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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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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海岛上的气温逐渐倾于闷热,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余渺推着单车慢悠悠往前走,车链条垂落下来松松垮垮,这车岁数比她还大,时不时就掉链子。
微风拂过,后背又冰又凉,她的连衣裙早已被汗浸湿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夏季总是如此,有人说它浪漫至极,有人为它狼狈尽显。
“喂,你需要帮忙吗?”
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余渺愕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少年蹲在椰树下冲她微笑。
小岛上的男生大多皮肤黝黑,眼神浑浊,可眼前的他干净明朗,像缺失的那片云,轻飘飘,明晃晃。
“你的车坏了,”
余渺顺着他手指的反向望去,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
“我蹲那看你推了半天,这天这么热很容易中暑的,正好我会上链条,我帮你看看吧?”
他歪着脑袋目光真诚,余渺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闪躲不敢同他对视。别在耳后的短发随她的动作散落额前,挡住大半张脸,这才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几束光,有阵风路过,挽着叶子翩翩起舞。余渺偷偷瞥了一眼脚边的影子,呼吸不自觉加快许多,心跳震耳欲聋。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少年边说边自顾自蹲下:“我叫鹿鸣,是来这儿旅游的。”
他仔细观察一番,三两下便将链条卡了回去。
鹿鸣站起身来,嘴角挂着爽朗的笑,他拍拍手,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好了!虽然很久没碰,好在技术还没生疏。”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余渺的大脑和她这辆老自行车一样,动不动就爱掉链子。正如此刻对上鹿鸣清澈的眸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吐出三个字。
“余...余渺。”
“余渺,”鹿鸣呢喃着重复一遍,“好巧啊,你是鱼我是鹿!”
“你是这儿本地人吧?那——我帮你修好了自行车,你可以不可以当我的一日导游?”
其实鹿鸣说了什么余渺根本没听清,她光顾着看地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黑影。
远处浪声潺潺,白色的浪花卷起细沙涌入深蓝大海,也不知是烈阳燥热还是悸动的心燥热,她呼吸急促,一时竟忘了答话。
“那个,我只是开个玩笑,”鹿鸣讪讪一笑,试图缓解尴尬,“那我可以请你喝个椰子水吗?”
“嗯...那,你不方便的话,我就先走了。”
鹿鸣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转身准备离开。
“可以!”
余渺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她开口有些急切,生怕他真的离开。
“可以哪个?”鹿鸣转过身来,眉眼含笑。他逆着太阳,金黄的光洒在他身后,就连发丝都是金灿灿的。
“哪个都可以。”
余渺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不自觉锤了下去,她的脸又红了。
“不过,你先擦擦。”
一包湿巾递了过来,鹿鸣摊开沾满油渍的手,瞬间了然,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像方才那般陌生疏离。
“余渺!余渺!”
唤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怒气,余渺后背一凉,身体瞬间僵硬,颤巍巍转过身去。
“李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李梅。
对方怒气冲冲,火冒三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紧紧拽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余渺挣扎几番也没能挣脱出去。
“你真的是长本事了,一声不吭就逃学,我说怎么好几天都没在学校瞧见你。马上接近高考,你这是要做什么?”
李梅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余渺身上,语气咄咄逼人。
她瞧见了站在一旁的鹿鸣,闷哼一声:“这又是哪个班逃出来的?走,跟我回学校去!”
鹿鸣不是本地人,却被李老师的气场镇住了,莫名有些心虚,他连连摆手道:“不是,老师,我不是这里的学生,我是来旅游的。”
李梅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扶了扶眼镜:“你这个借口是余渺教给你的吧?上次其他老师逮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
“…”
鹿鸣瞪大双眼望向余渺,满脸不可置信。
余渺歉意地笑了笑,心含半分惭愧。
鱼泉一中。
几乎半个学校的人都知道李梅老师抓回来两个逃学的学生。
一路上时不时有回眸打量的老师,还有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好奇的同学,余渺伸手挡住半张脸,加快脚步跟进办公室里。
“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年纪第三这个成绩上个一本走出鱼泉小岛轻轻松松,你对你的人生就这么不负责吗?”
李梅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细细品了一口,这才伸手指向鹿鸣,对坐在对面的老师讲;“老张,你看看这孩子是几班的,他跟着余渺一点都不学好!”
张老师正在批改试卷,抽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你别说,这小男生看着是真眼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鹿鸣,老师。”
鹿鸣略带拘束地微笑弯腰点头,顺便报上大名,一套功夫行云流水。
“鹿鸣?好像没…这个王五真是的,刚讲过的题都能错!”
张老师没再管办公室里的事,低头专心批改试卷,气呼呼往试卷上划了许多叉。
余渺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梅见她这样语气倒也软了下来,抽出一张纸轻声细语道:
“你的未来一片光明,你走出去就是我们一中的骄傲,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讲,你千万不能放弃读书,千万不要被困在这个小岛里。”
余渺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决堤,她吸了吸鼻涕,却只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是学费的事情对不对?”
李梅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信封,隐约可见其中透出的半抹红。
“钱的事情都好解决,上大学也会有奖学金。实在不行,李老师可以资助你,不需要你回报什么,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李梅老师的柔情彻底击垮了余渺的内心防线,她本就有些泪失禁体质,此刻更是泣不成声。
一旁鹿鸣投来关切的目光,看得出他想上前安慰。
半晌,待余渺喘过气来,她抹掉眼角的泪,鼻头通红,甚至不敢去看李梅的眼睛,轻声答:“老师,我不想走出鱼泉岛。”
“为什么?!”
李梅很不解,对面批改试卷的张老师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余渺垂着脑袋望向脚尖,说什么也不肯再回答,她的鞋子穿了很多年,白色的板鞋被洗得泛黄。
“爷爷知道你这几天都没来学校吗?”
余渺摇了摇头,睫毛上挂着一滴泪,一眨眼便坠落在地,晕开一抹尘。
爷爷…
爷爷怎么会知道,她怎么敢让爷爷知道,爷爷要是知道了会很失望吧?
脑海里浮现出爷爷背着半人高的大背篓,佝偻着身子杵着拐杖出现在校门前的身影,那样卑微祈求用土豆换她的午餐。
李梅欲言又止,伸手将余渺拉到跟前,为她拂去眼角的泪。
“家里没钱了对不对?你的头发呢?”
她询问的声音都在颤抖,真心心疼这个孩子。
余渺从前有一头漂亮的长发,又黑又亮。她时常将它们编成两个麻花辫子垂在身后,放学时便会迎着夕阳一晃一晃同她回家去。
“卖掉了,我不喜欢长头发。”
…
从办公室出来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李老师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但余渺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高考,走出鱼泉岛,然后呢?
外面的城市那么大,哪里又会是她的家。
她其实不是孤儿,只是从小同孤儿没什么区别。父母借口在外打工,十几年也没回来见她一面,更别提寄钱回来。
长这么大她身边唯一的亲人就是爷爷,如今爷爷年纪大了,大学一走就是四年,等四年后再回来…
爷爷还会在吗?她还会有家吗?还会有人爱她吗?
更何况,她连张船票都买不起。
余渺不敢赌。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的很长,就这样慢悠悠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远处海浪拍在沙滩上,正是涨潮的时候,海边热闹不已,时不时传来一阵嬉戏声。
有一家三口在沙滩上捡贝壳,小女孩提着桶,父亲将她托在脖子上转圈圈。站得稍远一些的妈妈拿着小铲子,笑吟吟望着父女俩。
“真是…很羡慕呢。”
余渺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她不止一次幻想过这副场景。
“吱吖——”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响。
“爷爷,我放学回来啦!”
她深吸两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整为成笑容,这才迈步而入。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房梁上吊着一个小灯,灯下是一张很有岁月感的方木桌,桌旁架了个简易的灶,灶上支了一口锅。
屋子一共有两个房间,那间稍大一些有小书桌的是余渺的,爷爷的房间里仅有一张床。
听见她的声音,爷爷颤巍巍从房间里走出来。
“渺渺回来了,今天过的怎么样?在学校开不开心?”
爷爷头发花白,眼睛也十分混浊,但他看向余渺的眼睛始终饱含亮光。
“很开心!”余渺跑上前亲昵地挽住爷爷的胳膊,黏糊糊地撒娇。
“门口那位是你的朋友吗?”
“啊?什么朋友?”
余渺疑惑地转过身,一个身影映入眼帘。从里望去,门那个小小的画框里铺满了红色的晚霞,鹿鸣站在正中间,任由晚风撩起他微分的碎发。
“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私自跟过来。我有叫过你的名字,或许你没有听见。”
后来余渺再回忆起这次相遇,只记得他嘴角微扬,是照亮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