎着晨风在海边散步，往太阳升起的方向慢悠悠地走。

　　身后，那袋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被系在门把手上。

　　鹿鸣很有心，知道爷爷是内陆人后特意买的小笼包。他想，比起海鲜粥的话，爷爷应该更喜欢这个口味。

　　“我们今天要做些什么？”

　　余渺眨眨眼，咬了一大口包子，风将她的一缕头发吹到嘴边，她伸手扒拉下去，腮帮子鼓鼓的。

　　鹿鸣指了指手中的相机：“我想逛逛这个小岛，去你最喜欢的地方吧，我想为它们拍一些照片。”

　　“我最喜欢的地方么…”余渺思索一会儿，拍了拍脑袋，拉住鹿鸣的手往前奔跑。

　　朝阳下，两个身影元气满满，余渺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喝一口豆浆，鹿鸣跟在身后，嘴角微扬。

　　他悄悄举起相机，只听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在此处。

　　显示屏上，一只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拉着他的手，余渺回眸一笑，恰巧看向镜头。

　　她眉眼弯弯，眼里像是有星星，秀发飞舞，挡住半边笑脸，这是她明媚张扬的十七岁。

　　“你偷拍我！”

　　余渺娇嗔一声，却也落落大方。

　　鹿鸣勾起唇角，轻声道：“好看的，相信我。”

　　…

　　山头上，两人爬了许久，爬到太阳露出全脸，爬到气温回高，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这才终于停下来。

　　“你看！那就是我的秘密基地！”

　　顺着她的手往前望，是一片长在巨大石头上的绿油油的草地。最边缘赫然耸立着一颗大树，枝繁叶茂，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这是什么树？”

　　鹿鸣瞪大双眼，望着眼前这颗酷似大蘑菇形状的树惊叹不已。

　　“它真的好大一颗！”

　　余渺摇了摇头，此时的太阳已经有些刺眼，她右手挡在额头，眯着眼睛道：“我也不太清楚。”

　　“我们先过去吧！”

　　两人晃悠着腿挑了块干净的地在最边缘坐下。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海，这是鱼泉岛最高的断崖，整个海景尽收眼底。

　　“果然是很漂亮！”

　　鹿鸣手中的相机就没有歇息过，东拍拍西拍拍照个不停。

　　远处一搜大船行驶在海面上，喇叭声震耳欲聋。那便是大部分渔民赖以生活的基本。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鹿鸣躺在草地上，一张张翻看方才拍下的照片，还是觉得十分惊艳。

　　在画面跳转到余渺背影的那一刻，他指尖轻轻摩挲，凝视许久。

　　“很小的时候，那些同学欺负我，我又不敢回去跟爷爷讲，怕他担心嘛。”

　　余渺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天空映入眼帘。树叶挡住了大部分太阳，光影落在她的白衬衣上。

　　“我就走到了这里，这里没有人，我可以和大树诉说我的心事。”

　　“再后来，久而久之的，这里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啦！”

　　鹿鸣歪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余渺释然一笑：“当然是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啦！”

　　“这也很正常嘛，弱小的就是会挨欺负，毕竟也没人为我出头。”

　　她漫不经心说出的这些话，鹿鸣听了很是心疼。

　　“不想去学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他小心翼翼开口问。

　　“不全是吧。”余渺长呼出一口气：“我有点害怕外边的世界，毕竟在这里我都格格不入。”

　　树枝晃了晃，一束阳光钻过缝隙照在她脸上。余渺轻轻闭上眼睛，眼角划过一行清泪。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自己培养成现在这个样子。

　　从前的那些伤疤终于痛得麻木了，可再次掀开，它依旧血淋淋的。

　　回忆像发疯般涌来。

　　幼时那些被霸凌的无助和绝望将她笼罩起来，脑海里回荡着霸凌者无耻的话语和放肆的嘲笑声，她指尖都在颤抖。

　　小学。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你别叫余渺了，叫余小草吧！”

　　“她岂止是没有妈妈，她连爸爸都没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初中。

　　“放学你别走，我看你不爽，今天就要给你点教训。”

　　“为什么打你？你看看你这张脸长得那狐媚样！我不喜欢不行吗？”

　　高中。

　　“你爷爷是捡破烂的吧？你家这么穷读什么书啊？”

　　“天天跟个乞丐做同学我也是服了，你学习好有什么用？你连船票都买不起，这辈子就只能待在这！”

　　…

　　她的前十七年，生命里绝大多数都是恶语相向。

　　她长得很漂亮，成绩也好，同学对她的嫉妒肆意疯长，最终化为尖刀一刀一刀扎在她身上。

　　周围的邻居也会时不时拿她开玩笑，问她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问她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余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曾无数次爬上这断崖往下望，幻想这一切都结束了，她终于解脱。可最终都因为舍不得爷爷而不了了之。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鹿鸣沉默片刻问道。

　　余渺睁开眼，再次望向蓝天，任由阳光将阴霾驱散：“找过，没什么用，那些人不过是从明目张胆变成背地里使坏罢了。”

　　“李老师对我很好，我不想她为我过多操心，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

　　“那你接下来的打算呢？”

　　“可能…以后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就这样嫁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鹿鸣。

　　“这应该就是我的命吧，等把爷爷送走，我也就没什么留念的了。”

　　四周陷入一片沉寂，只剩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鹿鸣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他咧嘴一笑：“不想那些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余渺眼睛里透着迷茫，但还是站起身来。

　　“秘密！”

　　中央街区。

　　人声鼎沸，即使是工作日街上的人也络绎不绝。

　　有说普通话问价的外地游客，有操着一口浓重乡音的海鲜贩子。

　　两个身影在人群里穿梭，余渺个子比较小，跟在鹿鸣身后在人群里挤。

　　她很少来这条大街，就连靠近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这一片可以算是富人区，是整个鱼泉岛最富裕的地方。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这里很热闹，便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不过三两分钟便被赶走了。

　　摊贩们让她不要站在这里挡生意，管理街区的人员怀疑她是小偷，一路赶出中央街区看着她走远才放心离去。

　　“我们要去哪？”

　　再靠近这个地方，余渺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鹿鸣回头看了一眼，伸手牵住她的手：“这块人很多，你不要走丢了。”

　　“要去哪儿呀？”

　　余渺又问了一遍。

　　她总是觉得很别扭，身上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路人们总是回头看她，那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她不属于这里。

　　手心传来一阵温暖，是鹿鸣牵她的手加了几分力气。

　　“没事，跟着我。”

　　两人终于挤进一家花店，水桶里，货架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香气扑鼻。

　　余渺满心欢喜，凑进一种她见都没遇见过的花轻轻嗅了嗅。

　　“老板，这是什么花呀？好香！”

　　店里没什么客人，但躺在躺椅上的老板娘只是抬头扫了一眼便继续玩手机，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余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进也不是，手足无措。

　　鹿鸣瞧出了她的尴尬，皱着眉头上前一步，将余渺拽到身后。

　　“老板，这个是什么花？”

　　他语气里带了些愤怒。

　　鹿鸣个子很高，可以将身后的少女遮得严严实实。余渺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他一丝不苟的衣领和后脑勺。

　　安全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先前的恐惧和胆怯都烟消云散。她只觉全身暖洋洋的，不自觉地咧开嘴笑了。

　　“铃兰！”

　　老板娘又抬头扫了一眼，瞧鹿鸣穿得不错，这才开口答道，只是语气里依旧还有些许不耐烦。

　　“喜欢这个吗？”

　　鹿鸣弯下身来，小声问道。

　　余渺小鸡啄米般点点头，对方却将她拉着就走。

　　大街上，鹿鸣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跟着导航转角来到一条小巷，这个巷子里居然全是卖花的。

　　各式各样的，五颜六色的花叫人应接不暇。余渺揉了揉眼睛，她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久，从没想到鱼泉岛竟然还有这么浪漫的地方。

　　这里的老板不像刚才那个那么冷漠，全都热情地揽客。

　　“靓仔，看看花吗？我们家的花很新鲜的哦！”

　　一个胖胖的系着围裙的阿姨满脸笑容，恨不得伸手把他俩拽进去。

　　“你家铃兰多少钱？”

　　余渺有些害怕，跟在鹿鸣身后。他拿起一枝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

　　“一百一支！靓仔！靓女这么漂亮很合适哦！”

　　“一百块，行，我们再看看。”

　　“一百块！”

　　余渺掰着手指头感叹这惊人的价格。一百块钱都够她和爷爷买菜吃好多天了，这花又不能饱肚子，居然还卖这么贵！

　　鹿鸣再次牵着她离开，她倒也没有失落，毕竟这个价格确实很贵了。

　　两人从巷头逛到巷尾，还是回到了最开始胖阿姨的那个店里。

　　这一路上问的价格也有比这家更便宜的，他却还是选择了胖阿姨，顺便还挑了一些小花配上，叫阿姨包成一小束递到余渺怀里。

　　“你猜为什么我会选择这家？”

　　往外走的路上，鹿鸣弯下身来轻声问道。

　　余渺摇了摇头，将脑袋埋进花束里，深深吸了一口，她很喜欢这束花，这也是她收到的第一束花。

　　这花长得像小铃铛一样，摇得人心情舒畅

　　“因为第一家老板不尊重你，我不想让她赚这个钱。”

　　余渺不解，扬起下巴问：“可是后边不是有更便宜的吗？”

　　鹿鸣望向远方，嘴角情不自禁弯起：“这个老板夸你漂亮，我听得很开心。”

　　余渺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走啦！去吃午饭啦！”

　　鹿鸣笑着摇摇头，站在不远处等她。

　　“漂亮…”

　　余渺轻声呢喃，随即雀跃地跟上他的脚步。

　　西餐厅外，气派的大门让余渺望而却步。

　　她从来没有吃过西餐，更别提是这种，看上去就很贵的西餐。

　　“要不还是换一家吧…”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鹿鸣的衣袖，表情有些为难。

　　“就这家了，我昨晚就订好了位置。”

　　鹿鸣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快步走向前台，余渺无奈，只好屁颠屁颠跟上。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前台小姐姐很有礼貌，戴着白手套穿着职业装。

　　“有，鹿鸣，你查查。”

　　“两位这边请。”

　　余渺紧紧跟在鹿鸣身旁，她实在有些害怕出入这种看起来很高级的地方。

　　他们的桌子在落地窗旁，窗外是一整片的海。

　　“我去上个厕所。”

　　鹿鸣拉开凳子待余渺坐下，这才开口，谁知余渺听见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她咽了口口水，慌乱地看了一眼四周：“我…我也要去！”

　　“你一会儿要在门口等我哦！”

　　进去前她特意叮嘱了鹿鸣一声，得到肯定答复这才敢迈步走入。

　　这家餐厅确实很高级，就连厕所都透着优雅。

　　环境中萦绕着淡淡的香气，暖色调的射灯碰撞上黑白灰主色调更显深沉。

　　余渺走到洗手台前照了照镜子，她不想上厕所，她只是不敢一个人在外边坐着。

　　水声哗哗，盖住了她慌乱的心跳。

　　鹿鸣果然在外边等着，瞧见她出来才一同往餐桌走。

　　餐还未点，桌上赫然摆着一个蛋糕。

　　“这是？”

　　“其实今天是我生日，我也希望认识我之后你的每一天都是甜甜蜜蜜的，不再像从前。”

　　鹿鸣坐在对面，目光真切。

　　余渺有些手足无措：“我都没有准备礼物，这…”

　　“你的秘密基地很漂亮，那是个超级棒的礼物。”

　　鹿鸣站起身点亮蜡烛，虔诚地望向余渺：“我身体不好，没有办法上学，但我真的很热爱学习。你愿意带我体验一段你们这里的学校生活吗？小导游。”

　　说是导游，其实大半天都是她在跟着鹿鸣走，这个称呼她真是受之有愧。

　　可上学……

　　回忆像一双大手，死死卡住她的咽喉叫她无法呼吸。

　　余渺摇摇头，慌乱地看向四周，总觉得她人看过来的目光都带着鄙夷。路过一对小情侣在看着手机说笑，她却总觉得对方在嘲笑自己。

　　“对不起，我做不到，请原谅我。”

　　她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转身仓促逃离，只剩下桌上那束铃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