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蔷薇》淡梦如烟

5、救人

　　夜晚上灯时节的前院很漂亮，一层一层的灯火一直传到了远方，每个院子里都是明亮亮的，还有进进出出的人影声传来，是个热闹的所在。阑珊灯火，和天上的如水月华、点点繁星交相辉映，远远望去灯辉、明月、银星衔接在一起，宛若流云星海。

　　而安锦玥所在的后院大厨房处，灯火就暗了很多，只有厨房的门框上，挂着两盏闪烁着微光的白灯笼。

　　此时坐在大厨房门前阴影里的安锦玥，无心欣赏夜色，她看着漫天星空，一边轻揉着自己布满青紫的身体，一边细细回想着自己梦中出现的情景。虽然那只是一场噩梦，而且梦中的安锦玥受尽欺辱，含恨而死，但梦境中的种种也让她提前知道了很多事情。

　　“绝不能再这么天天挨那鲁婆子的打了，我记得在梦里，过不了多久，那付婆子就会利用英子，扳倒鲁婆子，而此事必定是那位刘嬷嬷授意的。如果这件事情由我来做，不光能保住我的小黑，还能让我因此离开后院，到前院去当差。”

　　想起小黑，安锦玥不觉心中一痛。在那场梦里安锦玥私自养了只小黑狗，可是却被英子和鲁婆子发现，最后惨死在了安家护院的棍棒之下。

　　“小黑，如果我真能遇到你，我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你的。”

　　想到这些，安锦玥眼前不觉浮现出了一个身材挺拔的白色背影。梦中的安锦玥虽然没有在叶家大少爷叶明华身边当过差，也没有见过叶明华的正脸，但安锦玥听很多叶府的下人说，叶家的这位大少爷，不光长得仪表不凡，而且心地也很善良。

　　安锦玥记得在梦中时，英子因举报鲁婆子有功，被刘嬷嬷安排到了叶明华的院子里做了三等丫鬟。叶明华院子的其它丫鬟，都嫌弃英子是大厨房里做下等杂役出身，处处排挤她不说，还把最脏最累的活让她干。

　　后来英子不小心烧了叶明华的小厨房，而她自己也因此烧伤了脸，在被赶出叶家的前一天，跳湖自杀了。

　　英子自杀后，英子的家人便想把英子的妹妹继续卖到叶家为仆，叶明华得知此事后，便自掏腰包，给了英子的家人一笔钱，让他们好生安葬英子后，拿剩下的钱做些小生意，已此来解决一家人的温饱，不要再卖儿卖女了。

　　梦中的英子因为是她向鲁婆子告发，才让安锦玥养的小黑狗被活活打死，所以对安锦玥心存愧疚，去了叶明华院子后，曾多次带着好吃的来大厨房看望安锦玥。听她说，叶明华有一次在去私塾的路上，捡了一只受伤的小狗带回了院子，养了好久才被外院的罗管事领到外院看门去了。

　　秋去冬来，很快便到了冬季，鲁婆子已安锦玥天天在灶台前烧火，怕她把发的新棉袄给烧坏了为由，没收了叶家发给安锦玥的新棉衣，这让安锦玥的日子更加的不好过了。晚上只能靠在厨房灶台旁睡觉，也因此弄得身上更加脏兮兮的，也更被人嫌弃。

　　安锦玥对此倒不介意，睡在厨房的灶台旁，才能有机会捡到她的小黑。果然在一个雪夜，安锦玥在梦里出现过的那个地方，捡到了一只身体快被冻僵，奄奄一息，只有巴掌大的小黑狗。

　　安锦玥给小黑狗喂了些她偷熬的米粥，并抱着小黑狗在厨房的灶台旁睡了一夜后，小黑狗竟然活了过来。安锦玥不想让梦中的事情真的发生，便给这条浑身漆黑的小黑狗起名叫小白。

　　从那天起，安锦玥白天在厨房烧火时，便将小白藏在怀中的衣服里。而小白也很乖，白天在安锦玥的怀里时，从来都不乱叫。

　　因为安锦玥身上脏兮兮的，又满身的怪味，不管是白天干活，还是中午吃饭，都没有人愿意靠近她，所以也一直都没有人发现她竟然偷偷养了条小狗。

　　安锦玥看着自己面前的祖宅，那熟悉的朱红色铜环大门，还有大门上张贴的，红底黑字的倒写福字，和写着“五云迎春晓，万福集新来。”横批为“吉祥如意”的春联，忍不住流下泪来。她颤抖着双手，轻轻的推开了那扇大门。

　　朱红大门在安锦玥面前缓缓打开，入目是一面富贵吉祥的砖雕影壁。安锦玥还没有绕过那面影壁，就听见影壁后面的院子里，传来了孩童们的笑闹声。

　　等安锦玥绕过影壁，来到影壁的后面，就看见满院子的张灯结彩，喜庆热闹。有穿着新衣在院子里疯跑，和放鞭炮的孩童们，还有护在他们左右的乳娘丫鬟们。

　　那些孩童安锦玥都认得，有自己的堂弟安锦意，安锦幸和安锦福，还有小堂妹安锦静和安锦慧。爷爷说，他已‘锦吉’这两个字，为大哥命名，就是希望安家这代的男丁能兴旺，最好能凑足了‘吉祥如意，幸福安康’这八个字。

　　院子正中堂屋的几扇木门都大张着，门上也都贴着倒写的福字，堂屋中摆了好几张大圆桌，每张大圆桌前坐满了人，个个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新年的喜悦。

　　而正中那张最大的圆桌上首位坐着的，带着灰色毡帽，穿着深灰色长袍，胡子花白，此时正满脸慈祥的看着那些，在院中玩耍的孩童们的老人，便是安锦玥的爷爷。

　　坐在安家老太爷下首，穿着深蓝色长袍，方脸大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是安家的现任家主，安家大老爷，安锦玥的父亲。而安锦玥的大哥安锦吉，二哥安锦祥，还有三堂哥安锦如，也穿着各色的长袍，如小大人般，身体笔直的坐在圆桌最下首的位置上。

　　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姐妹，安锦玥忙在人群里寻找着自己的母亲，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这才猛然记起，母亲是安家的长媳，身上肩负着管家的重任，今天是除夕夜，这会一定是在后堂，指挥着下人们准备年夜饭呢。

　　安锦玥儿正想着，就见几个下人手上捧着食盒，从后堂走了出来。他们来到堂屋的侧门处，低着头弓着腰，站在那里，而那些在堂屋里伺候的下人们，将食盒一一打开后，一边把食盒里的各色菜品，拿出来端上大圆桌，一边嘴里喊道：“金鸡送福，八宝鸡上桌了。”

　　“手到财来，红烧猪蹄上桌了。”

　　“前程似锦，素炒什锦上桌了。”

　　“招财进宝，葱油鲍鱼上桌了。”

　　“吉庆满堂，富临排骨上桌了。”

　　“团团圆圆，四喜丸子上桌了。”······

　　听着那菜名，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菜品，站在堂屋门口的安锦玥，感觉自己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她刚想跑进堂屋去品尝那些美食，突然身前出现了一个穿着淡粉色的彩绣缂丝褙子，和浅绿色镶玉簪花襕纹的湘裙，满脸血污的女孩子。

　　随着一声枪响，那个女孩子应声倒在血泊里，而安锦玥呼吸一窒，猛的睁开了眼睛。

　　那声枪响是从叶家后院的外面传来的，要不是安锦玥睡在后院的厨房里，根本听不到。

　　被枪声惊醒的安锦玥，想起了自己曾经做的那个梦。

　　梦中的某一个冬夜，安锦玥也听到了同样的枪声，由于亲眼目睹了蔷薇和父亲死在枪口下，安锦玥对枪声充满了恐惧。听到枪声后，便哆哆嗦嗦的窝在厨房的灶火旁，一夜都没敢合眼。

　　到了第二天，安锦玥才从来厨房取早饭的护院口中得知，叶家护院的云头领，在外受了重伤，在后院被一值夜的护院发现，才免遭被冻死的下场。可是云头领还是因此落下了终生残疾，被叶家赶了出去。

　　安锦玥被刘嬷嬷独自留在叶家的庄子，嫁给了马庄头的傻儿子后，有一次安锦玥和马庄头去县上采买东西，偶然遇到了醉倒在街头的云头领。

　　安锦玥从云头领的醉言醉语中得知，这位云头领竟然也是浦林镇惨案的幸存者。而那夜他去杀的人，便是当年浦林镇惨案的始作俑者，清风寨的大当家林风，但他却被林风所伤，大仇未报，却落下了终生残疾。

　　想到这些，安锦玥忙将盖在身上的破麻袋裹在身上，从灶火旁站起身来，带着怀里的小白向外走去。她要在那名护院发现云头领之前，想办法救下云头领。

　　安锦玥在后院没转悠多久，便发现了躺在后院墙角处的云头领。借着月光，安锦玥看到，云头领穿着一身紧身的夜行衣，身上有好几处刀伤，但都不致命，而右腿小腿处的枪伤最为严重。

　　安锦玥将身上的破麻袋取下来，盖在云头领的身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昏迷不醒的云头领拖进了厨房里，让他靠在了灶台旁。

　　看着云头领右腿上那正流着黑血的伤口，安锦玥想起，原来在镇上小酒馆的时候，隔壁镇保安队的队医是小酒馆的常客。听他说，受了枪伤的人，要马上把子弹从身体里取出来，否则病人的伤口不愈合，轻会落下终生残疾，重则会引发感染，危及生命。

　　想到这些，安锦玥便决定立刻把云头领腿上的子弹给取出来。

　　说干就干，准备好了热水和消过毒的小刀后，安锦玥便乘云头领正处于昏迷状态时，开始给他取右腿处的子弹。

　　刀子刚割开云头领的伤口，云头领便被疼醒了过来。当云头领看见安锦玥正想办法为自己取子弹时，他艰难的抬起了手，指了指自己的怀里，说了个“药”字后，便又疼晕了过去。

　　安锦玥听到云头领的话，很快便在他怀里找到了一瓶金疮药粉。这金疮药粉效果很好，安锦玥在取出云头领腿上的子弹后，只在伤口上撒了一点点药粉，那伤口的血就立刻止住了。

　　安锦玥忙乎了一夜，眼见天马上要亮了，忙推醒了云头领，给云头领喂了些昨晚她连夜偷偷熬的骨头汤。见云头领在喝完骨头汤后有了些精神，安锦玥便扶着他来到了厨房旁的柴房里藏了起来。

　　一大清早，安锦玥便听来厨房送菜的菜贩和鲁婆子闲聊说道：“昨天傍晚，一名黑衣人潜入了渝中县最大的酒楼中行刺，但未能成功，黑衣人被打伤后逃跑了。”

　　安锦玥听到菜贩的话，心道：“那土匪头子林老大若手里没有枪，未必能伤的了云头领呢，所以还是要学些本事啊，不光可以防身，还可以报仇。”

　　想到这些，安锦玥心里暗暗有了打算。到了晚上，等着厨房里的人都走了后，安锦玥忙来到了柴房，这才发现云头领已经离开了。看着地上留下了“谢谢！”两个字和几块大洋，安锦玥心里很是失落。

　　随着小白越长越大，不但安锦玥的怀里已藏不住它，它的饭量也是越来越大了。好在冬去春来，天气慢慢的转暖。安锦玥便在叶家后院，一处几乎废弃了的小花园的枯草丛中，给小白搭了一个狗窝。

　　这座小花园和叶家前院的大花园只一墙之隔，如果在小花园里大声的喊叫，很快被会传到前院的那座大花园里去。

　　转眼到了初夏时节，天气慢慢转暖，叶家后院这处荒废的小花园里的花草树木，也慢慢恢复了生机，来小花园里赏花纳凉的下人们也渐渐多了起来。

　　为了防止小白被发现，安锦玥把小白藏在了小花园深处的墙角边，还在一旁挖了个只有小白能通过的狗洞，已备有人发现小白后，小白可以从狗洞爬到前院的大花园里去。安锦玥也不敢再像原来那样，白天的时候出现在小花园里，而是等到晚上大家都休息了，才敢去看小白。

　　虽然安锦玥把小白的狗窝换了地方，但安锦玥每次去小花园看小白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小白的狗窝旁，用芭蕉叶放着包子，鸡腿和肉骨头等各色吃食，有一次竟然还有安锦玥最爱吃的豆沙馅青团。

　　安锦玥心知，这些吃食定是她救了的云头领拿过来的，便放下心来。

　　为了感谢云头领，安锦玥便将她晚上在厨房里，用白天扔掉的各种食材，做的小点心之类的吃食，用干净的荷叶包裹好，放在小白的狗窝旁。等到第二天，安锦玥去看小白的时候，那些点心已经被云头领拿走了。

　　这样的日子并没过多久。有一天安锦玥见英子因口舌生疮，吃不下东西，便用白天偷藏下的小米，给英子熬了一碗小米粥。

　　英子喝了那碗小米粥后，果然如安锦玥料想的一样，为了在鲁婆子那邀功，第二天立刻便把安锦玥偷拿厨房里的食材做吃食的事情，告诉给了鲁婆子。

　　鲁婆子听到英子打的小报告后，大发雷霆，指着正在灶台旁生火的安锦玥破口大骂道：“蔷薇你个死丫头，贱皮子，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啊，尽然敢偷拿厨房的东西。真是个有娘养没娘教的贼骨头，你看老娘今天怎么给你长记性。”

　　看着面前满嘴污言秽语，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竹条张牙舞爪站在自己面前的鲁婆子，安锦玥并没有解释，因为事实本就如鲁婆子说的，那小米是自己偷拿的，过多的辩解，只会招来鲁婆子更狠的毒打和惩罚。而此时的安锦玥，心中早已有了另一个打算。

　　吉祥如意幸福里，欢天笑语安康居。空楼旧恨无归处，繁华落尽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