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野牧区》伍月陆

1、好久不见 男的也行

　　街边，路灯闪烁，有些扎眼。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街道中穿梭着，而现在还是凌晨。
　　天色将要破晓。

　　祁烟望下了车，向那个熟悉的地方走。
　　一步，两步，三步……他在心里默数，数到了一百三十二步时，他到了。面前是一扇老旧的防盗门，门锁有些锈了。门外的墙上贴着破旧的对联，右侧的对联脱落了一半，原本白色的墙面变成了灰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祁烟望伸手去拧门把，意料之中，门把手“咔嚓”一声掉了下来。门把上没有沾灰，意外的干净。
　　“或许该找个人修一下了……”他嘀咕着，把门把手套了上去，又拧了一遍。门开了，不过里面的木门本来就没锁，防盗门也没关严实。
　　锁坏了，关不上。
　　意料之外，屋里很干净，像是有人在常年打扫。
　　“你是谁？”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祁烟望觉得耳熟，但又有点不一样，他转过身去，看到了那人的脸。
　　是很清秀的长相。
　　很白，短发，长得有点像女生，但是能从眉宇间看出一丝凌厉，应该是男生才对。那个人的眉峰处有道豁口，看起来很突兀。
　　嗯，很眼熟，祁烟望想。
　　“我？”他笑了，回答面前的青年，“我只是以前的老住客，回家看看而已。”
　　“以前？这里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六年。”
　　祁烟望越发觉得这声音没由来的耳熟，记忆里的画面也逐渐清晰。
　　不过愣了一会儿，他便已经想起了眼前人的名字。
　　“沈舟楫。”他脱口而出，青年下意识应了。
　　沈舟楫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别说你忘了我，”祁烟望朝他轻笑，记忆中有一张印象极为深刻的脸，比眼前的要青涩。唯一不同的是，他记忆中那张脸，左眼眉峰处没有豁口。
　　沈舟楫直勾勾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祁……”
　　六年没叫过的名字，即使写过无数次，但说出口还是那么陌生。
　　沈舟楫幻想过无数次重逢，但从没有幻想过一次像现在这样的重逢时刻。在他的记忆中，祁烟望的脸并没有这么成熟英气，仍是少年郎的模样，也不怪他没认出来。
　　“好久不见。”他酝酿着自己的心情，平复着认出对面人后，狂跳不止的心。
　　“嗯，”祁烟望抹开嘴角，是两人初识时的那个笑，“好久不见。”

　　——六年前，风采一中开学典礼。
　　祁烟望作为学生会会长上台演讲，在台上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极为夺目。那时的他有众多小迷妹，人气也高，成绩也好。
　　“恭喜啊恭喜！”要知道，每个班都有一个显眼包，“恭喜祁大哥又荣登演讲台！”
　　莫游燕边说边兴奋地鼓掌，N大声。那架势，就差捧着个喇叭喊了。
　　“行了行了，”祁烟望笑着制止他，“待会儿下课打球去不？”
　　“去！”
　　李棼突然从后门突击，刚好卡着打预备铃：“课代表带读，都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去！”
　　声音之大，堪比捧了喇叭。
　　不到五秒，所有人都飞回了各自的座位上，可见班主任的威压有多大。
　　莫游燕小声道：“我要抗议！”话音刚落，李棼就朝他投去一个死亡凝视。
　　“我k！”莫游燕缩了缩脖子，“这都能听见？”
　　李棼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十六年的教龄，四十二岁了，教数学的。据风采一中不知真假的传言所说，李棼是被挖来的金牌教师，特别抢手。
　　毕竟是“金牌教师”，他可能也没想过自己会带一个这么皮的班。
　　别的班都是——高三了加把劲卷死别人。高三（5）班却不是这样的，每天都照吃照喝照玩。
　　不过李棼不急。
　　因为就算这样，五班也是在高三众多班中排前五的。也不需要人抓学习，学霸的心思，他琢磨不透。
　　一节数学课下来，听的就那么几个数学成绩不太好的。明里管不了，那就“暗地”里，“偷偷”抓。
　　李棼清了清嗓，扯开嗓门让组长收练习册，他准备来个突击检查。
　　讲台下，哀怨声此起彼伏。

　　到了下午放学，莫游燕抱起篮球拉着祁烟望往篮球场跑。
　　祁烟望看了眼表：“我先说好……”
　　“我知道我知道，”莫游燕打断他的话，“我都听腻歪了，就打四十分钟，快点儿吧。”
　　只消十分钟，两人身上的衣服便已经汗透了，天气热。祁烟望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要动来动去的运动，耗体力，不过是图个乐呵而已。
　　莫游燕要休息，两个人便停了。他指着篮球场边坐着的一排女生，说：“祁哥，你看，全是你的小迷妹，羡慕啊～”
　　祁烟望笑着调侃他：“你怎么知道都是我的小迷妹？”
　　“诶呦，喜欢你的一大堆，你就别打趣我了，我怎么可能有人喜欢？”莫游燕说完，忽然看到了什么视线定住。
　　祁烟望看他愣在那里失神的样子有些好笑，问：“看到什么了？眼都直了。”
　　莫游燕悄悄说：“你看那边，第二个篮球场旁边。”
　　他转头去看，一抹身影映入眼帘，长袖长裤，坐在阴凉地里。短头发，但是看着有点像女生。戴了口罩，但是能从眉眼中看出长相的清秀。
　　“转校生？”莫游燕有些奇怪，“没见过啊，皮肤得这么白……祁哥，帮我去要个vx呗？”
　　“要是男生呢？”祁烟望问。
　　“没事儿，男生的话，就当交朋友了，手机给你。”莫游燕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祁烟望淡定接过，大步流星走过去。
　　旁边一排女生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祁烟望在心里点头，嗯，不错，氛围组也到位了。
　　沈舟楫静静的坐在那，耳边突然一阵尖叫。怪刺耳的，他想。然后就被搭讪了，被男的。
　　“朋友，加个VX？”祁烟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莫游燕在不远处偷听。
　　沈舟楫有点犹豫：“我男的。”
　　祁烟望：“没事儿，男的也行。”嗯，声音也好听。
　　莫游燕：“……？”哥，是不是有歧义？
　　沈舟楫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凝固了。
　　祁烟望终于品出不对劲，连忙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交朋友而已，我笔直，你放心。”
　　“那好吧。”沈舟楫把手机放在长袖里，很快就拿出来了。
　　祁烟望边加边问：“叫什么啊？”
　　“沈舟楫。”
　　“大夏天穿这么严实？不过也快秋天了。”
　　“体寒，容易冷。”
　　“哪个班啊？”
　　“高二（3）班。”
　　祁烟望给人弄了备注，用莫游燕的vx把对方推给自己。他把手机放下，朝沈舟楫温柔笑笑：“我叫祁烟望，这我兄弟vx，我回头晚点加你，很高兴认识你。”
　　“嗯。”
　　阳光下，那个温柔的笑容沈舟楫记了六年。
　　*
　　沈舟楫给他倒了杯水，在他旁边坐下。
　　“记得有人说过，自己笔直。”沈舟楫调侃他说。
　　“以后不乱保证了。”祁烟望笑道，接过他递来的水。
　　沈舟楫喝了口水，顿了顿，说：“我其实知道你是哪个班叫什么名字，开学典礼的时候，你上去演讲，万众瞩目。”
　　祁烟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过去那么久你还记得啊……”
　　他耸耸肩，撇了下嘴。：“像‘祁烟望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这种话，”沈舟楫放下水杯，“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
　　随后沈舟楫笑着看他，看起来肚子里闷着坏：“小迷妹挺多啊你。”
　　“没，”祁烟望笑了，“别笑我了，你不是知道吗？”
　　沈舟楫没应他，周遭一阵沉默。
　　祁烟望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有鸡鸣，有狗吠。他很喜欢这样的动静，比较有人间气息，更有活着的感觉。
　　他看着沈舟楫的侧脸，心头一暖，鼻子突然酸了。不知道是不是催泪电影看多了，他现在泪点特低，变得很感性。
　　他错过了这个人的高三和大学四年，离别六年，一个人的青春又有多少个六年。
　　“好久不见。”他嘀咕着，扣弄着手指。
　　“什么？”沈舟楫凑过来，以为他又要说什么。
　　“没事。”
　　祁烟望觉得这人变了好多，以前的沈舟楫，性格很内敛的。他很好奇，好奇那个没有他的夏天和冬季，沈舟楫的模样。
　　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
　　*
　　吃了颗糖，就像打了个甜枣。
　　祁烟望喜欢这句话，并将它作为自己的座右铭——虽然这句话只是他自己突发奇想想到的。
　　莫游燕说，明天月考，要好好复习。
　　结果一下课，抱着篮球就跑了，跑得比谁都快。他说，这叫“活跃思维”，不过这么说听起来也没错。
　　祁烟望没走，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很安静地在看书。坐在不远处的郑龙也没走，他是以祁烟望为榜样的。偶像在用功，我也要努力！他如是想。
　　不远处的人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搁下书走了。
　　没事！郑龙又想，偶像肯定是有要事在身！
　　好奇心促使他上前瞄了两眼祁烟望刚翻阅过的书，不过一眼，他就僵在了那里。
　　《哄孩子的300种方法》。
　　“……？”他懵了。
　　偶像最近在烦家务事？

　　挂了电话，祁烟望便准备回宿舍。
　　风采一中，两人一间宿舍，是真的豪华。可惜，他一个人住，这泼天的富贵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嗯，挺不错的，他想，真不理解，一个人住不快乐吗？不安逸吗？哎，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因为如何讨到女朋友而苦恼。
　　因为分神，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祁烟望连忙道歉，连说了五次“对不起”。
　　“！”那人吓了一跳，“没关系。”
　　嗯？好耳熟？祁烟望直起身来，稍稍低头，这才看到那人的脸。
　　“又见面了？”祁烟望笑的开心，“真巧。”
　　沈舟楫声音闷在口罩里：“嗯。”
　　祁烟望觉得这人真的很高冷。
　　天天长袖长裤，戴着个口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感觉这个人很装。他伸手，本来是想试试摘掉他的口罩，手一转，又放到了自己头上。
　　嗯，有点不太礼貌，他想。
　　“你现在是要回宿舍吗？”
　　“嗯。”
　　“那你怎么跟我走相反的方向？”祁烟望眼底含着笑意，温和地看着他的眼。
　　沈舟楫眼神躲闪，看着有点心虚：“忘了……”
　　“什么？”
　　“宿舍。”
　　“……”
　　沈舟楫觉得脸上都有点微微发烫，用手扯了下口罩，顺便摸了下脸颊是热是冷。他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小尴尬。
　　嗯，人新生，正常，祁烟望想。
　　风采一中校道七拐八扭的他也花了一段时间才记住……好吧，但忘记宿舍这种事他是第一次遇到。
　　祁烟望牵着沈舟楫的手腕，手上没用力气，带他朝宿舍走。祁烟望觉得这人轻飘飘的，牵在手里，好像牵着空气。
　　除了手心与衣袖接触的感觉，沈舟楫就像一团空气，一捏就能捏到腕骨，他怕把人弄疼，太瘦了。
　　沈舟楫只是跟着他走，乖巧得很。一路上，一个往前走，一个在后面低着头跟着不说话。
　　祁烟望带他去找了宿管，宿管又去问了班主任。
　　祁烟望有些好笑道：“以后要是又不记得了，可以找宿管。”
　　沈·乖巧·舟楫：“嗯。”
　　祁烟望：“……”真的很像在照顾小孩，莫名很心累。
　　没想到在图书角随便找的书还挺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