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有此情》澍沐

27、番外二

　　所谓岁月不饶人，大概就是当初妈妈们一忙起来就要被送到托管所的小孩，如今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这回事吧。

　　不过，这位大姑娘近两年正处于叛逆期，岁月没改变的为数不多的事情就是，两位妈妈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小时候操心着要让她平安健康地长大，青春期了又为她的某些可能存在的危险想法和行为过分担心，反而造成了更激烈的矛盾，又因此费心。

　　尤其是小时候经常有溺爱嫌疑的郡主妈咪和孩子之间，一个总是疑神疑鬼，一个对此万般无奈又不服气，争执动气注定少不了。

　　Hanna高中开学没几天，Sam因为要去开家长会，当天就没回公司上班。但晚上Mon下班回到别墅的时候，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母女俩还没到家一样，平常听到Mon回来就跑来迎接实则问晚饭菜式的Hanna不见身影，而Sam明显是气鼓鼓地坐在客厅沙发，没在处理工作、没滑手机也没看电视，对于Mon的到家更是无动于衷，跟被点了穴罚坐似的。

　　“你怎么了？”Mon其实预料到这对母女俩又吵架了，毕竟这是近一两年来隔三岔五就会发生的事，但就是想以此作为调解的切入口，“Hanna呢？”

　　“这里。”Hanna听到Mon的声音就从自己卧室走了出来，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不带任何友善的态度应声，仿佛居高临下再搭配这个语气就预示着自己将会是这场争吵的最终赢家。

　　很好，两位当事人都在场了。Mon选择单刀直入提出问题：“你们又发生什么事了？”

　　“我和一个初中同学去买奶茶……”

　　“是男同学！”

　　“OK，男同学，她家长会提前结束出来看到，非要说我和人家早恋。”

　　“难道不是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和他去买奶茶，自己不会买吗？！”

　　“那朋友之间不可以一起买奶茶吗？你是没有朋友吗？！Samanun女士！”

　　“Hanna！她是你妈咪，不能直呼名字！”

　　Mon听到Hanna越矩的称呼忍不住出声制止，但正在争吵中的母女俩直接忽略Mon的话，还是只顾着试图吵出个输赢来。

　　“我和我的朋友走路从来都不会靠那么近，你们那个根本就不是安全距离！”

　　“难不成我边走路还要边用尺子量好和别人的距离吗？我是吃饱了撑着吗？！”

　　“你们吵够了吗？需要我出去让你们吵够了再回来吗？”这母女俩给Mon展示了左右声道吵架效果，现在她的耳朵嗡嗡作响，一个头有三个那么大，觉得很有必要发飙让她俩停战，“吵！整天就知道吵！是不是想把这个家吵散了！”

　　“妈妈……”

　　“老婆……”

　　刚刚还吵着架的母女俩此刻又那么默契地同时开口。

　　“Hanna你先回房间做作业。”

　　“哦……”Hanna一下子泄了气，踱回了房间。

　　但Sam还在瞪着Hanna的背影，直到Hanna拐过楼梯转角，进房间关上门。

　　“眼珠子要掉出来了。”Mon在听到Hanna关门声后才说话。

　　Sam疑惑地抬头看着Mon。

　　“你这是要把自己女儿当仇人吗？一直瞪着。”

　　“她才是要把我当仇人吧？”Sam怀着不被女儿理解的委屈，低下了头，“现在都一直跟我吵架……”

　　“你没想过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吗？”

　　“我都是在保护她！”

　　“但是你女儿说了是朋友。”

　　“哪有朋友走那么近的！你是没看到……”

　　“嘘……” Mon和Sam比起来，异常冷静，也在试图让Sam跟上自己的节奏，“既然你女儿都说了没有，为什么我们不能相信她呢？在你心里，难道女儿是个爱说谎的孩子吗？”

　　Sam认真想了一下，很确定地摇头。

　　“所以为什么还要争执这个问题呢？直接相信她说的不就好了吗？”Mon见旁边的人不出声，于是继续说下去，把过往的事也都翻出来，觉得是时候一次性解决堆积的问题，“你有时候太过于紧张了，女儿的一个小举动都会被你过度解读，我知道她现在正处于叛逆期，人比较浮躁，很多事情可能没办法很理智地处理好，但我们也是一路看着她长大到现在十五六岁的呀，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难道我们不是最清楚的吗？”

　　Hanna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这个问题要是放在以前，Sam绝对很自信地第一时间说出自己一定是最了解女儿的那个人，但近期接二连三的争吵过后，她变得有点犹豫起来了，自己是否从未真正了解过女儿。

　　Mon继续引导Sam：“ 从小到大，除了那次在托管所把人家小男生的耳朵拧红了之外，她也没做过什么让我们觉得不妥的事，不是吗？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多给她一点信任呢？尽量放轻松让她有施展拳脚的空间，相信她能把一些事处理好，有必要的时候我们在旁提醒她一下就够了，她很聪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而且，她也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就算她现在想谈恋爱，我们也不能勒令禁止呀，她长大了，有尝试去喜欢一个人的权利了，不是吗？再加上这个年纪的孩子容易冲动，如果你想要拥有对她的绝对掌控权，万一她为了和我们作对而作对怎么办呢？万一她以后有事情也不愿意跟我们沟通商量了怎么办呢？这不就更担心了吗？”

　　Sam听着这些话，蜷缩起身体，环抱住小腿，把下巴放在其中一边膝盖上，开始陷入了思考。

　　“好了，那么晚也来不及做饭了，我先点个外卖，然后要去洗澡，你自己也捋一下发生的这些事吧，但是不能去打扰女儿做作业，知道了吗？”

　　Sam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只微微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接收到了。

　　而Mon在洗澡前，还去了一趟女儿的房间，对症下药，又进行了一番开导，大概内容是说她的妈咪因为太爱她，极力想要保护好她，才用了一些偏激的方式，不过自己已经跟Sam说清楚了，应该要给孩子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如果再出现觉得Sam误会她的情况，可以跟妈妈告状，交给妈妈处理，但是是以凡事都要和妈妈妈咪商量为交换条件，还有等一下要跟妈咪和好。Hanna一听到“自由”两个字，两眼放光，爽快地答应了Mon，拍胸口保证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的。

　　Mon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姑娘，突然又觉得其实叛逆期的孩子也不是很难管教，至少她的孩子是这样的，便宠溺地摸了摸Hanna的头，放心洗澡去了。

　　Mon是松了一口气，但独自坐在客厅沉思的Sam逐渐伤感了起来，因为她想起了一些Hanna的成长回忆录：

　　【Mon还怀着Hanna的时候，她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家伙神奇地产生了感情，虽然后来是在安置好Mon之后才姗姗来迟地见了小家伙第一面，但就从此更加坚定了自己要把这一生最宝贵的东西都给Mon和这个小家伙；

　　而且有了小家伙之后，Sam才知道，堂堂一个郡主不仅会跪下来求Mon不要离开自己，还会因为第一次亲眼见到怀里的女儿对自己微笑而落泪，会因为小家伙受伤而哭到差点晕厥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家伙还在她妈妈肚子里Sam就对她进行“出来之后要让妈妈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这一类的胎教的原因，从学会走路开始，小家伙就特别黏Sam，黏到有时候Sam舍不得出门上班，干脆居家工作陪她；

　　Hanna从小就聪明，经常和自己同一战队想办法哄好生气中的Mon，会帮自己忙给Mon准备一些惊喜；

　　还有一点自己至今都引以为傲的，就是Hanna小学时参加写作比赛，因为英泰混血的妈妈泰文不是很过关，赛前的培训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妈咪身上，原本三十多年前教Mon泰文写作，三十多年后教她们的女儿泰文写作这件事已经足够奇妙，但在Hanna一举夺冠后，抱着自己的脖子撒娇说自己能拿奖都是妈咪的功劳，那一刻Sam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自豪感，那是无论拿下多大的项目都无法带来的，这件事让Sam每每想起来下颌都自动抬高了好几度……】

　　怎么时间过得那么快，当初的小家伙一眨眼就到了叛逆期，变得整天和自己吵架了呢？小家伙的妈咪真的有点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Mon洗完澡下楼看到抱着一包纸巾，手里还攥着纸巾擦眼泪的人，有点担忧地走过去问：刚刚Hanna又出来和你吵架了？

　　Sam并没有停止哭泣，但用颤抖的声音缓缓地说道：我就是想不通了，想不通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小时候明明很黏我的，还夸我厉害，但现在我觉得我们有时候相处得像敌对关系一样，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Sam每说几个字就抽泣一下，画面有点滑稽，但谁也没有因此而笑。

　　Mon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她坐下沙发抱过Sam的肩膀，耐心地哄着：“呆呆郡主又多想了？其实她是因为在乎你才会和你发生争执啊，你想想，如果她不在乎你，根本不屑于和你解释，不屑于和你解开误会，你还会有和她因为各持己见而争吵的机会吗？她会不会随便扔下一句‘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然后离开呢？”

　　好像也是，不在乎的人之间可是无话可讲的，哪还有吵架这一说，Sam好像想通了不少，也半推半就地被Mon领上楼去和女儿道歉。

　　“Hanna，我们可以进去吗？”在进门前，Mon尊重女儿的隐私，习惯性敲门询问她的意见。

　　“妈妈，进来吧，门没锁。”

　　Mon打开门后，把Sam先推进房里，故意戳了戳她的后背，示意她先开口，同时还不忘给女儿使眼色，提醒刚刚的约定。

　　“Hanna，我……我……我……”

　　Mon在她身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引导Sam的时候，Hanna先开口了：“妈咪，对不起，我不应该和你吵架的。”

　　“不，不，妈咪应该跟你道歉，我不应该在你解释之后还误会你，不应该对你有那么强的控制欲，你现在慢慢长大了，我应该慢慢放手的，是我太自私了，想把你一直绑在我身边……”

　　“妈咪，”Hanna看着面前一直低着头和自己道歉的妈咪，发现这阵子可能因为忙工作还没空去染发的妈咪头上已经冒出了不少白发，她也是个心软的孩子，不忍心听Sam继续以这个姿态说下去，连忙打断她，“你一点也不自私，我知道你很爱我，才想尽可能多地参与我的事情，不放心我一个人成长。我以后有话会好好说的，也跟你和妈妈保证，有事一定先和你们商量，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什么非要隐瞒的秘密的。”

　　Sam惊喜地抬起了头，眼里泛着泪光之外还有光芒，她的女儿真的长大了，她的女儿也并没有真的要疏远自己，她想立刻上前去和女儿说点什么，但暂时无法组织语言，于是带着激动的情绪在原地踌躇，就像当初知道女儿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一刻那样。

　　叛逆期的孩子多少还是有点别扭于煽情的场面，Hanna找了个话题化解尴尬：“妈妈妈咪，我肚子饿了，可以吃饭了吗？”

　　Mon知道她这一举动的用意，也不揭穿她，笑着说道：“外卖到了，我们下去吃饭吧，今天点了你最爱吃的木瓜沙拉和你妈咪最爱吃的虾。”

　　“太好了！我爱你妈妈！”Hanna刚刚一直想表达自己对两位妈妈依旧不变的爱意，却又不大好意思，终于在这会找到了契机，于是边跑下楼边喊着，“我也爱你，妈咪！”

　　等Hanna跑出她们的视线后，Mon才小声地跟Sam说：“你看，女儿还是爱我们的，这下你放心了吧？”

　　Sam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连续点了好几下头，脸上的笑意也藏不住，干脆就这么跟Mon走下楼吃饭了。

　　不过，夜里Sam又开始钻起了牛角尖，在床的一侧翻来覆去，反复扯动着Mon那一侧的被子，Mon也因此从深度睡眠中被吵醒。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Mon感受到Sam的不安定，迷迷糊糊中的第一句话就担心地问道。

　　“老婆，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妈咪？”

　　Sam好像又rap了，Mon努力克服睡意，试图理清这句话的逻辑，并想出解决方法。

　　“怎么不是呢？她从小到大你都毫无保留地爱她，甚至有时候我都在想会不会我爱她比你爱她少了，不过好像Hanna没有计较这一点……”Mon还是有点像在说梦话，但已经是尽力保持头脑清醒了，“你今晚自己想通了很多事情，还勇于承认错误，给女儿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而且女儿还因为你的坦诚，跟我们承诺了有事会第一时间说出来一起商量，是你让女儿仍然相信我们是她最信任最亲密的人，所以你的功劳可大了，你应该是最好的妈咪才对。”

　　Sam听了这番话，迟疑了许久，Mon都快要再次入睡了，她才又悠悠地问出一句：“真的吗？”

　　“真的啊，很多家长都做不到像你这样的。”

　　Mon闭着眼睛从床头摸出了手机，再半眯着眼打开Facebook搜索亲子关系的相关贴文，边给Sam展示家长们公开询问建议的育儿问题，边说：“你看，还有好多家长找不到和自己孩子相处的正确方式的，所以你真的做得很棒了。”

　　Sam接过手机认真浏览了好一会，在这些对比之下，心态也慢慢好了起来，她放下手机，用力抱紧Mon，在她的脸上连续亲了几口，异常兴奋地说道：“谢谢老婆！你也做得很棒！我们都是Hanna最好的妈妈和妈咪！”

　　Mon被彻底折腾清醒了，第二次给过Sam晚安吻后，有规律地拍着她的手臂，像哄小时候的Hanna一样哄她入睡。很快，Mon就感受到了她平缓的气息。

　　Mon看着眼前的睡颜，脑海里在复盘晚上发生的事，很自然地就用气音说出此时的心里话：“谢谢你，Hanna最好的妈咪，Mon Mon最好的队友，有你在我们真的很安心，晚安。”

　　这要放到郡主三十岁以前，她大概率想不到这些事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自认为懦弱的自己在日后会遇到这样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让自己能鼓起勇气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还能做到勇敢地认错，为了更好地生活在一起不断尝试各种方式磨合，她甚至更想不到这些看上去是被强迫的事情，竟然让自己过得如此幸福吧，幸福到弥补了前三十年遭遇的所有不幸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