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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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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7月22日,天气晴好,宜扫山门。
何秉钺打牌二十年,归来技术仍烂得令人发指,未尝不令人痛心。每每牌局被撞破,众人作鸟兽状散去,常留下何秉钺独扫大门的孤影一条。
不过禾生往往陪在一侧。他嘴里塞着赢来的糖块,腮帮子鼓鼓的,被酸得龇牙咧嘴。他眨着溢出生理性泪水的眼,颇为幸灾乐祸地看他的何师叔辛勤劳作:“二饼哥,我都有点怜爱你了。”
“你年纪小,我当你童言无忌,”何秉钺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咧嘴,冲天举起扫把,“想当年,你二饼哥我也算半个风云人物,如今当真是落魄了,你这小兔崽子也敢来嘲笑我。”
“啊!反复无常的命运!”他长叹,倏地记起什么,“你中考成绩是不是出来了。”
禾生皱起眉,很嫌弃地:“你好幼稚,”他咽下糖,突然安静地眨眨眼,“出是出来了……但我不想去平中了。”
闻言,何秉钺拿扫把往地上用力一戳:“大胆,哪个学校阻碍你前往师兄光辉的母校了?”
“也不是……”禾生用脚尖踢开一颗石子,声音放得很低,“是他们说那个姓章的……”
这一声从旁人口中递出的“姓章的”让何秉钺顿了一顿,他缓缓敛起笑,轻轻地问:“怎么,姓章的在那读过你就不愿意去了?”他犹记得当年章受诤那副极其招人恨的风流姿态,所到之处却叫人怎么也骂不出口,不由感慨物是人非,想那家伙也有今天。
“他们都说他是叛徒……”禾生的语调有些重了,而一句话忽而卡在嘴边,他透过何秉钺,看向他的身后:“施主,是来祈福还是求事?”
何秉钺便跟着向后看。这一看,他的扫把便“啪嗒”地掉在地上。
来人头戴鸭舌帽,一身老头衫加运动裤,极随性的打扮。左臂垂在身侧,青筋纵橫在鼓囊囊的肌肉上,右手握着背包带子,小臂上大块的纹身很是惹眼。他抬起头,帽檐再遮不住他的面孔,一双散漫的眼便泄出来。
“师兄,”何秉钺尚还有些怔愣,他几步迎上去,语无伦次的样子,“你今天,啊,你怎么…”
章受诤“啧”了声,揽过何秉钺的脖子,向下压,另一只手在他头上狠狠揉了揉:“少装傻啊,那天你听得清清楚楚的,”他左右看了看,下巴向禾生示意,“这是什么时候来的小子,我怎么没见过。”
何秉钺眼睛亮晶晶的,他用力捶了章受诤胸口一拳,没好气地骂道:“你六年没回来了,当然不知道。”
他甩开章受诤的桎梏,把禾生拉过来。一米七几的半大小子,站在陌生的师叔面前,仰头看他。
何秉钺拍着禾生的肩膀,很有点夸耀的意味:“李禾生,和你当年可不相上下,”他偏头看看禾生,挑眉笑道,“是吧,禾生?”
禾生方才讲过人的坏话,很拘谨,沉默着,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章受诤摸摸他的头,神色间依约已透露出慈爱的光彩。
他嗤何秉钺:“快三十的人了,没个正形的。老头在哪?我去找他唠唠。”
“妙静堂啊,”何秉钺下意识抬手指指,倏尔把头转向章受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去你的三十,老子芳龄二十七!芳龄永继!”
围观了全程的禾生别过头,不愿看这惨不忍睹的场面:“…真的很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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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受诤好多年不踏足妙静堂。
此际他拎着背包倚在门框上,看方丈扫去香灰,只觉恍如隔世。方丈不急不躁,章受净也不出声,待一刻后方丈徐徐转身,四目相逢。
“小诤,”方丈微微一笑,拂尘向旁扫,“来尝尝我新泡的茶。”
这一声契阔已久,章受诤鼻尖一酸,忙掩饰性地低下头,将包丢在门口,应声过去。
方丈盘坐在木桌一侧,斟了两盏茶。章受诤停在他面前,跪下来,三叩首。末了,他额头抵在蒲团上,久久沉伏。
“起来罢,今日你回寺,是好日子。”方丈的面容隐在沸水蒸腾的雾气里,看不真切。章受诤于是在他对面坐下,举起茶:“弟子不孝,自罚一杯。”
方丈轻哼一声:“是该罚,”他啜了一口,将茶壶从火上移开,“不过那些老家伙一向疼你,罚坏了你,他们却要找我讨个说法。”
章受诤干笑两声,谄媚地为方丈添满茶杯。
“瘦了。”方丈打量他,好半晌,咂摸出这一叹。章受诤眨巴着眼,慢慢眯起来:“老头,我多少年没回来了。”
方丈一时噎住,他没好气地扫章受诤一眼:“就你聪明,还不允许你师傅我在俗世有点牵挂,偶尔下山游历一番了,小没良心的。”
章受诤插科打诨着讪讪揭过,终于正色:“东南方傀祟正盛,我想去出份力,”他闭了闭眼,“这一辈没人比我更了解傀祟。”
“唐二告诉你的吧,”方丈不置可否,他的嘴唇似乎颤抖着,细看又未有痕迹,“我不掺和,此去生死难料,你且自行裁决罢。”
章受诤起身再三拜。
闲话不题。
两个钟头后章受诤自妙静堂踏出,翘首以盼的何秉钺便迎上来,将他通身看了个遍,见他全须全尾的,好不遗憾:“师傅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了?可惜,太可惜!”
“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章受诤斜睨他一眼,拎起背包,走了两步,忽又停下了:“我今儿不至于风餐露宿吧?”
“老大,谁敢动你香闺啊。”何秉钺抱起胳腰,走在前头。他侧一点面,盯着前面的路:“你和师傅讲了?”
“是,后天酉时三刻动身。”
何秉钺步子迟疑,呼吸都静了:“你真要去啊。万一出了点什么……傀祟你比我懂。”
“你不乐意我去?”
“算是。我不信你不知道师傅至今都难以忘怀孔师兄的死,你是跟他最久的,师傅把你当亲孩子疼,你若出了什么差池,”他停了,转过身来,“师傅年岁已高了。”
章受诤安静听完,不停地大步向前走:“所以呢?宗门上下哪个不是他的孩子,我去了,好歹少走几个弟兄。”
何秉钺有点牙酸,他小跑着追上去:“不是我说,您老能不能稍微谦逊一点。”
章老目不斜视:“你第一天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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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何二人打显德殿门前过时,本应老实打坐的一行人头挨着头挤在窗口。章姓人口离开的六年,寺里添了好些新面孔。
寺里好久没有新鲜事,章受诤甫一回来,消息就传遍了。
“快看,那就是姓章的。”
有消息灵通的转向李禾生:“嗳,禾生,你刚刚不是和他打了个照面,怎么样?有没有奸懒馋猾、两面三刀、贼眉鼠眼的小人作派?”
李禾生憋了半天,斩钉截铁道:“帅。”
“嘁——”众人轰地散开,愤愤不平道:“这任谁看不出来,一点都不知道好好把握机会!"
“你们说,他和唐师叔哪个更好看点?”
“发型都不一样,没法比。”
“你今天晚上潜进他房里把他头发剃掉。”
“我不敢,你去。”
“我功业常被师傅骂,你去。”
“呆子,何师叔去了都逃不过啊!”
这倒是实话。这些年有人骂章受诤忘恩负义,有人说他走火入魔,更有甚者将他祖宗十八代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就是没人讲章受诤没实力。
谁有胆批评这个六岁开天眼的变态?
于是目光又汇聚到李禾生身上。他左右看四下无人,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让我去啊?”
“谁让你跟他打了,你去套套近乎,套套近乎。”
李禾生即刻想起与章受诤初见的场景,背后讲人坏话被正主逮到这事太难以启齿,他很果断地甩头拒绝:“要去你去。”
“去哪?怎么不加我一个。”
来人站在门口,很严肃地扫过这帮躲懒的毛头小子。众人顿时呼啦啦地回到原位,掩耳盗铃地闭上眼。
来的是管课业的师傅,他面上正经,暗地里也叫苦不迭——谁叫这也是位尝过那混世魔王手段的主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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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秉钺在兜里左掏右找,拿出一大串钥匙,挨个在门上试过。
他试出章受诤的房门钥匙,拆下来,连同着铜锁一井丢给章受诤,再推开门。
门板吱呀呀地向两边倒,浮光将流尘冲碎了,漫卷着、落在光洁的红木桌上。这是许久没人居住,但总在打扫的模样。
“还和以前一样吧,”何秉钱靠在门上,打了个哈欠,“褥子前些天才换过,少爷不介意吧?”
介意也没办法。他小声嘀咕。
章受诤将包放在地上,舒舒服服地缩进摇椅里,颇有些安然升天的祥和:“可以啊,二饼,这都让你预判到了。”
“当你夸我了,睡你的吧。”何秉钺“砰”地关上门。章受诤难得的恼不起来,感叹小四这些年的性子一点也没被磨平。
空气里弥漫着他所熟悉的棉麻香,吸吐着,摇椅慢慢将困意漾上来。
一晃天已黑尽了。
章受诤猛地睁开眼,怔忪了几息,目光渐渐清明。他夜视极好,毫不费力地见着桌旁坐了个人,撑着下巴假麻。
章受诤不确定地开口:“申师姐?”
那人晃了一下,站起来打开灯。
一根竹枝盘就的发髻,长青衫、棉白裤。这赫然是申如颐,算起辈分来,是章受诤师傅的师兄、惠释法师的首席大弟子。
“醒了,”申如颐坐回桌边,将竹编的饭箱向他这边推,“我刚从外头回来,过来看看你。他们都吃过歇下了。不知道你口味变没变,应该都是你爱吃的。”
章受诤坐过来,揭开饭箱盖。两碟小菜,一盘素斋,一汤一饭。
他一一拿出来,抽空抬头问:“你吃过了?”
得了申如颐肯定的回答,他才往嘴里塞起来。尚是温热的,香气还未散却,很熟悉的味道。
章受诤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饭菜,擦过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多年不见,申师姐风采依旧啊。”
“贫得你。”申如颐被逗乐了,她靠在椅背上,用指腹按揉眉心,显露出疲态来:“我听何四讲,你也要去除傀祟?”
章受诤举起手,作投降状:“先说好,别劝我啊。”
申如颐挑眉,“啧”了一声:“谁拦你找死,”她低眼把玩手指,问得散漫,“唐二去找你了?”
“瞒不过你。”章受诤无奈摊手,向后瘫。
“你们俩是怎么个事。”
“道不同而已。”
“唐二打小就比你省心,不过,”她坐直了,两手交叉在桌上,“你信得过我,就跟我讲讲。你说,我就信。”
章受诤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关于铺天盖地的血液蜿蜒成鸦黑的疮痂,残肢断臂零落在婴儿床里,他浑浑噩噩地踩过胶黏的土地,鼻塞得厉害。
章受诤闻不到哀嚎绝望的遗迹,空剩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之世:到底是一点人气也留不住了。
他迟疑地回头张望,唐恕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掌心摸着几颗血红的佛珠,滴滴答答。
很像他送给孔耳的一条保平安的佛珠串子,拍卖会的人说是什么厉害人物开过化的。送的那天孔耳第一次除祟,嫌弃章受诤紧张兮兮的,很恶心。
章受诤努力扯出一个笑,开玩笑一般的口气:“黑市那批狗贼说这串珠子天下就那么一条,被骗了。”
唐恕低低地“嗯”了一声:“是就这么一条。”
“真没什么,师姐。”章受诤翘着二郎腿,在兜里摸索了一阵,才想起来时怕气死老头,将烟全留在出租屋里了。他只好搓搓脸,吸吸鼻子。
申如颐深深看了他一眼,起立拿起饭箱:“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我管不住你。”她往门口走,将开门时,停住了:“好好活着,小诤。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再说。”
“诶,师姐,那饭箱我自己拿过去啊。”章受诤忙站起来。
申如颐白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不回来,寺里小小装修了一下,怕是有些外来人不认得路。”不等章受诤回话,她便果断关上门。
屋里又只剩章受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