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紫气东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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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定元年春，随国公普六茹坚以静帝的名义下诏，任命自己为大丞相，同时废除左、右大丞相，从此结束了二相并立的历史。
二个月后，静帝颁诏，盛赞扬坚功德，进位相国，以20郡之地封杨坚为随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之上。杨坚假意谦让了一番，最后，除了减去10郡封地外，其他全部接受。
为了削弱宇文氏的影响，普六茹坚下令废除所有对汉人的赐姓，自己率先复本姓杨。唐国公大野虎积极响应复本姓李，从而使这一命令得到了汉人的普遍拥护。
不久，静帝又颁诏：杨坚的王冕为十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坐金银车，驾六马，享用八佾乐舞。杨坚假意辞让，前后三次，才无可奈何般地接受。
杨坚的人臣之位已是无以复加，朝中更无人可与其分庭抗礼。
在高敏等人的挟持之下，静帝宇文衍下诏书盛誉杨坚功德，退位禅让。杨坚承嗣父亲随国公的爵位，后又晋称随王，遂定国号为\"随\"。但他觉得\"随\"字有\"辶\"，与\"走\"同义，不吉利，遂改\"随\"为\"隋\"，仍以长安为国都，立独孤伽罗为皇后，长子杨勇为皇太子，改元\"开皇\"。周静帝北面称臣，杨坚封其为介国公，食邑5000户，享用原来的车马、旌旗、服饰、乐舞，不向新帝称臣。
新皇登基，悉除北周的苛政，诏令轻徭役，废严刑并大赦天下，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杨坚即位当天，长安城内万民欢呼雀跃，士商庶官夹道与镇守的军队共庆新皇朝的建立，一派节日的欢腾景象。
宇文芳也夹杂在这欢乐的人群中，面带微笑的观礼。看着一个新兴的汉人贵族是如何篡夺了原本属于宇文家族的所有荣耀与昔日的辉煌。
她睁大了一双美丽无双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目光可以触及的细枝末节。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清澈与宁静，面上还有着如此一成不变的甜美笑容。
普六茹家的公子们，哦，不，应该说是杨家皇朝的皇子们，坐在金石雕镂白光琉璃鞍的西域高大宝马上在人群簇拥中缓缓前行，清一色黑底绣金丝龙虎的丝棉盆领大袖袍，肩上披着银鼠或紫貂毛的褡袢连缀，一律金玉带扣的阔边腰带，带着火狐皮毛的护指拉着缰绳，越发的显示出他们的尊贵与不凡的气度。而独孤迦罗坐在黄金凤辇之上，居高临下的观赏着她的新朝子民与英俊出色的儿子们，庄重和蔼的脸上一片心满意足的笑容，阳光下如此的明朗与光彩夺目以至于有些让人睁不开双眼去仔细观看。
脚下的万民欢呼声，锣鼓鞭炮声，声声震天，好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与自由的笑容，在这春寒未消的中华大地上，黎民百姓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迎接着这个华夏历史上第三个大一统局面的到来，新的王朝，新的气象，让人们的心中充满了喜悦和希望。
善解人意的尉迟贞有些不忍心，拉了拉宇文芳长袍的袖子小声的附在耳边说“小姐，人多拥挤，我们暂且还是先回家吧。”
宇文芳回过神来，不经意间露出了凄婉的一笑。
“家？”
宇文芳喃喃自语“我们还有家吗？”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随即立刻正色却展开了那略带着些嘲讽的笑容，清冽的眼神紧紧的盯视着马上的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突然间，阳光下笑颜绽放，美伦美幻，动人心魄。
“姐姐，听说长公主和介公已经搬出了仁寿宫？”
尉迟贞温柔的帮宇文芳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看着这个小女孩仿佛又回复了天真灿烂的样子，心里稍微有些安心了。
“是啊，仁寿宫是当朝的太后才可以入主的，可现在安平公主是新朝的皇女，而介公实际上也就是外姓的皇孙，自然是不适宜再居住于仁寿宫了。”
“哦？”
宇文芳露出恍然大捂的微笑“那他们岂不是要长公主姐姐搬出宫去另建公主府了？”
尉迟贞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又仿佛想起了自己的遭遇“那倒是不至于，但是皇上已经下令将长公主迁往昭阳宫了。”
“昭阳宫？”
这下宇文芳也有些吃惊了，心里暗自的揣度，面上却仍旧不露声色。
昭阳宫？呵呵，杨坚，你的多疑竟然是连自己亲生的女儿和外孙也不肯放过的啊。
略微的沉思，宇文芳抬起头来，无知又天真的望着面色有些沉寂的尉迟贞“姐姐，那我要回去去恭贺长公主的乔迁之喜吧，顺便也去探望一下我们的小介公啊。”
说罢，便不等尉迟贞有何反应，拉起她便往回跑，拥挤的人群中只见到一个模样俊俏的公子哥，死命的拖着一个丫鬟打扮的俏佳人，无人注意，喧哗和吵闹声很快的将这个怪异的情景湮没了。
昭阳宫中——
金纱幔帐，朱漆的大门红窗，燃着袅袅升腾的珍贵赛过黄金般的熏陆香。满室的珍奇宝玩，即使是黑夜里不掌灯也可以看到满室的耀眼光芒。西域的犀角，象牙雕镂屏风，南海的珍珠，珊瑚摆件，还有远自大食条支的夜光壁，明月珠。数不胜数，一向简朴勤勉著称的杨坚夫妇似乎是想把宫中所有的奇珍异宝都统统的藏到这一间屋中一样，一切一切，在外人眼中足可以见到新皇对这个为家族作出了巨大奉献与牺牲的女儿有着怎样疼惜与垂爱。
只是，这昭阳宫自汉代建立以来，近三百年中一直是作为宠宫与冷宫交替使用，因此颇受争议，而新皇初登大宝就立刻下旨将旧朝的太后，当今的长公主迁了进来，又是如此的大肆装潢，不能不说是用心良苦了。
而宇文芳一踏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情景。
很意外又在情理中的，杨丽华和介公都没有去参加欢祝的庆典，杨丽华斜倚着西窗的沉香木榻静静的沉思，面朝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又不看些什么。介公年幼，挑了个小蟋蟀笼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抽着陀螺。仍旧是一副孩童的天真顽皮模样，仿佛做不做什么皇帝，谁做皇帝都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宇文芳有些心酸的感觉，片刻的同情和怜悯，但想到自己，心中的一股无名之火又升腾了起来。强压下心中的真实想法，宇文芳深吸了一口气，顿时精神百倍斗志提升。露出她那最单纯灿烂的笑容，提起了群掂着脚尖悄悄的进去，走到榻前突然大声的叫了一声
“姐姐？”
杨丽华正心中百味杂陈，突然听到这样一声冒失的大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却看见是这样一个调皮可爱的妙人儿正一脸快活的望着自己。脸上由惊转喜，拉过宇文芳的手，细细的打量，多日不见，这丫头真的是越来越俊俏了，眉眼之间也有了些大人的样子，气度也雍雅了不少，越发的显示出她那脱俗的美丽。
心里刚刚有些高兴，却听到宇文芳很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话语。
“姐姐现在当了新朝的安平公主了，单看这昭阳殿就可是比以前的仁寿宫不知道华美了多少呢，姐姐心中一定很快乐吧。”
宇文芳很满意的看到杨丽华脸上再别重逢的喜悦光泽瞬间黯淡了下来，不等杨丽华叹气起身便自顾自的兀自叹息“芳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猗兰宫住多久，只怕是很快就要搬回益州老家去，以后怕是很难再见到姐姐了。”
杨丽华听到了这孩子气般的担心，未免轻笑，看看这个年轻的女孩一脸为前途担忧的模样，却想起了宇文十六王已经都不在人世，这样的担心也应该是人之常情吧。
想到这里杨丽华又有些忧伤和叹惋，多年来的心神劳顿积郁成疾，早已经伤及心弦神脉。这一动了恻隐之情，又凭空的添了一道愁，心伤则气动，加上不久前沾染了些许风寒，猛的咳嗽了几声，身旁有宫婢急急的拿了痰盆来接，几口泛红的浓痰吐出这才顺了气。
望着一旁表情担忧的宇文芳，杨丽华气虚的笑笑“只是小风寒，没事的。你也不要太过于担心了，父皇与母后一直并没有把你当作外人，我也曾听他们私下里商议过将你这千金公主的封号继续的保留，再说了，若说是让你出宫，别人不说，就单是杨广他也不答应啊。”
宇文芳听了这话才破涕为笑，有些难为情的的低下头不停的绞弄手中的丝绢，小声的红了脸说“我看见英哥哥今天骑在马背上的样子好威风呢。”
杨丽华笑了，如同春风般和煦“就是啊，那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宇文芳不语，却转过头去拿眼看在不远处玩耍的宇文衍。好一个开心又明净的孩子，生的又是唇红齿白惹人喜爱，见到小姑姑正在拿眼看他，也不回避那直视的目光，就直直的看了回去，清澈的眼底让宇文芳的心头没来由的一颤。
杨丽华招招手，慈爱的叫过来心爱的孩子“来，衍儿，过来给小姑姑好好瞧瞧。”
宇文芳拉过宇文衍有些冰凉的小手，心疼的捧在手心里，看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微微的拂了拂孩子绣花围嘴上的尘土，笑着问“衍儿最近可是听母亲话未曾调皮吗？”
宇文衍睁大了晶亮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宇文芳，挺起胸膛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那是当然了，衍儿很乖的，最近母亲大人教了衍儿许多的文章，衍儿都在用心的读。”
“哦？”宇文芳故意作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那衍儿可要背出些给姑姑听，姑姑才相信哦。”
“恩”宇文衍自信的挺起身来，高高的仰起头就开始大声的背诵“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修和睦——恩——”
背诵声嘎然而止，宇文衍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有，幼有所长。”
宇文芳笑着补充，看宇文衍红着小脸跑开的小小背影，回头感慨“姐姐将这孩子教导的很快乐啊。”
“我能为他所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杨丽华笑的很安详，看的宇文芳的心中有一些悲悯。于是也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的陪着杨丽华坐着，直到日头偏西，将这座华丽的金丝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晚霞初上，湛蓝的天空中，卷起千层万层的波浪，那些漂浮在空中的云絮，是火红瑰丽的颜色。此刻，没有王朝的变迭，没有腥风血雨的争斗，两人心中是柔和而平静的。
如果有可能的话，谁不想永远如一个孩子般的明净呢？宇文芳想着，一边看看身旁的杨丽华，耳边响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芳芳，在你的心里，可否有想奋力保护的东西呢？”
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深深的再看了一眼望着云彩出神的美丽女子，她仍旧是那么的孤独，而又凄凉。没有留恋，宇文芳默默的退出了昭阳殿，轻轻的带上朱红新漆的大门，也关掩了满室的浮华美景。
未回首，走出一里地，脸上凉凉的，用手去摸，已是泪满衣襟。
“——至于曾经的风花雪月，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耳边仍旧回响着那个血色黄昏中，温柔可人的姐姐无奈的劝语，只是物是人非，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若花瓣般娇嫩的孩子 。姐姐也已经不再是让那个无助的孩子全身心信赖与寄托的姐姐了。
曾经要共同守卫的家族与王朝已经不存在了，夕阳下，每个人又都各自奔赴自己不同的命运。在这场倾国倾城的权力变更中，她，前朝的太后与新朝的公主，只剩下了她的孩子，却依然不能够得到彻底的宁静。因为，另一个的她，作为末代的公主还有许多的使命要去完成，她的路，才刚刚的开始。
擦干了脸上最后残留着的泪痕，再次的抬起头来，宇文芳的眼中不再有任何的软弱，血色的夕阳照进了她的眼底，是灿烂与辉煌的腥甜色。火光耀眼的燃烧着这位末世公主的心，她知道自己必须坚强，甚至——残忍。因为她是这个旧日皇朝倾灭的见证者，因为她是因为没有退路可以选择，
不忍回首再看远处那金碧辉煌，巍峨而庄严的皇宫。宇文芳的心几乎是麻木而疲惫的，苍白的脸上有着动人的苍凉微笑，而这样凄美的微笑出现在了这样一张精致到美伦美幻的脸上，任何人都无法不为这样楚楚动人的情景所打动吧。
宇文芳叹了口气，看看四下无人，转身进了旁边一片幽暗的树林。林中很静，连飞鸟振动翅膀的声音都没有。然而，当她的身影彻底的被树影掩盖，仿佛从天而降，四周立刻出现了几个蒙着面的绿衣人。
“公主放出信号召集臣下有何吩咐？”
为首的绿衣人必恭必敬的带领下属拜在宇文芳的脚下，并不抬头，言语中充满着恳切。
这些人都是原本北周十六王的门客，多是些江湖人士，有名的杀手刺客。十六王被诛杀后在洛阳太守庚信的召集下又重新聚集在了一起，立下了重誓要为各自的主子报仇，复辟北周的朝廷。眼下都成为了宇文芳手中忠心不二的死士。
宇文芳寒着一张脸，闭上眼睛努力的强迫自己忘却昭阳宫中的小男孩那一张纯真无邪又毫无防备的脸。心里默默的宽慰自己，要怪，就怪你为什么投错了人家，做了老贼的外孙，又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想到死去的兄王，宇文芳的心一紧，眼中重新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
“传本宫的令下去，以北周幼主的名义，铲除杨贼，还我河山。”
“只不过，大家都各自下到各偏远些的州府去，造起些声势就可以了，如果可以的话尽量避免我们的人有什么损伤。”
绿衣人听令，眼中都露出了迷惑的目光，不解的望着这位年轻而又美丽的公主，刚才听到公主要光复河山的时候，大家的血液都在片刻间沸腾了起来，而如今，这样的命令却是如此的怪异，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兵马却又要分散？这是为什么，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疑问。
宇文芳当然也看到了，却仍旧是笑，笑容是美丽的，却有些让人不寒而立的冰冷。
“诸位有谁是在怀疑本宫的能力么？”
“臣等诚惶诚恐！”
这下绿衣人虽然满腹的疑惑却也不敢多言。庚信大人离京的时候特别交代要一切以公主马首是瞻。以庚信大人的学识与谋略，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定也不是没有把握的。更何况皇上现在被奸臣软禁在宫中，除了公主之外，他们也再无所依附了。
宇文芳笑笑，俯下身去扶起了为首的绿衣人，脸上又恢复了温柔和煦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又仿佛将要发生的一切是那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好了，大家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就上路。”宇文芳优雅的转身往林外走去，并不再理会她忠诚的臣子们。
身后，一阵树叶摇动的声音，轻响过后，一干绿衣人又消失在了绿树浓密的掩映中。
“下一步的安排，时候到了我自然会飞鸽传书给你们。”
这句话，在空无人烟的树林里响起，任凭谁都会以为宇文芳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可是，宇文芳知道，从过去的某一刻开始，无论她在什么地方说话，总会有人听的见。
并且，将改变的并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命运。
宇文芳攥紧了手，蔻红的指甲嵌在肉里，很疼，钻心的疼痛告诉她，过去所发生的和眼前所要面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紫气东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