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章受诤 ...
-
章受诤在局子里坐几遭,迄今已六载不见方丈。坑蒙拐骗的家伙什被缴了,他就瘫在出租屋里,喝得不知天昏地暗。
何秉钺来探访空巢中年男子那日,万幸章受诤还不至神志不清。
“你真行啊,师兄,”何秉钺绕过满地东倒西歪的空瓶,拉开窗帘,伸手在章受诤面前晃晃,颇有忧色,“还活着吧。”
章受诤眼也不抬,打掉他的手,屁股在地上动了几下,靠着沙发又预备睡去。何秉钺也不恼,又凑上来,掰开他的眼皮,故作神秘地开口道:“猜猜我给你带谁来了。”
章受诤将眼皮掀开一条缝,不等打量完,倏尔就将眼打开了。
寸头,下三白,藏青色褂子,盘一串锃亮的佛珠。
早八百年该死的唐恕。
他将头后仰,手指着大门,极忍耐的语气:“出去。”
何秉钺抓抓头发,心虚地看向唐恕:“要不你先出去等下?”
“你们两个都滚出去。”章受诤一字一句顿得干净。
“你不必这么怕我。”唐恕转着佛珠,平静地看向他。章受诤只觉听到他声音的瞬间五脏六腑都渗得发慌,他搓搓手臂,抄起一个空酒瓶丢过去。
“何秉钺!”
“你们慢慢聊啊,我急尿。”被点名的何秉钺将身一扭,避开酒瓶,点头哈腰地退进洗手间,飞速反锁上门,并在门上留下一个窃听的影子。
“我可以坐吗?”唐恕一向很有礼貌。
不可以。"章受诤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咬住一根烟,不点。唐恕停手,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章受诤眯眼适应着外头的强光,尚带着些久睡后的暗哑,很没耐性地哼出声:“有屁快放。”
“东南方,傀祟,弥勒山。“唐恕言简意赅,他知道章受诤能听懂。
窗边的人影动了。章受诤转过身来,对上唐恕一双漆黑的、无风无浪的眼,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将烟吐出来,漫不经心地抬起眉头:“什么意思,唐大师,小的不太明白。”
“六年了,章受诤,”唐恕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轻蔑地压下眼,将最红的珠子握在掌心,“现如今你还要装聋作哑,怎么,你要当一辈子逃兵?”
章受诤一步跨过来,揪住唐恕的衣领,将他抵在沙发背上,冷笑出声:“你他妈倒来评价起我了,”他磨了磨牙,笑意不及眼底,“但凡你给老耳磕过一个头……畜生。”
每每章受诤阖上眼,孔耳死不瞑目的头颅就骨碌碌地滚过来,被缝起的嘴巴上绣工粗糙,左边空空如也的眼眶里静静漫出一行血泪。
他讲:“好疼啊,诤哥。”
他笑:“还好不是唐恕那小子,他最怕疼。”
唐恕紧了紧拳头,好半晌,吐出几个伶仃的字:“不是我。”再没有别的了。
章受诤松开他,踉跄着退后几步,抓抓头发,捞起喝了一半的酒,狠狠灌了一口,自嘲道:“我记错了,当然不是你。”
唐恕默默站起来,声音从章受诤背后传过去:“我走了,你好好考虑考虑。”
回应他的是一片阒阒。
那厢大门刚刚开合过,这边何秉钺就悄悄从卫生间探出头,左顾右盼了一阵,蹑手蹑脚地向门口挪。
“二饼,”章受诤的眼淹在杂乱的碎发里,他没回头,却能精确无误地捕捉到何秉钺的动作,“下次再带那畜生过来,别怪我不认你。”
“嗳,”何秉钺搓搓手,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有没有可能是个误会呢?”
“傀祟的暴动是误会,老耳的死是误会,全村上下一百四十九具尸体也是他妈的误会。何秉钺,你告诉我,什么不是误会?”
何秉钺支吾了几声,打着哈哈过去了:“不是误会,不是误会,我也走了哈,我太奶喊我回家吃饭。”
他关门关得快,忽而又伸出一颗头,真情实意地说:“别真喝死了啊,师兄。”
-
1972年,方丈捡到章受诤时尚是个普通僧人。
那年冬雪尤寒,早几月大旱,寺中颗粒无收,僧人不得已被派下山采买,怡巧碰上了嚎得厉害的章受诤,那时他泪涕都凝作霜白,皮肤冻得通红,险些被哭嗓噎死。僧人心慈,便带回了窥相寺。
章受诤打小就精力旺盛。五十年来最寒的一夜没刮走他性命,他便如山中随处可见的野草一样撒了欢地长。今日揪掉方丈的胡须,明儿在扫洒弟子头上抹碳灰,窥相寺上下没少受章受诤的气。
及章受诤四岁之时,僧人做了法师。章受诤刚掉了两颗门牙,说话都还在漏风,便已能有模有样地拜法师为师了。诸位师兄弟摩拳擦掌,要在这小同门身上讨回个公道。
不料这一拜了师,尚不满二载,章受诤某个夜里迷迷瞪瞪地醒来,忽而见得许多灵诡异事,忙不迭跑去找法师。
法师又去找方丈,方丈乐呵呵地,讲他这是根骨清奇,一夜之间开天眼了。于是诸位师兄弟还不及忍心对这泼猴下手,转眼他便成了寺里各师傅争抢着宠爱的天才人物,更是动也动不得了。
章受诤如此长到十二岁,法师又做了方丈,门下添了两个乖徒,一个叫唐恕,一个叫孔耳。次年,章受诤下山,又给他老人家捡回一个何秉钺。至此,方丈为爱操劳的后半生便定下了雏形。
章受诤性子热闹,孔耳入乡随俗,和他“狼狈为奸”,堪称两大公害。何秉钺年纪小,爱黏着章受诤,黏黏糊糊地当了好多年的跟屁虫。
只有唐恕沉默寡言,很瘦小的一个缩在方丈身边,脸绷得很紧。不过自打章受诤发现他一逗就从头红到脚脖子以后,他的安生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十七岁那年,章受诤高考。唐恕、孔耳都满了十六,只有何秉钺惨兮兮地刚上初中。
这一年,章受诤奇门遁甲大成。方丈领他入庙堂,给先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或留在寺中毕生隐没,或终身不提寺中琐事,流入俗世,皆在你一念之间了。”方丈如是说。
“愿为此间生。”章受诤答,遂剃度入宗门。
后来章受诤三十二岁,常觉半生已尽,过寺门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