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多事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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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长在宫中的千金郡主已经是个异常冰雪聪明，人见人爱的小姑娘了。太后的宠溺，公夫人们的疼爱，使这个褐发碧眼的小女孩犹如天之娇女般惹人怜爱。虽然还只有五六岁的光景，小小年纪却也能跟着京城里最风雅的汉王学习诗词歌赋，笔墨丹青了。
清幽的月光下，白莲花婷婷径直的立在水中，柳树枝子荡在水面上。夜，没有星星，月光虽好鸟儿却睡了，只有青蛙和蟋蟀还在鸣叫。一个罩着月白色长袍男子的颀长的身影倒影在水面上，干净纤长的手指偶尔的滑动一下手里的竹枝，木筏漂动，水里便泛出一圈涟漪，星星点点的搅乱了月在水中的光芒。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舟上之人轻轻叹息，转过头去看身后同样美丽如同花精水妖般魅惑人心的孩“芳芳，你可否也能感应出这支歌的凄美？”
芳芳坐在舟上，迷茫的仰起精致的小脸。汉王的身上总是有着淡淡的熏香，和曾经见过的太子良娣丽华姐姐身上的香气很像，都是天竺耶西茗花的味道，淡淡的，很清雅，没有丝毫的张扬却总有丝淡淡的惆怅。就像耶西茗花，小小的，素净的白色，开在水葱绿的枝叶当中，远远的闻到了那馥郁的芳香，可靠近了，却好象什么都嗅不到了。
长安城里像兄王年纪的王孙公子，总是爱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或是切磋武功，或是饮酒作乐。风雅一些的则用很好的丝绢熏了奇异的花草香作诗拜帖追求美丽的名媛淑女，一般无非都是些仿照古人的风雅写些“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寤寐求之，劳心惨兮。”的话。
而身为皇亲贵胄又生的如此俊美风雅的兄王却从来不参与其中。纵然是家中淑女们投递来的花样繁多的竹筒堆了满满一桌散发着袭人的香气 ，兄王也只是让它们就那样静静的躺着，直到落满尘埃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家女子可以打动这颗仿佛冰冷的心。
于是时间久了外面总有些不好的传闻说汉王阴柔俊美却爱好断袖龙阳，但是从小跟在兄王身边的芳芳最清楚，兄王平日里根本就极少和人交往，除了偶尔的眷养些走红的名伶女伎就是自己对月饮酒。似乎心里有所牵挂却又坦然如明镜般不染纤尘。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芳芳有记忆以来就没有看到兄王真开怀大笑的样子。宇文皇族的男子大多都是豪爽开朗的，而兄王更像是个汉人文士家的公子，吟诗作赋，对月品茗，永远的都是那么清淡的表情，就像是一阵清新的微风，洁净而又飘忽。有的时候兄王会对她特别的好，就如同现在，轻轻的将她抱在膝上，温柔的打理着她的一头褐色卷发，一边轻轻吟唱的古老的歌谣对她讲着解语花的故事。
“世有解语花，谁人解花语？惟有花解语，语如解语花——”
“兄王，”芳芳伸出小手很想去抚平他那额上轻轻颦着的忧伤“丽华姐姐为太子殿下生了个很可爱的皇长孙，已经从良娣升为太子妃了呢。”
宇文赞的手很细微的颤了一下，一滴火红色又如琥珀般透明的液体从精致绝伦的水晶盏中溢出，滴落在了芳芳美丽细致的小脸蛋上，像是一颗诡异的泪珠子，华美而妖艳。宇文赞皱皱眉，轻轻的拭去这散发了西域葡萄诱人香气的液体，表情仍旧是那么的从容淡定，转头去问一旁弹奏阮琴的女伎“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王子殿下，就在今日傍晚太子府上挂起了木弓，想是明日清晨就会通知各府，只是要想见到恐怕要在三朝之后了。”
“哦，难怪今日晚霞如此绚烂，却又迟迟不肯消散归去，我早应当想到的。”宇文赞笑了，再世潘安般的美貌，笑如春风般和煦，心里却已经是万千的愁肠。
这个样子的兄王，莫名的绝世而独立的孤独，总是让人看了心伤，就连一旁的侍婢也心生怜惜。芳芳不知道为什么兄王会突然的心情低落，只是柔顺的把小小的头颅埋进汉王的怀中，听任兄王紧紧的抱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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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府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大厅里摆着正宴筵席，红绫饼，玫瑰膏，五侯鲭，鲈鱼脍，酥酪蝉，驼乳麋，猩唇熊掌，天鹅炙，紫玉浆，杜康，古井贡，兰陵胡葡萄，数不尽的美酒佳肴，觥筹交错。
小皇孙躺在内室的床上，裹着大红色绣着金丝龙虎纹样的浮花锦缎襁褓，小手心里紧紧的攥着一枚雪白的玉璋。新王妃身着洁白的云纹冰纨小衫系着一条辑里丝的缠枝双色锦绣裙婷婷袅袅的立在旁边微笑的看着，毕竟年轻，生产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的痕迹，倒是让初为人母的她显得格外的风韵有致了。
芳芳脱了丝履绣鞋，踮着脚尖偷偷的躲在朱漆雕镂的屏风后面悄俏的看，普六茹家的姐姐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兄王日夜挂念的应该就是她了罢。只可惜姐姐已经是太子妃了，以后应该会做北周的皇后吧。
芳芳正有些替兄王惋惜，忽然冷不防的头上挨了一敲，正要回头去责骂，却看见了眼前镜子里一张熟悉的脸正渐渐走进。于是也顾不上鞋子在哪，踏着雪白的足衣提起罗裙就匆匆的往外跑。
是兄王，芳芳的一颗心砰砰的乱跳。真是的，叔叔走路总是无声无息的，这会儿有不知道是打哪儿冒出来了。芳芳跑出去没多远又折了回来，赌气的做在窗下一个人生闷气。其实也是满心好奇的想知道兄王都跟姐姐说些什么。今天总是觉得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因为兄王出门之时没有在外袍上熏耶西茗花的香料而是改用了更为名贵的熏陆香？
“太后交代，务必将此置于老贼杯中劝其喝下，府外有我亲信精兵三百，已经悉数隐蔽接应。待毒发时，由兵将绕府阻拦定不令其逃脱，今日便是此贼人末日——”芳芳透过西窗缝隙向里看，兄王交给了姐姐一个有着玻璃金刚光泽，淡蓝色十二面的菱形晶块。芳芳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兄王脸上的表情却是很凝重而又担忧的。
太子妃普六茹丽华接过了汉王手中的晶石仔细的收藏在随身的算袋内，一抬头便望见汉王满面忧郁的望着她，眼光炽热并不避讳。忽然间想起以往旧事不禁感慨万千。
“赞，你——近来过的可好？”
“还好——”
于是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坐。宇文赞看着床上的新生儿，面有凄然之色。半晌，才干涩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皇兄他——待你可好？”
此言一出，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再无言语相望。只是杨丽华的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泛起了阵阵薄雾，宇文赞见了心里不忍，伸出手去，却又停在半空。
“嫂嫂，我还是先行告退了。”
眼看兄王就要出来了，芳芳赶快躲到了回廊外的假山里。一颗心跳动的更加厉害了。
那晶石，难道是？芳芳用手紧紧的握住了胸前的绣带，害怕的把头埋在宽大的裙摆中，小小的身子不停的发抖。一向温文尔雅的兄王竟然也会要以毒杀人，那样洁净的人，高洁的犹如旷野的清风，竟然也会有双手沾染鲜血的时候，而温柔可亲的丽华姐姐也参与了，就在这她嫡亲的孩子，皇长孙的月诞宴会上，当着一个纯洁还不谙世事的婴儿面前，兄王竟然也能那样镇定自若的宣布这样一道骇人的旨意，那么，将要会死的又是谁呢？芳芳突然觉得害怕极了。天色微暗，大雨将至 ，是要变天的预兆。而风穿过石山的孔隙，发出阵阵凄鸣。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了出来，捉住了芳芳的衣襟将她整个人往上提升。芳芳大惊失色，双脚胡乱的跺踹一边凄厉的大叫“救命啊，来人啊。”
大野渊吓了一大跳，急忙松开了从后面抓着芳芳的手。本来只是闲来无事到后院来晃悠，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竟然可以看到漂亮的千金郡主，多日未见都已经很想念了，本想逗她一笑，谁曾想竟然把事情弄成了这样。连忙抱住芳芳
“芳芳莫怕，我是大野渊啊。”
芳芳睁开眼睛，面前没有别人，只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短衣胡服，长像英武，像是在哪里见过。仔细的看清楚了来人，原来是唐国公家的世子。
只见芳芳原本雪白的足衣上沾满了尘土，胸前的绣带也褶皱不堪，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大野渊心疼极了，气愤的挺起小小的胸脯很仗义的追问“芳芳，是谁欺负你了？”
芳芳定下神来，虽然和这位大野家的世子只在宫中有几面之缘还谈不上熟悉但是毕竟见到了他，自己觉得安心多了也不是那么的害怕了。紧紧的抱着大野渊的腰怕他会突然跑掉，芳芳闷闷的也不说话。
大野渊有点脸红，怀里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也不知道熏了什么香，总之很好闻的味道。刚刚与父亲回京就听说太子家添了个皇长孙正在设宴，本来匆匆赶来是希望能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姨表弟也是好朋友普六茹英的，没想到竟然能碰到这个美丽的精灵一样的小表妹，这下子倒不是那么的想让普六茹英现在就出现在面前了呢。
“芳芳，芳芳！”
真是想他不来，不该来的却来了。一个六七岁的俊美白衣男孩急急的赶了过来。普六茹英正在找芳芳，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正在大声的呼救顿时用最快的速度寻着声音跑了过来，一看到许久不见的小表哥大野渊已经赶到了，蹲下身子气喘忽忽的松了口气，又是惊讶又是高兴。
伙伴见面，说不完的天南地北。芳芳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也不理自己了，不高兴的撅起了红滟滟的小嘴巴，一边去扯普六茹英的袖子。普六茹英低头看了看比自己矮了好多的芳芳一脸委屈又是梨花带泪的模样，心疼的把她小小的身子拉进自己的怀里好生的安慰：“芳芳不怕不怕，哥哥们都在这里呢。”
大野渊看见普六茹英接过那么的熟练不免有些小孩子的妒忌，就也去扯住了芳芳的一只白白软软的小手。三个孩子坐在假山石上听大野渊说在关外的所见所闻。
天色有些黑，风中传来些可疑的腥甜气味，又有些金属撞击的声音，但是在假山上玩耍的孩子们谁也没有发现或者觉察到些什么。倒是两位公夫人在随行的侍卫保护下急急的往后院来，见到孩子们都在，焦急的脸上有了一抹释然，也不去打搅，只命人好好看护，然后都匆匆的向太子妃的房里去。
夜宴结束回到宫中夜已经很深了，太后焦急的守侯在宫门内，见到汉王平安归来知道大事已成，脸上尽是安慰的笑容。
芳芳从来没有看到皇祖母如此的开心过，记忆中美丽的皇祖母总是把自己包裹在一身黑纱中，笑容恬静庄严而惨淡。就如今之夜色，无星无月，但一向很少笑的皇祖母竟然笑了，在这样的夜里，如专门开放在夜里优昙钵花般一开绚烂。竟然是如此的夺目。芳芳也看的呆住了，原来，就是连朝夕相伴的她也是刚刚发现皇祖母竟然是这样美丽无双的一个女人呢。
“先皇的仇怨终于得报了。”
独孤太后心满意足的一声叹息，摸了摸芳芳的小脸抱了抱又放回汉王的怀中。转身独自向漫漫夜色中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仁寿宫中传来了太后大薨的消息，汉王揽着芳芳向寝宫方向跪拜。
芳芳在宇文赞的怀中抬起脸向上看，兄王的眼里满是泪，是从来没有看过的样子——就连姐姐进了太子府为良娣的时候也没有看到过。是伤心？却又不只是伤心。
这个多事的夜晚，发生了太多让她不能明白的事情。曾经以千金相赠也使她得名千金郡主的晋国公竟然是用一只糖饼毒杀太上皇的佞臣，兄王与姐姐那似有若无的秘密，疼爱自己的太后离奇死亡。皇家风光的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辛酸，一向毫无忧虑的她竟然也有了一种深深的迷惑与悲伤。
七七后，太后大殓，父王也从益州赶来了，满城飘逸着白绫，灵幡摇动。宫内王公贵族多穿斩衰麻衣，谈悲泣声一片。论起太后的生平，众人都哀伤不已。不久，又传来了唐国公大野上柱国病逝的消息。芳芳没有见到大野渊，听说他继承了爵位。在芳芳的心里却在想，那个曾经黑黑瘦瘦曾经安慰过自己的小哥哥，如今又有谁在安慰他呢？五岁的芳芳，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自己的年纪很小，但是却模糊的有着这个年纪不应该拥有的奇奇怪怪的想法，有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入夜的时候，芳芳总会拿起那面在自己生诞时收到的精致镜子，照着镜子的时候，她的心很安宁很安宁。
有风撩起粉纱幔帐，树梢叶子沙沙作响，一个极其美丽的小女孩坐在镜前细细的为如花如蝶般的衣裳熏香，表情淡淡的，小小的年纪，已经出落的有些妩媚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多事之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