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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骤火 ...


  •   当我第一次站在松树之地的旷野上时,天阴沉得像是塌下来又重新补了回去,空气里隐约弥漫的是火烧火燎的气息,我用靴尖扫开灰色的石子,看着它从高坡上一路滚下去,然后目光追到了一个小水潭。
      我至今记得第一眼看到那水潭的感受——那粘稠近乎于凝固的绿色里混沌了天空的倒影,看起来模模糊糊得脏。
      “我们被芬罗德发配到这里来了。”安格诺尔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声音说。
      我耸耸肩,向前方抬了抬下巴,“至少这里地理位置还算……说得过去。”
      于是安格诺尔和我一起大笑。大笑中安格诺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半假半真地注视着我,“是不错,真希望我们以后能吃得下饭。”
      ——我们的对面是暴虐之山。伊路瓦塔怎么给了我们这么好的视力……
      不过现在暴虐之山沉默着。它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在偶然的几个瞬间里,都忘却了它的存在。

      我的名字是安格罗德,费纳芬之子。我驻守在松树之地,每天睁开眼三眼之内肯定能看到那标志性的暴虐之山,魔苟斯的心情外表的重要媒介。跟我在一起的是我的弟弟安格诺尔,近些年加了个贝奥家族的巴拉海尔。

      当我今天站在松树之地的旷野上时,天阴沉得像是塌了再没补回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烧火燎的气息。那是暴虐之山呕吐出来的岩浆冲过阿德-嘉兰大平原之后的后遗症。残火还在燃烧,晚冬阴冷的风吹不散那些呛人的烟雾。
      数不清的半兽人围死了松树之地,我们得到的最后消息是格劳龙、炎魔和一样数不清的半兽人把芬国昐伯父和芬戈恩一样围死在了海斯鲁姆。
      我走回帐篷里的时候安格诺尔正在骂骂咧咧地给自己手臂上的长长伤口缠绷带,巴拉海尔的年轻儿子贝伦正在用炭笔画敌我双方行军图。我曾劝他别画了,阿德-嘉兰那一场大火冲乱了一切线路。
      当然我知道这是自个儿自费口舌。贝伦的倔强是出了名的。当年他只有现在一半大的时候就曾经为寻找一个钟爱的宝石挂件,径自在某个山沟里摔得鼻青脸肿,四十几个人加精灵都劝不住他。
      那个时候安格诺尔看着坐在巴拉海尔膝盖上满面青紫的小男孩哈哈大笑,笑完了用一种特别有教育意义,横竖听起来都像是昔日父亲唠来叨去的语气,对一脸无奈的巴拉海尔说,“哎呀小孩子倔一点好啊,倔一点好……”
      我知道他绝对吐不出什么象牙来,正准备封住那张嘴,没想到他末了来了一句,“要是你儿子能倔过芬罗德在蒂伦城时的那匹马,芬罗德肯定把他那双蛇戒指送给你儿子啊……”
      我当时看着巴拉海尔哭笑不得、贝伦一脸迷茫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
      其实我应该告诉我弟弟,有些话不能乱说,真的。
      而现在的情况是,松树之地失去了和其余地方的一切联系。精灵们在我和安格诺尔的领导下寻找突破口,人类的壮年战士们仍然固执地守在自己的家园里。我们捉襟见肘并且鞭长莫及。

      三天后的中午巴拉海尔来了——这个中午是我自己推算的,因为天实在阴暗得日语无光。他来的时候脸色也像是这天空似的,盔甲上糊满了半兽人的鲜血。
      没有谁敢问他情况到底如何,任由他沉默地脱下盔甲。但我们知道他们的防线肯定后撤了,看着脸色一般猜出来的差不多。贝伦一样沉默着解开巴拉海尔身后的一些勒带和皮扣。
      他们一直守在东面,我知道。跟他在一起的应该还有五十名精灵和布雷格拉斯王。他们的要塞对面是阿格朗恩山口,山口那一侧驻守着凯莱戈姆与库茹芬,我那两个骄傲的堂兄。
      最后巴拉海尔撸了撸浸满汗水的头发。他用很艰难的声音说,“王子殿下,阿格朗恩山口很可能要失守了。半兽人的速度太快,我们甚至不能向您求救,只能按照布雷格拉斯王的意思带领还能战斗的精锐将防线南撤……”
      当时我的感觉像是被炎魔一拳砸在了脑门上,全世界轰然一声巨响。
      我感觉嗓子发干,于是咽了口水。本来想对他说“我知道了,再次加固防线吧”,可是到了嘴边却成了“布雷格拉斯王在哪里?他还在战斗么?谁还能帮助他?凯莱戈姆?”
      “王应该还在阿格朗恩,王子殿下。”巴拉海尔的嗓音是一种战火熏烤出的干燥嘶哑,“我们撤离是因为王已经看到对面的两位王子集中兵力准备出击。”
      安格诺尔刚刚一直慌忙用布擦水——听到这一次突发事件的来龙去脉的时候,他一口水喷在了桌子上。他一边擦一边瞪着巴拉海尔,像是在瞪着格劳龙,“你再说一遍?!”
      “对面驻守着的凯莱戈姆王子和库茹芬王子已经准备冲破奥克斯的包围,王也准备与之决战。于是他命令我们这些还有力量进行大范围战斗的战士向南撤,再建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我用担忧的眼神看向安格诺尔,“……他们会赢么?”
      巴拉海尔的脸色一下子惨白,“您的意思是……?”
      “如果迈斯罗斯赶不过来,仅凭凯莱戈姆和库茹芬的骑兵,根本无力冲开半兽人的包围。就算是冲开了,我想,代价也是惨重。”我没说话,安格诺尔替我回答。我的弟弟分析时语调有些残酷。
      我抿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巴拉海尔有点不知所措地再次撸了撸头发。
      “我们应该把王接回来。”
      听到这个声音我吃了一惊,因为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着的少年,贝伦。
      我和安格诺尔交换了一下目光。我说,好。

      但是我们出发之前,有不到十个满身血污的人从阿格朗恩山口回来了:布雷格拉斯王战死,凯莱戈姆和库茹芬向南撤去。只不过半兽人还没能从东坡攻上来。
      “我们也向南撤么?”安格诺尔喃喃着。
      我抬头看了看混沌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撤吧。”

      我感觉我是做了一个梦的。在梦里贝伦特别小,与平常一样倔强得曼维无奈曼多斯束手。他咯咯笑着死拽住安格诺尔的头发,咯咯笑着趁我不注意拔出我的短猎刀到处挥舞,惊吓到一片人。有时候急了无论谁说他两句他都哭声震天,我生怕这哭声传进魔苟斯耳朵里。
      我夜半醒来的时候也的确是贝伦在叫我,我倏忽隐约想起贝伦小时候最喜欢掐人鼻子叫人醒来,要是精灵还会再加耳朵尖。于是我突然庆幸这次不是那样醒转过来,似乎一刹那忘了他已经是个少年。
      黑暗中贝伦的眼睛如琥珀般温润,他的脸上带着水波一样的细腻微笑,“我们要走了,王子殿下。”
      我愣了一下,没回过神来,递给他疑惑的目光。我知道巴拉海尔是要走的,他将先于我们南下,从松树之地的南边陡崖,下到西瑞恩山口。一为突围,二为求援,不过出发时间应该是四天以后。
      “我们不耽误了,王子殿下。”贝伦很认真地看着我,他已经穿戴整齐,肩上的银纽扣隐约反光,“立刻就走。”
      “……我尊重巴拉海尔以及他伙伴的意见。”深夜的寒气让我干燥的鼻腔刺痛,我揉了揉鼻子,这样对他说,“你父亲去对安格诺尔说了?”
      “是的。”贝伦点了点头,目光闪亮。
      我着着一双眼睛我想起了芬罗德。其实贝伦的眼睛很像他:一样的温润,像是水中捞出来的玛瑙,但必须记住那实质是坚硬的。
      于是我披上了一件很厚的袍子,跟着他在黑暗中走下了山坡,看见了那一大队约有百十来个的人。安格诺尔站在巴拉海尔旁边,巴拉海尔站在整个队伍的最前列。
      我看见巴拉海尔仰头对安格诺尔说了几句话,安格诺尔听得很认真,末了报以一笑。
      然后安格诺尔看见了我。她走过来和我站在一起。我们并肩看着巴拉海尔他们向我们齐齐行了个礼然后开拔,我在冰冷的风里揉了揉鼻子和嘴。
      空气里依旧混杂着诸多难闻的味道,风声之间我像是听见了半兽人行军的脚步声。
      安格诺尔说,开始了。
      可我有了短暂的失神。我注视着巴拉海尔的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像是看着什么东西走向另一个世界。
      安格诺尔问我怎么了。我只是重复了一句,开始了。

      巴拉海尔走后的第二十一天,我在凌晨前的黑暗里是被冻醒的。冬末的松树之地还是冷得令人发指,更何况我们分出了很多厚毯子给数量不断翻倍的伤员,而急行军甚至不能让我们在地下多垫一张毡子。
      我回忆了一下刚刚梦里隐约出现的景象: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空气里浮动着灰烬和尘埃,枯枝哔哔啵啵还在燃烧。一瞬我的心底被狠狠刺了一下。
      “安格罗德,你醒了?”
      活动了一下不知是冻僵还是硌僵的腰,我看见安格诺尔正在另外一个角落里,簇着毯子眯眼半醒地看着我,语气飘忽。在这不大不小的帐篷里就只有一盏灯,和瑟缩在两个角落的我们两兄弟。
      我突然觉得空旷。那是一种蓦然诞生的,很可怕的感觉。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外面呼呼地风声,我被钉死在这个角落里,所有的亮色一点一点离我而去,我觉得格外冷。
      这或许是一种,对于战争的无力感。
      ——目前的形式很糟糕。奥克斯已经从东面上来,北方我们几乎放弃守护,紧靠着还在星点燃烧的大片枯松作屏障;西边一旦西瑞恩山口失守,我们就有可能被三面包抄的危险。
      “知道会这个样子么?”我清了清嗓子,问安格诺尔。
      我没指明,但安格诺尔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他从毯子里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气里耸了耸肩,“……怎么会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淡。我头一次不知道这个弟弟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现在和以前期望的,还是有着差距。”我的声音也变成了淡淡的,那是不由自主而非我的改变。
      安格诺尔有些苍白地笑了起来。
      “还记得么?”他看向我发问,目光因为某种回忆而闪烁着,微微明亮,“在那个没有尽头的黑夜里,耀眼得刺目的火把下,我们混杂在人群里,随着那些欢呼得疯狂的声音一起喊……”
      “为了自由。”我打断并接上了他的话,觉得胸口有点堵,“为了遥远而神秘的自由。”
      “尽管那个时候没有公开和父亲吵闹,但还是从心地觉得,中洲的星空会很美好。”安格诺尔顺着说了下去。
      “……现在呢?”我挪动了一下,将头倚在身后的身后的帐篷支撑柱,声音有点散,像是穿透水波才到达。
      “毕竟是不一样的。”安格诺尔回答地很干脆。他抬起了头仰望,似乎能穿透颜色不辨的帐篷顶和久不散去的浓烟,看到原本那个干净的星空和昔日清澈的光芒。
      “那时候我们是怎样说的?在神秘而遥远的星空下,一望千里的未知土地上,建立我们的王国?”我问。
      “算是期望,也算是梦想。”他说。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安格诺尔闭上了眼睛,而我则低下头,这是我习惯的回忆方式,我不想让蒂伦城成为记忆里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
      我看见了婆娑的绿影,散发清香的月桂和钻出庭院墙壁藤萝,那是再普通再熟稔不过的街道。然后不应有的黑暗笼罩了那份无与伦比的宁静。再下一瞬,街道上突然挤满了火把。
      我一瞬被那样的未来打动:望不见尽头的大陆和自己新兴的国度,陌生的星空和陌生的所谓自由。
      费纳芬家族温和的王子站在兴奋地人群中,一样是大喊着挣脱束缚、自行前进。
      像是胸臆间蓦然燃烧起一团火,于是就死心塌地地去追随那新生的光明和炽热。
      毕竟有诺多的血。毕竟还是诺多。
      即便到了现在,依旧不该怀疑。
      没有宝钻和复仇的誓言束缚,没有至高王权的沉重压力。这只是我的,费纳芬的儿子安格罗德的,一个梦想。
      突然又觉得暖了。像是喝下去了一杯母亲微笑递上的淡酒。
      那是自由酿造了希望的酒——一杯喝下去了的,梦想。

      “魔苟斯的突袭成功冲破了安格班合围,整个阿德-嘉兰绿原在岩浆的洪流下化为灰烬。由龙王格劳龙、炎魔和半兽人组成的大军将芬国昐和芬戈恩困在了海斯鲁姆,接着又攻克松树之地并杀死安格罗德和安格诺尔;大军横扫迈斯罗斯防劫,仅剩下迈斯罗斯和玛戈勒驻守的海姆瑞恩。凯莱戈姆和库茹芬逃到了纳格斯隆德寻求庇护。芬罗德闻讯后领兵北进增援,却在赛瑞克沼泽陷入包围,幸为巴拉海尔所救。芬罗德将自己的戒指作为友谊见证赠与巴拉海尔。芬国昐向魔苟斯发起挑战进行一对一的决斗,他在战斗中击伤了魔苟斯,但自己也最终被杀。芬戈恩成为诺所至高王。”
      ——骤火之战。

      END
      2010六月前后——2010-8-13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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