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蔷薇》淡梦如烟

3、被卖

　　从那天起，安锦玥便认春生娘做了干娘，在春生家的小酒馆住了下来。

　　春生自小就力大如牛，喜欢舞刀弄棒，对写字算账一点兴趣也没有。而安锦玥在家时，父亲给她和几位堂妹请了一位女先生，教她们读书写字，所以安锦玥不但认字，还写着一手好字。

　　于是春生娘便让安锦玥记账，还教她算账看账本。在小酒馆的那段时间，安锦玥还和春生娘学会了做菜和酿酒。

　　就这样一晃三年多过去了，安锦玥已经快十四岁了，由于世道动荡，军阀混战，土匪横行，那些镇保安队的人又经常来打秋风，小酒馆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看着自己已经快十七岁的儿子春生，看安锦玥时那满含情愫的眼睛，春生娘的心中满是感慨。

　　看到安锦玥的第一眼，春生娘就认出了这位安家的大小姐。当年春生爹因为修缮水坝的事，和自己的义兄一起去渝中县城请愿，被县府抓了起来，是安家出钱出力将春生爹保了出来。因为在狱中受了大刑，春生爹出狱后没过多久就病逝了。安家得知此事后，又拿钱厚葬了春生爹。

　　春生是安锦玥的救命恩人，而对于春生一家来说，安家才是他们的大恩人，所以那夜在听到外面的枪声后，春生才会不顾一切的翻墙出去，跑到安家救下安锦玥。

　　春生娘知道，自从安家人遇害后，安锦玥心里唯一惦记着的事情，便是去省城找自己的亲人，为家人报仇。可是安锦玥要是真的去省城投了亲，自家的这出身，又怎么能配的上人家名门大户家的大小姐。但反过来想，春生毕竟对安锦玥有救命之恩，如果安锦玥投亲成功了，春生最差不也能有一个好的前程吗？

　　想到这些，春生娘便下定了决心将自家的这个小酒馆盘了出去，给了春生和安锦玥一笔丰厚的路费，让春生陪着安锦玥去省城投亲，自己则回了老家，投靠自己的胞弟去了。

　　安锦玥和春生在告别了春生娘后，便踏上了去省城寻亲的路。

　　一路上安锦玥和春生已兄妹相称，先是搭上了一个去渝中县城送粮食的马车队。春生给了那个领队一些钱后，便坐上了拉粮食的马车，这样不但安全，也让两人省了不少的力气。

　　安锦玥和春生两人来到渝中县城后，便准备先休息两天，打听打听有没有去省城的商队，好跟着商队一起上路。

　　这天安锦玥和春生在县城的大街上，正准备找一家小饭馆吃午饭。突然一匹马自不远处飞奔而来。

　　马的速度很快，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县保安团的军装，一边扬鞭抽打着身下的马匹，一边大声喊着，让街上的路人都赶快让开。

　　安锦玥和春生二人见此情景，忙和路人一起向街两旁避去。可是没想到一个正在飞奔着穿过街道的幼童，在匆忙中不慎摔倒在了路中间。眼见那铁骑离自己越来越近，幼童被吓的连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哇”的一声坐在路中间大哭了起来。

　　见到路中间啼哭的幼童，马上的那名县保安团的人，不但没有拉紧缰绳让马赶快停下来，还任由着自己的马向幼童冲过去。这马蹄要是踩踏在幼童的身上，这孩子非死即伤。幼童的母亲见状，惊呼着就要冲到街上去救自己的孩子，被其他的路人给拦了下来。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站在路旁的春生，突然抬脚跳上路边摊贩的摊位一跃而起后，抬起右手重重一拳向那匹马的马头打去。

　　就在同一时刻，路旁一家茶楼的二楼也跃下一人，飞身抬脚将马上的人从马背上踢了下去的同时，又给了马身重重的一脚。那匹正在奔跑中的马，马头和马身突然受到重击，顷刻间便失去了重心，在马上的人摔下马后，自己也狠狠的向一旁摔去。

　　春生和另外一人的举动把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安锦玥回过神来，才看清那个从楼上跃下的人，是一名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这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布鞋，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而长而微卷的睫毛下的那一双冰眸子，则给人一种狂野不拘的邪魅之感。

　　安锦玥正看着这美少年发呆，突然茶楼二楼的一间雅间里传出一声呵斥道：“阿辉，又逞能，还不快给老子滚回家去。”

　　此声一出，安锦玥感觉自己如坠冰窖一般，冷意顺着她的肺腑蔓延至全身。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安锦玥仍然能听出来，这个说话之人就是那夜杀了她全家的土匪头子。

　　听到土匪头子的声音，安锦玥忙转过身抬头向茶楼的二楼看去，可是她并没有看见那土匪头子，而是看到了从茶楼另一个房间里，探出头来向下看的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跟在县保安团杨团长身边的于副官。

　　安锦玥和于副官对视的一瞬，两人都是一愣，安锦玥回过神来忙低下了头，转过身拉着春生准备离开这里。

　　此时那个叫阿辉的少年，在听到土匪头子的话后，也准备转身离开，可当他看见安锦玥时猛的一惊，回过神来眉头轻蹙，上上下下的细细打量了安锦玥半天后，才满脸惊喜的问安锦玥道：“你是安家的大小姐？”

　　听到阿辉的话，安锦玥大吃一惊，忙摇着头道：“壮士您认错人了。”说完便拉着春生匆匆离开了。

　　这时被阿辉从马上踢下来的那个县保安团的人，呻吟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一瘸一拐的捂着屁股咒骂着，一边抬起手里的鞭子向背对着自己的阿辉抽去。

　　而阿辉连头都没回，身子轻轻一侧，便用两根手指将打过来鞭子接住了，两人僵持了半天，那人愣是没有将手里的鞭子，从阿辉的这两根手指中抽出来。

　　“还不快滚，尽在这丢人现眼。”

　　听到楼上传来的声音，那人忙抬头向楼上看去，这才看到手里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现在已经是渝中县保安团最高长官的于团长。

　　那人见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不敢再造次，忙一边向楼上的于团长点头哈腰，一边手忙脚乱的扔下了手里的鞭子，牵着马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此时阿辉也抬头看向了窗前的于团长，他的眼里满是杀意，捏着鞭子的手也紧紧的握成了拳。阿辉那骇人的眼神，惊的楼上的于团长差点扔掉手里的茶杯。

　　当于团长回过神来想再次确认阿辉的眼神时，阿辉已扔掉手里的鞭子轻轻跃起，借助路边的摊位跳上房檐，几个来回消失不见了。

　　看着阿辉离去的背影，于团长安抚了一下自己那颗，刚才在阿辉死亡凝视下狂跳了半天的小心脏，才想起刚才看到的安锦玥，忙让身边的人赶快去盯住刚刚离开的安锦玥和春生二人。

　　安锦玥拉着春生离开后，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好在当天下午，春生就打听到了一队第二天要去省城的商队，一番讨价还价后，商队头领同意了带安锦玥和春生去省城。二人喜出望外，便早早回到了住的小旅馆收拾东西，想着明日一早便跟着商队去省城。

　　小旅馆的掌柜听说安锦玥和春生明天就要动身去省城了，便让店小二送来了饭菜，说是想让他们帮忙，把店里的几本账本带到省城的东家那里去，安锦玥和春生也没有多想，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可是没想到，掌柜送来的饭菜里，被下了蒙汗药，安锦玥和春生没吃几口，就被迷晕了过去。随后旅馆掌柜便领着两个一胖一瘦，穿着浦林县保安团军装的人，走进了安锦玥和春生住的房间。

　　看着饭桌上被迷晕了的两人，县保安团二人中的瘦子，眼露凶光，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向安锦玥和春生走去。

　　旅馆掌柜见状，忙上前拦道：“军爷，军爷啊，这······这你们要是在我这里闹出了人命，那我们这小店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我可怎么向我们东家交代啊？”

　　“要不······要不这样，最近省城严督军的手下，不是在咱们浦林县城招兵吗？我看这小子身强力壮的，你们把他送到招兵处去，到了那里，这小子要想逃出来，可比登天还难呢。这样两位军爷不但能讨到赏，还省去了很多麻烦啊。还有这个小丫头，长得眉清目秀的，要是把她卖给人牙子，可能得不少钱呢。”

　　听到掌柜的话，站在旁边的胖子立刻动了心，也忙上前拦住瘦子道：“马哥，不如就按掌柜说的做，咱们俩还能赚些小钱。”

　　“可是······可是于团长让我们······”

　　“于团长那边好说，见到他以后，就说按他的命令已经把事给办了，他还能亲自去乱坟岗翻尸体去不成？再说了马哥，这只是两个孩子，咱俩都是有家室有孩子的人，放过了他们，也算是给我们的家人积些德，你说是不是啊马哥？”

　　听到胖子的话，瘦子犹豫片刻后放下了手中的匕首。于是这两人便分头行动，背起了昏迷中的安锦玥和春生，一个去找人牙子，一个去了严督军在浦林县城设的招兵处。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掌柜摇头轻叹道：“这······这世道，真是······真是造孽啊。”

　　安锦玥从昏迷中醒来，才知道自己被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怕安锦玥不老实，便警告安锦玥，如果不听话，就把她卖到暗门子里去。安锦玥只能假装听话，想着等待时机逃出去，可是人牙子看管的很严，她一直找不到机会。

　　这日，安锦玥和几个年龄相差不多的女孩子，被带到了省城元田市叶市长在渝中县城的祖宅，等待挑选。那些被当做货物的女孩子们已经认命了，她们唯一的诉求就是活下来，在这个落落乱世里，找到三尺床，得到一碗饭，而要为此付出的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因为安锦玥长的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那叶家派来挑选下人的管事付婆子，第一个就把安锦玥给刷了下去。

　　见付婆子并不打算买自己，安锦玥心下一慌。像叶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和安家一样，他们买来的仆人，虽然卖身契在主人的手里，可是每月也是有月钱的，而且干的好了还能得到主子的赏钱，说不定哪天就有机会把自己给赎出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那些小户人家买来的仆人，主人不但不会给月钱，还会变本加厉的压榨这些仆人。曾经来安家借住的一个远房亲戚就是这样的，买了小丫鬟蔷薇，不但不给蔷薇月钱，还整天打骂她，差点把蔷薇给打死。最后还是安锦玥的母亲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蔷薇。自此蔷薇便跟在了母亲的身边，直到那夜被土匪打死。

　　“如果放弃了这次机会，可能就再没有机会被卖到大户人家去了，最后的下场不是被卖到小户人家去，就是被卖到暗门子里去。”

　　想到这些，安锦玥忙跪在了付婆子的身前道：“管事婶子，我原来在大户人家做过丫鬟的，我什么活都能干，我······我还会做菜和做各式糕点呢。”

　　听到安锦玥的话，付婆子冷哼一声问道：“既然你在大户人家做过丫鬟，又怎么会在这？是犯了什么错吗？”

　　安锦玥听到付婆子的话，哭着摇头道：“我哥哥本已为我赎了身，准备带着我去省城谋生的。可是没想到我们在旅馆时竟被人下了药，我被卖到了这里，我哥哥他······他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听到安锦玥的话，付婆子看向了一旁的人牙子，那人牙子听闻安锦玥的话也是一惊，忙向付婆子解释道：“这······这丫头是县保安团的人，卖到我这里来的，我对她的过去一概不知啊。”

　　安锦玥听到那人牙子的话，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无故被卖，肯定是那日春生救人时，自己被那个县保安团的于副官给认了出来，为了阻止他们去省城认亲，才派手下迷晕了她和春生后，把他们给卖了。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安锦玥，付婆子心道：“这小姑娘说的应该是真的，最近省城的严督军正在县城里招兵，可谁家又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战场上送死呢。所以为了完成招兵任务，那些被派来招兵的人便想到了一个损招，只要有人被送到招兵处，不管这人是被套着麻袋送来的，还是被人迷晕了扛来的，都会给送人来的那人一笔赏金。这个损招致使县城里最近一段时间很不太平，很多身强力壮的大男人，都不敢独自出门。这小丫头被卖到了这，她的哥哥八成是被送到招兵处去了。没想到县保安团的人也干这种缺德的事，这世道啊，唉······”

　　想到这些，付婆子动了恻隐之心，便问安锦玥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锦玥的名字意为“锦绣玥嬅”，一听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才会有的名字。所以安锦玥听到鲁婆子的问话，略一思索后，便开口答道：“我叫蔷薇。”

　　就这样，安锦玥便已死去蔷薇的身份，被卖到了叶家为仆。

　　兄妹奔走往他乡，路遇暮色乱世荒，奸人当道两情断，锦玥化作蔷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