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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庭有枇杷树(下) 时间很 ...
时间很快,几天后,林道夷就离开了,剩陈华娇自己在姜城乱晃悠。
天气正好,陈华娇正要出门闲逛,忽然见一妇人抱着孩子急匆匆跑来。
“大夫!大夫!陈大夫!”
“怎么了张婶?阿爹不在呢,怎么了?”
妇人似乎有些失神,见了陈华娇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慌慌张张的攥住她。“娇娇,你救救我家华儿吧,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反胃啊!”
“反胃?我看看……”陈华娇皱了皱眉,低头看去,只见幼子身上红斑遍布,吓人的很。
“华儿有发热吗?”
“有,夜半就开始哭闹了,晚饭也吃不进……”张嫂终于是冷静了些,一点点说着华儿的症状,只是她越说,陈华娇越沉默。
“娇娇……我华儿治不好了吗?”张婶颤抖着声,问她。
“不是……您等等。”少女皱了皱眉,进屋换了身外套,又带了面纱。
“这……这是?”
“来华儿,手伸出来给娇娇姐姐……”陈华娇探了探幼子的脉搏,表情凝重。“瘟疫……”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陈家上下都在忙着瘟疫的事情。
“瘟疫一直在蔓延……必须封城,不然会蔓延出去的!皇帝就一点都不知道吗!”饭桌上,陈华娇拍桌起身,却被季书音呵斥。
“娇娇!”
“有些话我们说不得。”
“可是……”陈华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坐下乖乖吃饭。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道夷已经到了京城。京城很繁华,他见了什么都想带些回去。
糖葫芦……娇娇爱吃,想带;桂花发簪……娇娇带着好看,买了;小兔子……娇娇喜欢,想买,只怕若不是实力不允,他便是整个京城都想给陈华娇送去。
考院严格,要过的流程也有许多。与此同时,姜城上下也人心惶惶。
陈华娇身为医者当然也是心力交瘁的。
“阿娘,你说,林道夷什么时候考完啊?”
“等春初他就回来了。”
“春初……瘟疫能在那个时候结束吗?”陈华娇停下了在碾药的手,看向人满为患的医馆。
春初啊,还有好远好远。也许她能做到吧?陈华娇想。
事情还是有好转的,城里的死亡人数开始下降了,城门也总算是锁上了,隔断了传染源,接下来就是治疗城中百姓了……只要做这样下去,春初,可以的。
“娇娇,歇会吧?”陈述生方将季书音安抚睡下,便起身去看药方子,却见陈华娇依然忙碌着。
“只要我们多努力些……百姓伤亡便能少些……阿爹,这么想,我也没那么累了。这才是为人医者的本分,不是吗?”
陈述生翻医书的手一顿,随后欣慰的笑了笑。
“我们娇娇长大了啊……真好。”
林道夷不负众望的考上了文状元,皇帝似乎很看重他,封了个不错的官职。可他常常念着家乡,念着家乡的娇娇。
姜城瘟疫的事还是传到了京城,传到了朝堂。
送信使报上这消息时,林道夷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不前了。陈华娇是医者,瘟疫面前,她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姜城离京城到底还是远了些,消息传来怕是要了一月半月,好的方面想,瘟疫控制住了,陈华娇没事,坏的方面想,瘟疫是控制住了,可是陈华娇也染了病,再坏些……他不敢再想。
最后他自行请命要去姜城,那里有他的家人,他的娇娇。
当然,事情也没有那么坏,起码瘟疫控制住了。
深夜,如同往常一样的,陈华娇在碾着药,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瘙痒。
看向手臂时才惊觉,手臂上不知何时已经蔓上了许许多多可怖的红斑。
她看着自己的手臂沉默了许久,最后她放下了袖子,继续碾压着药。
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啊……离春初还有四月,陈华娇垂眸,加快了速度。
京城离姜城很远,一路上,林道夷打探了不少关于姜城的消息。
“我有个亲戚说姜城里头有位女医者,救死扶伤、妙手回春呐……”茶馆老伯抑扬顿挫的说着,“烦问老先生,那位女医可是名唤陈华娇?”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但那姑娘好像是城东的,官爷认识?”
“我非官爷……”林道夷起身,向茶馆老伯拘了一礼“多谢老先生相告。”说罢,他再度踏上赶往姜城的行程。
时间在流逝,陈华娇手上的红斑已经蔓延开来,许多天里她几乎未曾进食。可她却从未停止救治的行动,直到几天后她在碾药时倒在了药台上。
再醒时,是季书音泛红的眼,和低低的抽泣。
“醒了……陈述书!娇娇醒了!”
陈述书放下手中的药杵,慌慌张张端着药进来,又轻轻的放下。
“醒了就好……”
“阿爹阿娘,城内药材不够了吧?”陈华娇抬头,说着。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几近透明又或消散在风里。
“姜城锁着,药材估计早不够了……别的城也不支援一下…”她掩着自己的口鼻,垂眸看向那碗药,“药给百姓吧,阿娘不是说要为生民立命什么什么的嘛……?”
“我现下让你喝药!”季书音半含着哭半含着气大声道,“你要死了陈华娇!我让你喝药!”
“阿娘……”陈华娇看着她,记忆中的阿娘不曾落泪,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都不曾让阿娘哭。
“阿娘不哭,”她轻轻笑笑,可是笑不出曾经的模样,“快春初了,我好像等不到了,阿爹,给娇娇纸笔可好?”
“我还有话想同他说,阿爹和阿娘那么厉害,肯定可以救回大家的。”她偏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枯枝上的白雪在光下闪着光。
瘟疫影响的当然不止一个城,去往姜城的路上有不少流民和病人。
少年的愿望是河清海晏,他不可能放手不管。
他一路上救济灾民,越是深入了解,他眉间的担心便更深一分。不仅是对爱人,还有对姜城子民。
这般重的病症,娇娇该如何应对?她那般娇气的人……姜城子民又该如何应对?
他实在难以入睡,多个夜里辗转反侧,却又在难得空闲时,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一份上好的纸做的类似请帖类的东西,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初春前几天里,林道夷终于到了姜城。姜城的情况并没有想象的严重,他下马与当地县官问了情况后便着手救援。
朝堂的补助与他一同而来,对于姜城而言,林道夷的出现无异于天神降临。
“是林家少爷啊!林家少爷回来了……!”百姓中有人喊。
“可惜了,陈大夫见不到了……”亦有人叹息。
可能读书人更为敏锐,少年听见了那句叹息。
“请问陈大夫是指……?”
“华娇姑娘。那姑娘做的事大家伙都看在眼里,自然尊尊敬敬称上声大夫,只是可惜……”
“她怎么了……?”
问出这话时,可能林道夷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在颤。
那双入考场时也未曾抖的手,那见圣上也未曾有的慌张。
未等那人回答,少年便不管不顾向城东跑去。
眼中似乎再看不清些什么了,浑身的血液似乎流动却又凝固。他怕,他真的真的很怕见不到她。一眼也好,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考取了功名利禄……
他拼命跑着,直到跌跌撞撞进了陈家医馆。
“陈叔…娇、娇娇呢……?”他狼狈的站起来,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颤抖着。
“我还有东西给她看…娇娇呢?她、她在里面对不对?”少年带着颤的声音在房中回响,“她最喜赖床了…是不是还未起?无妨…无事的,……我等她便好…我等”他未说完,眼前便是陈述书递来的书信。
“道夷,这是……娇娇留给你的……遗书。”
“遗……”他看着那封信,愣了许久,才颤抖接下。
“林道夷
我猜你是初春回来,所以我偷偷打探了阿爹前年埋的桃花酒的位置,你记得挖来喝了!
你从京回来有没有给我带东西呀?我给你的药没有给别人吧?给别人的话我会生气的!我明明嘱咐过的说。
还有,我可以自己治病了,快点!用你的那些什么什么词,夸夸我!
我有些吃不下饭了,等你回来,我们去种树吧?种一院子!
你会娶我吗?”
写到这里,少女似乎犹豫许久,在信纸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才写道:“算了,保重啊,林道夷。”
少年眼前视线模糊,一滴炙热的泪滚落打在手背上。接着就是无数滴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止不住。
“我差一点、我就差一点点……我明明、我明明可以早一点我明明可以不去……”他踉跄一步,再站不稳。可那信纸被护的好好的,“我若是早些知晓、若是早些知晓瘟疫,早些请命前来…我、我甚至见不到她最后一次…”
屋内气氛低到极点,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夹杂着呢喃。
直到许久,他似乎突然从那情绪中抽离出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他告辞了陈父陈母。小心收起了信纸,他离开了陈家医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道夷尽心尽力的为姜城规划一切事物。他无时无刻不在忙碌,只是夜间的房中常会燃起一盏灯,却无人得知他在做什么。
百姓一心,又加上林道夷的倾力协助,两个月后,姜城已无大碍。
“多谢林大人啊!”许多百姓感恩着方出门的林道夷。
“无需多言,这是我的责任。”他淡声说着,随后便言告辞去了曾经常去的废弃院子。
院子里有棵桃树,此刻正是桃花开放的时节。
他记得,娇娇曾说,她在这埋了东西,等以后林道夷去寻,若是寻到了便有奖励。
他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木盒。木盒有些陈旧,他小心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些平常的东西。
一支摔坏的狼毫笔,一支短萧,一个丑陋的提着兔子花灯泥巴小人……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他愣了许久
一滴温热的泪滴落在小人身上,小人穿着长袍,是林道夷幼时常穿的那套。
是她捏的小人,捏的他们初见的模样。
“对不起嘛……我、我又不是故意弄坏你笔的!”回忆中,少女从开始的不好意思到理直气壮,再到第二天用带着伤的手递来一支做的歪七扭八的竹笔来。
“我都赔给你了……别生气了,林道夷。”
“不就笛子吗!我也会!……啊?这萧啊……”少女拿着短萧愣在原地,随后别过脸,“不管,我拿都拿了,我的了!”
……
树下,少年的肩一耸一耸的。
他再不压抑自己的情绪,那些炙热、凌乱、强烈的情感全都拥挤的炸开,将他那颗被迫冷静的心脏冲醒,再也理智不下去。
一滴滴的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断断续续的说不出一句清楚的话,恍惚间似乎还有少女在树下笑语阑珊的唤他。
她似乎转身看他,笑着喊了声。
“林道夷!”
林道夷将木盒擦拭干净,将东西都放了回去,连同陈华娇给他的那封信。
而后,他又拿出了他在赶来姜城路上写的那份东西。上好的纸与及其用心的包装,上面落下小心翼翼又好看的字迹“聘书”
少年将那他写了一路的聘书放在了木盒之中,小心埋了回去。
也许埋回去的不止是聘书和那些小玩意,还有少年炙热的爱意,和少女珍贵的回忆。
少年的梦想依然是河清海晏,哪怕多年后也不曾改变。林道夷为人清廉,恰逢明君自然官职不低。
多年后,他已是朝中宰相。
“原是如此,多谢老师解惑。”少年向林道夷鞠躬,又问道:“学生有一事想问……老师为何要在自己屋旁种上棵枇杷树?”
昔日少年如今已暮暮老矣,他向外看去时,那棵枇杷树长的很高。
“这是……我曾与一人的约定。”
“可是爱人?学生实在想不出他人了。”
“我去晚了,未曾娶到她……或许待死后,能再见一眼罢。”他轻声道,“也或许……她恼我,不愿见呢?”
枇杷树长的正好,高大,绿叶成荫。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是在刷视频的时候无意刷到的文言文《项脊轩志》,因为好奇,就去看了全文,对于“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一段印象莫名深刻,后来在听《诀别书》的时候有感而发,写的这篇文。
林道夷好陈华娇其实不一定要be的,只是我这个屑写他们的初衷就是写be……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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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庭有枇杷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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