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骑在银龙的背上 涩谷坠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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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涩谷的居酒屋内，循环播放着中岛美雪那首名为《糸》的经典曲目，旋律轻柔，让人联想到热闹的新婚现场。
离末班电车停运仅剩不到一个小时，但仍有不少的顾客选择在此处停留，于难眠的夜里寻求灵魂的慰藉。
其中大多是想以冰镇啤酒洗去满身疲惫的普通上班族，来东京体会日式潮流的大学生背包客，对婚后生活感到迷茫的家庭主妇，亦或是离家出走却又耐不住天气寒冷的叛逆少年。
“那个可恶的组长，除了压榨我们简直什么也不会了嘛！”
“诶，猪排饭居然这么贵，但是旅游资金马上就要见底了…”
“佐藤君他啊，最近回家真是越来越晚了，给公司打去电话也没人接听，会不会是在搞外遇呢…”
“在元旦之前，都不要再回到那个伪善的家庭里…”
……
我坐在居酒屋不起眼的角落里，无精打采地观察着玻璃杯中，漂浮在冰镇啤酒之上的冰块，注目它从完美的立方块到缓慢融化的全过程。
“帕布莉卡不建议在脱离梦境后就摄入酒精呢…”我小声嘀咕。
老实说，我并不是一个善于喝酒的人，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对喝酒这项活动并不感冒。哪怕是与友人偶尔的小酌，我也从未喝完过一瓶啤酒。我不太喜欢这种酿造出的刺鼻气味，尽管在爱理和大多数饮酒爱好者看来，那是麦穗在沉淀后的醇香。
顺带一提，这里的章鱼小丸子真是有够好吃的，爱理特意向店家叮嘱了不要放香菜，她真的很温柔。
“看来大家都有着属于各自的烦恼呢。”坐在我对面的人，正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享受地将杯中仅剩的一口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意犹未尽地对我说，“请让我再来一杯。”
“再喝下去会醉倒的，爱理…”
“微醺啦，只是微醺。”她不耐烦地对我说。
名叫长谷川爱理的女孩，此时的形象与在Yume研究所中那副严谨且理性的模样截然不同。摘掉黑框眼镜，取下发绳，面色微醺的她此时如果在月色的衬托下，想必会更加有种迷人的美感吧。
“秋涵，要我和你讲啊，其实所谓饮酒呢，和现在的梦境服务是一样的，旧时代的人们通过酒精促进多巴胺的分泌以抚平伤痛，未来的人们应该就是通过沉于梦境了吧。”
“但我们就是这样，既可以畅快饮酒，也可以在夜晚做个美梦，恰好生活在一个美好的时代啊。”
爱理一边用庆幸的语气感慨生活的惬意，一边将盛有纳豆的小碟从自己的面前移开，随后开心地吃起了我点的可乐饼。
“不过要是醉的不省人事，我可不负责把你送回公寓哦。”我有些赌气地回怼她，但我当然做不出那样绝情的事情，尤其是对待最好的朋友。
“我们秋涵才不是那么冷漠的人。”爱理宠溺地冲我笑道，不知何时她手边又多出了一瓶刚打开拉环的冰镇啤酒。
“要是生活在无法控制梦境的年代，没有酒的话，真不知道人们该怎么逃避现实中的困扰。”借着酒劲，长谷川爱理选择将心中所想一并吐露，“就连自己的梦也不能随心所欲，可怜的人类，那只能是选择借酒消愁吧……”
随即，她话锋一转。
“所以啊，所以啊，发明酒的人一定是个天才吧，天才啊，在筑梦服务诞生之前，酒简直就是人类历史最伟大的发明啊，让我们赞颂酒，伟大的酒！”她欢呼，这动静很快吸引了居酒屋内所有人的注意。
“赞美酒！我赞美的是石川县产的清酒！”醉酒的上班族散发着浓浓的酒气，举杯高声附和道。
“赞美酒！学生时代最不可或缺的就是自动贩卖机里的冰麦酒”大学生背包客反握酒瓶以表赞同。
“赞美酒！源自法国的葡萄酒能让我忘记不忠的丈夫！”家庭主妇捧起酒杯，摇曳的红色液体在灯光下更加晶莹剔透。
“赞美！伟大的酒！”
“赞美！伟大的酒！”
这或许就是爱理的魅力吧。居酒屋内的众人被她的一番话所感染，大家熟络起来，开始与一生可能只会见此一面的陌生人诉说起心中的愁苦。
此时居酒屋内播放的旋律被切换到中岛美雪的《被爱的花，不被爱的花》（愛される花愛されぬ花）
“只愿次年春能早归，只待次年再开花蕊…”
“说起来，秋涵平时都会是那副表情呢，看不出明显的喜乐哀愁，说是呆呆的嘛倒也不算，总之就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爱理盯着我说，最后一瓶酒也在这时候被她心满意足地喝完了，“不知道这样的秋涵，内心都会在烦恼些什么呢。”
“诶？”突然被这样问，让我有一些不知所措。
“一个人在这么年轻的年纪就来到陌生的国度，在陌生的土壤生活，求学，做着常人看来有些风险的工作，这样的内心也真是强大啊。”只见爱理又吃起了刚上桌的章鱼小丸子。
“不要说容易让人费解的话啊，爱理…”
“诶，说起来，秋涵的家乡是杭州来着？真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啊，我对白娘子的故事很着迷来着，小时候还给我看哭了呢，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啊西湖，真想去看看啊。”
她又开始自顾自地讲了起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拨。
“想尝一尝产自中国的梅酒，茅台也真是很有名呢，还有西湖醋鱼，呐呐，我们也在梅雨季去亭子里青梅煮酒吧，像孔明与吕奉先那样…”
“青梅煮酒的是曹操与刘备啦…”我无力地吐槽她，“你这样子真的算是东大毕业的高材生吗？”
“喔，快看那个！”
大学生背包客指着挂在墙壁上的老旧电视机突然喊道，于是众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不约而同地看向电视中正播放着的晚间新闻节目。
画面里是一位身着正装的老妇，身旁站着几名处于警戒状态的安保人员，而背景似乎是位于永田町的日本国会大厦。
她站在聚光灯前，接受来自各方记者的采访。每当她回答一个问题，相机的快门声便会齐刷刷响起，人群也会随之传来一阵躁动。
“那么，斋藤议员，听说国会正在就梦境研究进行立法讨论，请问这是否属实呢？”
“国会方面，确实在近期有着这方面的讨论，梦境服务带来巨大经济效益的同时，也会滋生伦理道德等多方面社会问题。”
这位老妇人回答问题的语气很符合我对从旧时代走来的那一批老人的看法，肃穆且沉稳。
“一切的立法讨论，都是为了确保本国的梦境研究项目始终行驶在正确的道路上。”
闪光灯接连亮起，斋藤挥手示意下一位记者提问。
“斋藤议员，您好，这里是NHK电视台，日本的梦境研究如今正处于世界顶尖水准，政府是否有考虑过，与中美等一系列脑科强国展开进一步的国际合作呢？”
“这需要国会的进一步讨论，但对梦境领域的合作本人持开放态度。”斋藤微笑着回答，“有请下一个问题。”
“斋藤议员，脑科博士出身的您，早年从政后便在日本政坛持续表现出不俗的影响力，眼下梦境研究的蓬勃发展也与您一直推行的国策相适应，听闻您有意参与内阁总理大臣的换届选举，请问这是否属实呢？”
“这与今日的记者会议题并不相关，但我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为了本国国民的民生。”斋藤露出略显深意的笑容，“我将为本国国民燃尽自己的一切。”
“议员大人，近年来针对梦境研究领域的犯罪层出不穷，梦境研究的地下产业也成了一个灰色地带，立法目的是否是为了改善这样的局面呢？”
“国会所做的便是规范产业标准，将相关领域的犯罪率控制到最低点。”
“那么预期的犯罪率是多少呢？”
“这需要国会的进一步评断，但我相信政府会给全体国民满意的答案。”说到这，斋藤加重了语气，她的瞳孔中闪烁着光芒，那是梦的倒影，“无论如何，请大家务必信任当局，信任梦境研究所具有的光明前景，因为——”
“因为——我们将一起走向的，是全体人类的未来。”
闪光灯再次亮起，将国会围得水泄不通的记者们，争先恐后地用手中的镜头记录斋藤老妇说出这句话时的坚毅、果决的表情和神态。
“全体人类的未来啊…”我默念起这句话，注意力从新闻节目抽离，一种被召唤的使命感顿时在心中油然而生。
“全日本的女性要是都能像斋藤美惠这般精干的话，那日本赶超美国也就指日可待了吧。”酒劲散去，上班族大叔如是感叹道，语气中满是敬仰。
“诶，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也不用再当碌碌无为的更年期妇女了，女人啊，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事业。”家庭主妇对大叔的话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出轨的男人就像冰啤酒的空易拉罐，只会是被打扫进垃圾桶的。”
“我赞成。”在此兼职打工的学生妹拾起被丢在地上的酒瓶，随后干脆利落地扔进了后厨的垃圾桶。
“至少在梦境产业这一块，我们就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大学生背包客自豪地赞美道，“本国梦境服务带来的体验，可是美利坚那边也完全无法比拟的。”
“要我看失业率和社会压力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呢。”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不合时宜地说，“我可不想成为无时无刻都渴望从高楼坠下的成年人，在柏油路上留下自己干涸的血，以此来一了百了。”
“喂，小孩子说话可就不要太过分了！”上班族大叔厉声呵斥道，脸涨得通红，他很明显地厌烦这孩子的言论，“大人的世界，也要等你亲自体验了才知道！”
“不是吗？人类活着的意义，可不是在只知道逃避现实的世界里苟且下去吧。”少年不依不饶地说，明明已临近冬天，他身上穿的却还只有一件略显破旧的单薄衬衫，“你们啊，就被虚伪政客的甜言蜜语哄着，在酒精和梦境的麻痹中度过惨淡的一生吧！”
话音未落，少年已起身从门口冲了出去，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在座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我暗暗吃惊，想不到现在的中学生居然能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而离家出走的少年思想会如此超脱。
“欢迎下次光临。”智能感应器被触发，随后传来一阵风铃的乐音。
中岛美雪的歌声在众人的沉默中戛然而止，只有思考有关酒精与梦境的哲思的时间从居酒屋内悄然流过。
“呀，他还没有付款呢。”打工的学生妹有些恼火地说，将短暂的沉默打破。
“我…我来替他付吧。”我怯怯地举手说，随后从印有小马图案的皮夹中抽出两张一千日元。
“谢谢惠顾，秋涵女士。”爱理拿我打趣道。
“有够啰嗦，爱理！”
……
“说来也到时间了呢，我今晚约了一个劲爆的梦境主题，再不赶过去可就要迟到了。”上班族大叔从座位起身，抬头看向时钟，只见时针和分针即将重合，这预示午夜的钟声即将敲响，“贵店的清酒很是可口，我会再来的，和大家喝的很开心。”
透过窗向街道看去，繁华的涩谷区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我能清楚地看到远处的百货大楼正人潮涌动。
“喂，大家，顺带一提，可不要被刚才那个毛头小子的几句话所动摇了，梦境服务可确实是极好的创造。”大叔说。
“疏散疏散！紧急疏散！”我听到街道的另一头有人竭力喊着，但声音很快被风声所掩盖。
“诶？”我不由自主地扯了扯爱理的衣角，不安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梦境啊酒精啊，都是生活的缓剂吧，缓剂是让我们在生活的重担前更加自如的。”大学生背包客附和上班族道，“这可不能算是逃避现实的毒品啊。”
“就是啊，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其实说的话完全没有逻辑可言呢。”
警车的警笛声嘹亮刺耳，朝着百货大楼方向飞驰而去。身着警视厅制服的干警们在急促中拉扯着警戒线，迅速封锁了整条街道。
“等他们到了中年期或许就明白了，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渴望从高楼坠落的成年人’，真可谓是一派胡…”
就在这时，一名警员闯进居酒屋的大门，他的目光在所有顾客之间闪回，随后高声喊道：
“喂，你们怎么还没有撤离，这条街现在可是有被袭击的风险，迅速撤离，这是命令！”
居酒屋内，众人最后的谈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打断，或是惊慌或是疑惑地在警员的带领下疏散到室外，并随拥挤的人流向着修建在地铁入口的紧急避难所惊恐逃散。
一只手瞬间紧紧牵住了我，那又是爱理的手。
“快走！”我看到她的双眸中泛着泪光。
夜空中的光束和闪光灯让整个涩谷变得混乱不堪。街道上散落着碎玻璃片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女人的失声尖叫，孩童的哭闹，醉汉的咒骂以及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一同构成了这混沌的序曲。
时间凝固，如同在梦境中那般，世界的静音键再度被按下，我开始听不清人群的嘈杂。滚烫的岩浆从街道那一头的剧院中喷涌而出，宛如汹涌的波涛一般，强烈的热浪席卷而来，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直至红鼻小丑脚踏独轮车从我的身旁穿过，我才从可怕的幻觉中挣扎出来，他念起我所熟悉的台词：
“IT IS GREAT SHOW TIME !————”
我本能地回头望去，却差点被脚下的石子所磕绊，幸好爱理及时扶住了我。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而接下来所看到的事情，是我人生中所目睹的最诡谲的画面。
凛冽寒风中，有个人登上了百货大楼的顶端，用底噪声刺耳的扩音器，开始说一些诡异的痴人呓语，语气如同没有灵魂，只会机械模仿人类的机器，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那段话是这样的：
“混账斋藤美惠背着数不清的亡魂与我一同奔赴黄泉之路吧，来自大裂谷的原始人，用钻木取火的方式烧掉了金阁寺，而我们二人终将私奔去梦的世界，我并非尚不能飞的幼雏，因为我正骑在银龙背上！”
随即，他张开双臂，做出展翅飞翔的模样，从百货大楼的顶端纵身跃下。
“咚”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向了大地，随后是物体爆裂的声响，街道上随即弥漫起令人作呕的腥臭。
“啊！————”惊叫声再次在逃散的人群中炸开。
“并未发现携带□□，并未发现携带□□！警报解除！”
渴望从高楼坠落的人，以鲜血将柏油路染色，用这种方式于这一年的秋末，结束了自己惨淡的人生。
“他也曾活过啊。”往后，每当想起这个画面，我都会在心中如是感叹道。
中岛美雪的歌声再度响起，不知被谁所哼唱着：
“骑上银龙的脊背，去吧——”
“去往生命的荒漠。”
“骑上银龙的背脊，去吧——”
“去往云雨的漩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骑在银龙的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