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兲囍

16、第十四章。

　　打那日之后，花果山忽然热闹了起来。

　　北方异域，一只乌鸦破空而来。停在孙悟空那仅有的黄杨木柜上，笃笃笃的啄着。一双眼睛血红的眼睛四处打量，隐隐约约带了几分邪气。忽又口吐人言：“七弟，为兄得了件件稀罕物，今日送来于你开开眼。”“砰”的一声，乌鸦变作一块无色石头，拳头一般大小。

　　柳燕然自那登仙梯上下来，一抹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的来到面前。掏出一方青色的手巾，巾子里卷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无色琉璃瓦。那小妖精绞着巾子说，在蟠桃园里找了三天三夜，那蟠桃树都快给他翻烂了，才集出这么大一块儿。

　　天庭里的谁送来了一只檀木匣，上刻如意一柄。某天清晨就这么静静的放在登仙梯的尽头。匣里是紫绒为枕，枕上躺着一条圆头冰晶，拇指粗细。

　　西海三太子差龟丞相送来一只蚌壳，壳里有透明珠子一粒。龟丞相说，三太子差人撬开了每一只蚌壳，才找到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粒。

　　净坛使者送来半只未吃完的西瓜，说是送来给大师兄尝尝鲜。那红艳的瓜瓤上，分明黏着一片琉璃渣滓。

　　金身罗汉送来一串门帘，说是前些日子帘上沾了些奇怪的东西，送来给大师兄瞧瞧。

　　铁扇公主送来了芭蕉扇，说是扇柄上新嵌了颗珠子……

　　可这些远远不够。

　　星星点点的碎片，何时才能凑齐他的三魂六魄？陈祎这一世福薄命短，不知何日便会一梦归西。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尽头？

　　韶华易逝，覆水难收。

　　转眼又是一年春来三月半。那兔子一般战战兢兢的身影又出现再了花果山前。这不太灵光的脑袋倒还能将这日子记在心上，真是难得。

　　一年了，仿佛又瘦了些。水蓝色的道袍挂在身上，显得越发宽大。幸好那天师帽没有跑丢，歪歪扭扭的带着。一柄拂尘秃了毛，也不修整，上头还依稀可见去年的污迹。

　　“今日这山路竟然这般好走，真是奇怪……” 兴许是那些精魄起了作用，眼神倒是比去年清明了些。盯着人看的时候，也不再显得那么迷茫。

　　孙悟空隔了老远便听见这么一句，心中是喜不自禁。忙问道，“可记得我是谁？”

　　放在还带着笑容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小道士扁扁嘴，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双唇开开合合才吐委委屈屈的吐出两个字，“施主……”一脸的为难与无错。

　　墨黑的眼里，暗淡了金光。

　　我又何尝不想助你登仙，可我更想你记得我是谁。

　　一句话在心里将这句话翻来覆去的说了好几遍，可终究是开不了口。思前想后，竟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握他的腕子，还不及合握便被他生疏的挣开了去。孙悟空似是愣了一下，方道，“你回去吧。等到有一天，你记得我是谁的时候，我自然放你上去。”

　　两句话，一袖风。踏遍千山万水而来的小和尚就被这么送走了。临走时，或是想抱抱他，可伸出去的双手，又这么僵硬的垂了下来。

　　白衣女鬼拨弄着鲜红的指甲从身后探了出来，挑着嘴角笑呵呵呵的笑着，“你那法子到底管不管用啊，怎么还这么笨哪……”

　　两年了，得了多方相助方才将这散落于四海的精魄集了些回来。天上地下，能找着的精魄均是送入了他的体内，他的情况也是日渐好转。可终究，是差了些许。

　　孙悟空不愿搭理那女鬼，闭了双目一人枯坐于洞中。她到好，自顾自的喋喋不休，“你猜我今天见着谁了……柳燕然，那个小树精……哦，不对，他现在可是上古神灵，造化不浅呢……”十个指甲互相敲击，发出哒哒的响声。较年前竟是又红艳了几分。

　　时光流转，当年的青衣小妖竟然是佛祖发髻上的一枚柳木簪。佛祖当日下界历劫，与莫愁湖中大彻大悟。三千烦恼丝一夕尽落，得道成佛，却将这柳木簪遗留在了湖畔。 “他最近如何？”孙悟空收回了目光，问了一句。

　　“还能如何？”女鬼笑道更加刻薄了。“如来让他成佛他都不要，偏要转世投胎……”

　　孙悟空听了，勾起嘴角，嗤的笑了一声。“与他来说，未必不是一场好事。我也听说那凶星去了凡间。”蒲草的性子，柔弱且坚韧，他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哼，好什么？阳寿不过六十八。命里带煞，克父母亲友，一身清苦。”女鬼不屑，摇了摇头。一身白衣在背光的角落里飘飘忽忽。

　　孙悟空闭了眼睛，吐出一句，“若能平安相守，七八十载也是好，平平淡淡也是福……”

　　话还未说完，又听得远方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步履之声分外耳熟。忙奔出洞外一看，果然是那气喘吁吁的小道士。似乎是跑着回来了，额上散了一层密密的汗珠，脸颊如苹果般粉嫩。

　　孙悟空诧异，“怎么回来了？”

　　小道士像是尚未从那法术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言语还带着一些磕巴，“施，施，施，施主，贫道还没说完……贫道可否画一幅您的画像？”小道士知道自己资质不佳，但好在泼墨作画有几分天赋。若能画的此人丹青一副，也可以多些人问问，不用年年都做白用功。

　　孙悟空知他心思，只道，“在下寒窑贫窟，未曾备下纸笔，道长不如回去再画。”

　　小道士憨笑着挠了挠头，一张小脸更红了一分，“贫道愚笨，怕记不住施主的相貌，有辱了尊容……”

　　孙悟空也跟着笑了起来，眉梢挑动，眼里有几分促狭又有几分无奈，“无妨，记得几分便画几分。”

　　说罢，又是一阵暖风，将那小道士送出了五里之外。远远的还能听到他在风中依依呀呀的说些什么。

　　“此番看来，倒是聪明了些。”小道士走远了，那女鬼方才飘飘然的走了出来。两片红唇如涂朱一般，娇艳欲滴。

　　孙悟空瞥了她一眼，问道，“怎么回事儿？”

　　女鬼咧开嘴呵呵呵呵的笑着，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还能怎样，吃了村里几只鸡呗。一股子骚味儿，可没有人心来的好吃。”说罢，鲜红的舌尖一舔嘴角，又咂咂嘴，似再回味着什么。“可惜啊，最近没什么负心汉……”又像是感叹，又像是惋惜，“负心汉的心肝可好吃了，改日我弄来与大圣尝尝？”

　　“我是说你最近总往人间皇宫里跑，是怎么会儿事儿。”

　　女鬼发出桀桀桀的一阵笑声，仿佛抽着气儿一般，长袖掩了红唇，笑道，“奴家看上那人间的帝王了，大圣是要棒打鸳鸯嘛？”

　　孙悟空右手捻了一个算决，眼里突然闪过一抹金光。忽然转过脸来，正对上女鬼那双没有了眸子的眼。“那东西你是不可能得到的。”

　　女鬼听罢，又是一阵刺耳的嗤笑。冤魂不散，百年便成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