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满堂春 不得不 ...
-
不得不说,坊间传闻还是真是略有几分可信度。刑部大牢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这地儿一片黑蒙蒙的,只有窗户微微透出些许光亮,朦朦胧胧的光洒进来,照出空气里那些飞扬的灰尘。
初春微冷的风夹杂着寒意,从窗棂里跃进来。阮真真蹲在一个角落,又把外衫裹得更紧了些。
这刑部大牢,也忒冷了。
裴护心情远没有和阮真真对峙时那么美妙。靖淮河一案牵扯甚广,现在是三月,大梁的周遭小国纷纷派出使臣,携带着本国的贡品,来参加大梁一年一度的朝贡。
前朝势力,外邦作乱,皇嗣相争,死的还是如此关键的人物,查起来可谓真是难于上青天。
他靠坐在椅子上,心想,还得防着一手阮真真。
此次验尸的仵作,名隋玉烟,是这大梁里最优秀的仵作,也是裴护最信赖的下属。据说,他验过的尸体比一些个人吃的饭还多。
他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把验尸报告呈上去:“大人。”
裴护应了一声。
隋玉烟道:“大人,此次案件的这一具女尸的死亡时间是在一至二年左右。”
“女尸全身呈高腐烂状,全身胀满污水,腐烂状态若是能蔓延到全身,需要一至二年左右。死因是钝器击打脑部,并不排除于熟人作案。”
“若大人要查,也可从靖淮河一带找找,应该能找出不少线索来。”
裴护明白,转身就挑了五六个人走,临走前还叮嘱隋玉烟道:“把那阮真真给我盯紧了。”
牢房内。
“大人。”隋玉烟朝阮真真唤道。
阮真真抬目:“都处理妥当了?”
这里那些个护卫都被支开,隋玉烟点点头道:“处理干净了。”
阮真真点头,借着石壁的力起了身。窗外天色乌云遍布,风从窗里灌进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悄无声息地落尽泥地里,雨水落在梧桐树上,再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拉成一道道温顺的雨帘,玉愈下愈大,街上做生意的百姓也纷纷盖了油布撤回摊子,一时间闹哄哄的长安大街瞬间人去楼空。
“这雨下得呀,可真是时候。本来这京都的水就够浑了,这雨一下……”
“那可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出来晃上一晃了。”
他偏头看向隋玉烟道:“我就在这先待着了,六扇门的事情,叫司考和宋时安处理干净。”
隋玉烟皱眉不解道:“这地儿苦寒,尊使您……”
“裴护多疑。我若是一直不露些破绽,他反而更觉得我有问题。这一次案子,他甚至格外防着,我们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王起事关这件事,他不会轻易放人,留在刑部,我才能接触到。”
“把那些裴护想查到关于我的事,都让他查了。”
“你最近也注意,别让裴护生了疑心。”
隋玉烟拱手道:“是。”
靖淮河一案重大,裴护还没来得及出宫,就被皇帝急急召了去。
皇帝年约三十,一身明黄色九爪金龙袍子穿着,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眉目冷然,手指正在龙椅的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太子妃的死仅仅花了一夜,便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而如今朝堂上,针对这事,可谓是吵得不可开交,文臣引经据典斥责武臣在其位不谋其事,太子妃居然就在京城被杀害,可见京都里的治安究竟差到了何种地步。
武臣也不甘示弱,也直言,京都里的治安管理,平时就是由你们这些个文臣胡乱在那指手画脚,才变得如此混乱。
裴护来的时候,殿内已经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
京兆府尹柳林正躬身道:“小女端宁,十五嫁入中宫,行事恭谦淑均,太子也曾诺微臣,定当好好待端宁。”
“而如今据刑部来报,端宁竟已死去一年有余,太子竟半分也未觉察?据微臣调查,在今儿个早上,太子您还在春香楼里头听着戏。敢问太子,如何好好待的小女?”
天子听闻这话也皱了眉头。
门外的太监尖了嗓子喊道:“刑部尚书裴护到——”
裴护一身深紫色官服,头上一顶乌纱,朝皇帝跪下叩首:“参见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帝可就等着裴护呢,连忙摆手道:“爱卿免礼,如今这事,爱卿如何看?”
京城里有五大世家,裴家,刘家,黄家和阮家。裴护是裴家次子,裴是国姓,往上追溯,裴家与皇家原出一家,按着说法,裴护也得算是皇亲国戚了。
“回陛下,裴某无能,案件还未能有进展。”
笑话,他裴护又不是傻子。太子最大的支持者柳林都变卦倒了台,如今这形势且如此,哪位皇子能登上这皇位还不知。他今儿个把东西都给抖出来,他明天就被文臣武臣都参上一本。
皇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冲裴护摆手:“罢了罢了,起来吧。”
这次上朝上得毫无意义,五家里,裴家中立,刘家支持二皇子,阮家支持四皇子,黄家倾向于三皇子,却还没有要做些什么的举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这东宫之位早已不保了。
于是整个朝会几乎是几家在吵,根本没人关注柳宁端真正的死因。更何况,柳宁端的夫君,如今太子,就站在一旁,一脸喜色,全是刚得了美人的喜悦,哪有半分悲色?
下了朝,柳林站在宫外,看着那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大殿叹气。
紫宸殿宏伟,那石砖都是用上好的汉白玉一阶阶铺成,宫墙深深,在在四角都挂上了玄铁铃铛。雨一下,风一吹,那铃铛便铛铛地响了起来,恰如京城那欲来的风雨。
这可真是要,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裴护下了朝,便回了刑部。有那几家插手,柳宁端这案子,应该是查不到什么了。
按着裴护的要求,阮真真几乎是奄奄一息了。
刑房内燃着香,似女儿家的脂粉气。闻着却让人心神兴奋,一直保持着兴奋,哪怕被打得疼得极了,却也无法晕过去,只得活活保持着清醒,收下这苦头。
一鞭鞭下来,阮真真一袭白衣都快染成了血衣,全身上下竟无一块好肉。裴护在旁边看着,笑意盈盈地问他:“先生,还真不如实招来?”
“那我呀,可就要上那满堂春来了。 ”
满堂春是刑部最残酷的刑罚。给犯人在盐水里泡着,用特制的武器,在犯人身上只需轻轻敲打,便能将犯人里的皮肉全部打烂。
那血不会流出来,反倒在皮肤里,只会让皮肤显出一道道红斑,正如开了春时开的娇艳的桃花,所以赐名,满堂春。
“裴大人随意。”阮真真强撑着,一双清亮亮的眸子望过去:“在下不过一介白衣,无可招。”
裴护凑近阮真真,只听得阮真真低语道:“不过,裴大人可得考虑清楚了,无甚证据便抓人,就不怕御史参上你一本?”
裴护听了这话,反倒现出了笑意来。他懒懒招手,让隋玉烟把东西呈上来,他随手拿起一张纸问道:“柳宁端死时,身着的是一袭深紫色绛花裙。在柳端宁口中,含着一块龙凤雕花玉佩,不过那一枚,是凤玉。”
那张纸上,画得正是这块玉佩的纹饰。
“而在先生居所处,在下翻到了一块龙玉。这些足以证明,先生与太子妃关系匪浅。”
刑室里那燃着的香已经寥寥无几,白烟丝丝缕缕融进空气里,再看不见些许的踪迹,阮真真盯着那香炉看了片刻,才问道:“这又如何呢?”
裴护颇为惊奇:“什么如何?”
“据柳宁端的贴身侍女来报,在去年的上元灯节,正是先生拿着这玉佩,差人要请太子妃去诗会。也自那一晚,太子妃便失了踪迹。”
“宫女胆小,便找人假扮了太子妃。太子妃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太子也与太子妃无过多情谊,若非此时,还无人能知道到太子妃已死。”
阮真真看着裴护那眼底露出的几分势在必得,慢慢吐出来了两个字。
“充洲。”
裴护笑了笑。
隋玉烟来报,在靖淮河一带,曾有人于春香楼曾见过太子妃。
“什么时候?”
隋玉烟抿了抿唇:“一月前。”
裴护:………
一月前?太子妃死了一年有余,见到的,怕不是个什么鬼魂?
思忖再三,他还是道:“带我见见。”
见面的地方在春香楼的雅间,那女子头上簪着牡丹花,插着五六只金钗,长长的金流苏顺着脖颈处挂落下来。笑面含春威不露,丹唇红润如胭脂。
正是春香楼的老板,同时也是阮家的庶女,阮漓漓。
她手中拿着一把宫扇,笑着朝裴护作揖。
“你说,你在一月前,曾见过太子妃?”裴护开门见山地问道。
阮漓漓称是,温声补充道:“一月前,小女曾前往充洲进一批货。进货的地点,是充洲的山水居,那儿的茶水素有美名。结果,小女那日遇见一位卖茶女,她声如银铃,品貌俱佳,我便多留了几分心眼。”
“直到小女看见了大人贴着的告示,才发现那卖茶女竟与太子妃一模一样,我可未曾想到,她竟是太子妃!”
屋内烧着炭火,阮漓漓看不清裴护的神色。
裴护看着阮漓漓,笑着问道:“当真?”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阮姑娘,家中是否有男丁名唤真真?”
阮漓漓起身,皱眉思索了片刻才道:“并无。这一辈,是漓字辈,并无什么真真。”
裴护点点头,起身拢了拢袖子,大步离开。
屋里烤了炭火,热意席卷上来,裴护不过刚走了半个时辰,案上便又堆了一打纸。
左侍郎李阳正指挥着人,把东西搬进房子里,见到裴护,气不打一出来道:“爷啊,您能注意注意,你还是刑部尚书吗?”
裴护解下披风,往木椅上随手一扔道:“怎么了?”
“先不说您把六扇门的案件都抢走了,再说说这……”李阳拿出裴护给他的飞鸽传书,开始一五一十地控诉,有些难以置信道:“您现在还要借六扇门的人手去充洲?”
“怎么?不行?”
李阳和他那头儿对视了片刻,败下阵来:“行行行。”
“不过有个人,您可得去瞧瞧了。那阮真真,还没打呢,就晕了过去,咱们的人一看,呼吸和脉搏都给没了。”
裴护冷笑。
且不论之前在朝堂之上,那京兆府尹柳林能如此准确的知道柳宁端的死亡时间,那阮真真也明显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件事,阮家,已经十分明显的参与进来了,有这一层干扰——
他这刑部,不知被多少人安插了视线。
还死了?假死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