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不是爱上我了》两溪云

1、初雨

　　池春林第一次见到程渊，并不是在项目部，而是组内聚餐的那个饭局上。
　　当经理与其他几位春林不认识的领导一起打趣程渊这么大年纪还不操心找女朋友的事时，竟然拿春林举例子：“你看看你这小徒弟，人家可比你小快十岁，都有对象，你天天加班加班的，岗位升得是挺快，可是你上哪去找女朋友，啊？你说说我们这么大个项目部，女同志都没几个……”
　　经理滔滔不绝地教育着程渊，春林十分心虚地低下了头，又没忍住好奇悄悄抬起了眼，刚刚好和她那正被教育的师父碰撞了视线。
　　程渊似乎早已熟悉应付这些，敷衍地笑着点着头，一边端着酒杯小口小口抿着白酒。
　　春林反倒更像做坏事被抓包的那一个，急忙伸筷子去夹面前的香橙焗排骨，却啪嗒一下，掉在了离碗不到三厘米的地方，斜前方传来轻轻的一声笑，春林抬头，发现程渊并没往这边看过来，也许是听错了，无奈地对着牺牲的排骨默哀了三秒钟，又欢快地去夹新的排骨了。
　　第二天组会，大家才互相正式地做了自我介绍。
　　程渊是组长，右手边那位看起来跟程渊年纪相仿的男士叫孟光，对面那位年纪稍大的男士叫陆臣安，两人分别朝春林微笑点头算作打招呼，程渊继续介绍：“还有一位老组长最近出差，出完差可能还要休个年假，等他回来了再给你介绍。”
　　春林点头，绽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刺得程渊微微晃了晃神。
　　接下来是专业时间，春林听不懂，尝试理解了几次后还是放弃，摇头晃脑地东张西望。
　　“这个我去核实一下，争取周五之前给反馈。”春林看向说话的男人，薄唇，一双深褐色的瞳眸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网友诚不欺我呀！
　　“春林，你有什么想法吗？”春林一惊，是上课走神被抓包的既视感。
　　“没…没有。”
　　“没有关系，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程渊笑着鼓励。
　　“真的可以吗？那我说了。”春林顿了顿，给程渊一些缓冲时间。
　　程渊笑容更盛了：“可以，说吧。”
　　春林眨眨眼睛，指着屏幕上一处：“我觉得这个就是沟通的问题，大家都没说清楚自己的想法；下面这个问题就更没有意义了……”说到这偷偷瞄了眼程渊，被后者抓个正着。程渊竟然赞许地点了点头，春林底气更足了：“都在推卸责任，还不如不做。”
　　程渊轻笑出声，对着孟光和陆臣安说：“我们部门还真需要春林这样的新鲜血液，有什么说什么，看问题一针见血。”
　　春林被夸得不好意思，但还是大着胆子问程渊：“我说的真的对吗？”
　　“每个人看问题角度都不一样，解决问题的方法也都不一样，就这几个问题而言，没有对错之分，你的观点也给我们几个打开了新思路，说得很好。”
　　组会结束，程渊喊住春林：“有什么感想记得及时记录下来，日后写总结的时候会轻松很多。”
　　春林点了点头，认真记下。
　　于是回到工位上便打开了笔记本，写上日期、会议名称，以及“感想：”。
　　春林杵着笔杆子，默默思索，写什么好呢？
　　写自己是新鲜血液？还是写这里的工作有一半都是在处理推诿扯皮的无聊琐事？写这些都不太好吧？
　　或许是春林的目光太过炽热，程渊划着椅子转向春林：“在愁什么呢，小姑娘？”
　　春林吐了吐舌头，实话实说：“感想不会写。”
　　程渊又划了回去：“这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春林像一个旁观者，看着程渊一来一回独自表演而微微愣住，回过神来才瞪向前方工位那个冷漠绝情的背影，正想在心里偷偷骂一句泄愤，还未出口，电脑传来叮叮两声。
　　【程渊：这是我当时的记录，供你参考】
　　【程渊：[文件]】
　　【程渊：[摸摸]】
　　春林看着程渊发的那个小黄豆表情，感觉表情里被拍脑袋的自己，下一秒就会把这个臭男人的手给顶回去。
　　轻哼了两声，春林点开了程渊的工作记录，一万零一百二十五个字，从每天的工作任务到完成情况，再到自己的感想，话语简洁而内容却详实，堪称教科书级别。
　　【春林：谢谢师父~】
　　【春林：[微笑]】
　　春林听到前方传来“嘶”的一声，得逞地笑了，看来还不算是老年人。

　　春林来项目部主要是为了进厂房实地学习，以便回到Z市开展工作时不至于像在构建空中楼阁。
　　因此当程渊站在她工位前向她发出“去厂房吗”的邀请，春林欣然答应。
　　看着面前高低错落密密麻麻的设备，说不震撼那是假的，从前只能在课本上学习到皮毛的知识，忽然间有了实体。春林想拍照，但又顾虑这些设备大多涉密。
　　程渊看出了春林的犹豫，主动解释：“不外传的话是可以随便拍的。”
　　春林顿时眉开眼笑，掏出手机拍了起来。
　　程渊把手里厚厚的一叠图纸分成两份，将其中看起来崭新的一份递给了春林。
　　春林微微挑眉表示询问。
　　“厂房和设备图纸。”
　　春林接过图纸，道谢，又凑过去看程渊手上的那一叠。
　　每一张图纸都仔细做上批注，从设备名称到一些特殊的细节参数，春林亮着眼睛看向程渊，问道：“回去可以借我抄抄吗？”
　　程渊说“好”。
　　再回到办公室已近饭点，春林稍稍收拾完正要起身，便看见站在她工位前看向她的男人。
　　春林有些被吓到，不满地“哎呦”了一声，男人笑道：“给你介绍一下食堂？”
　　春林小声嘀咕：“食堂我还会不知道？不然我早饭吃的什么……”
　　男人又笑：“那你知道这边有两个食堂吗？”
　　“……不知道。”
　　“需要我给你介绍吗？”
　　春林老老实实闭上嘴，试图扮演一只听话的沉默的企鹅。
　　企鹅挑选完了中午的口粮，一抬头，她一直跟的那只老企鹅不见了。
　　春林迷惑地眨眨眼睛，只好自己找位置坐下。
　　回到办公室，老企鹅已经铺好了床准备午睡，春林略带幽怨：“师父，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昨天？不知道。什么日子啊？”
　　“愚人节。”
　　春林很高兴地看到半个小时前出现在自己脸上的疑惑表情，这会爬到了这个甩下她的男人的脸上。
　　“你会知道的。”

　　春林生得明艳，性格也大方，没几天就跟隔壁办公室几位姐姐打成了一片。
　　其中一位最年长的姐姐，拍着胸脯跟春林保证：“你们办公室那几个小兔崽子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姐姐替你去收拾他们。”
　　春林假惺惺地哭诉起自己被程渊一个人扔在食堂的痛苦回忆。
　　姐姐撸起柚子，风风火火地杀到程渊工位前质问他：“你怎么这么对春林？”
　　程渊瞠目结舌，好声好气将来讨伐他的女士们哄走以后，无奈地看向始作俑者，后者一脸得逞的小狐狸模样儿，正笑嘻嘻地直视他的目光。
　　“你知道我这两天接了多少个电话吗？”
　　春林微微挑起了眉。
　　“全是让我好好照顾你，别欺负你，你跟多少人告我的状了？”
　　春林没回答，程渊继续抱怨：“从主任到你们组长，再到你的各位好姐姐们，我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小祖宗？”
　　春林眯着眼睛，心虚地笑着，不回答。
　　程渊也没真想听到她的回答，转身回到自己工位坐下。
　　春林望着前方那个幽幽地冒着怨气的背影，小声开口：“师父，我们今天还去厂房吗？”
　　“晚一点去，先帮忙一起算几组数据，你会用计算软件吗？”
　　春林点了点头：“会……”转瞬又猛地开始摇头，“不会！”
　　咔咔咔的鼠标声连续响了快一分钟，而后程渊走到春林身边，示意春林将她的鼠标递给他。
　　春林哗啦一下从椅子上下来，半是讨好地将椅子推到程渊身后。
　　“没事，你坐吧。”程渊看也不看，继续对着电脑咔咔咔挥舞着鼠标，“这里，把这个表的数据导入，然后……”
　　春林迅速将犹豫的视线从椅子上收回来，紧跟着电脑屏幕上的鼠标小箭头努力记着计算的步骤。
　　四月中的G市，温暖不炎热，又有着春林最喜爱的四月的雨，此时正温柔地拍打着窗外的芭蕉叶。
　　程渊的嗓音纠缠着雨落芭蕉声灌入春林的耳中，落下的犹如雨痕。
　　“我讲清楚了吗？”程渊转头看向春林。
　　于是春林忽然间想起自己不知道是在那本书上看到的，“我讲清楚了吗”是比“你听明白了吗”更高情商的说法，此时评价的主体是提问者自身而非对方。
　　所以，程渊也看过这本书吗？
　　过了好一会春林才发觉到自己的思绪似乎飘远了，忙点了点头回应。而程渊竟也只是耐心地等待她的答复并不催促，在得到回复后才重新投入自己的工作中。意识到这一点的春林盯着屏幕上几千行的数据悄悄地微红了脸。
　　雨声渐缓。
　　春林将分析结果传回给程渊，又邀功似的跟着发了个“期待”的小表情。
　　未读变为已读，文件出现已查收。
　　对话框里任何的风吹草动，春林都不放过。
　　宇宙自混沌膨胀爆裂，数不清的各色粒子逃逸又被捕获，于是地球慢慢浮现，经历了漫长的太古宙、寒武纪、中生代，直到现在，粒子拼凑出烟花，在春林的眼前缓缓绽放。
　　在烟花的金光末梢，一行消息弹了出来：“干得不错！”
　　紧接着是另一条：“[赞]”。
　　雨后的鸟鸣声在窗外响起，在这一刻声音与色彩形成连接。
　　春林将程渊的夸奖截图发给了好几个小姐妹，这才矜持地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歪头思考了几秒，又打字：“师父，今天还去厂房吗？”
　　程渊回得很快：“今天有点晚了，我们明天再去。”
　　“好~”
　　直到坐上回宿舍的班车，春林的心情都是雀跃的，雀跃得过于专注的后果就是，被人偷窥也没有丝毫察觉。
　　雀跃的来源从春林身后发出了声音：“什么事这么开心？”
　　春林吓了好大一跳，正哼着的歌也卡在了半空。
　　一回头看到程渊，音符被剪断了风筝线。
　　春林脚步慢了慢，尾音上扬：“一起吃饭呀师父~”
　　原以为会得到毫不犹豫的拒绝，没想到程渊稍加思索竟然答应了。
　　春林不由得转头看向跟她并肩走的男人。两人都算不上高，但是十六厘米的身高差使得春林仍需要微微仰起头。
　　于是男人一偏头便与微微仰着头的小姑娘对视上了。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天空中灰白无力的云，也映着街边初初亮起的路灯。
　　冻土中的种子试图发芽，奈何冻土纹丝不动。
　　男人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问春林想吃什么。
　　“我们去吃东北烤肉好不好呀？”
　　提起吃的，春林的声音冰冰凉又甜丝丝的，像中午在食堂吃的石花膏。
　　石花膏？这是什么形容？程渊自己都觉得好笑。
　　春林看着不回答反而低头偷笑的男人大惑不解：“吃东北烤肉这么开心吗？”
　　程渊回过神，笑着看向春林，转移话题：“那家店在哪呢？”
　　“转过前面这个十字路口就到啦！”
　　饭点的烤肉店，肉香摩肩接踵地向门外推搡。春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抬脚往店内走去。
　　老板娘看到春林，热情地迎了上来：“大妹子，还是老规矩？”
　　“是啦！”春林第一件事不是找位置坐下，反倒是先去冰箱拿了两瓶橘子汽水，“我拿两瓶汽水哦姐姐。”
　　老板娘瞟了眼跟着春林进来的程渊，大手一挥：“汽水算我的。”
　　春林的脑袋从冰箱里探出来，带出一连串的小问号，挑着眉看向老板娘。
　　程渊看着，微微眯着眼笑，毛茸茸的，可爱。
　　老板娘也笑：“我姑娘今天数学考了满分，高兴！”
　　隔壁桌有人听到，笑嘻嘻地转过身来：“老板娘我们桌三瓶哈尔滨请不？”
　　“都请了！”
　　春林拎了两瓶汽水出来，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就谢谢姐姐啦~”
　　石花膏。程渊带着点儿对自己的无奈，笑着摇摇头，在春林的对面坐下。
　　春林熟练地将两瓶汽水在大理石桌面上磕开盖子，给程渊倒上，笑意盈盈地介绍：“师父，这家店的锅包肉和拔丝地瓜可是一绝哦。”
　　在东北烤肉店吃锅包肉和拔丝地瓜，不合理却也合理，程渊第一次见，觉得新鲜，眼神中也染上了几分期待。
　　菜上得很快，春林尚在跟程渊讲述林子深的趣事。
　　几分钟前程渊刚从春林口中听到“林子深”这个名字时，截断春林的话提出了疑问：“林子深是谁？”
　　春林因处理这个问句而宕机了十几秒：“林子深你不认识？就是在座谈会上问项目总多大年纪然后说自己目标就是他的那个男生。”
　　程渊略点点头，表示自己对林子深这号人有印象。
　　“师父你怎么连人家名字也不记一下？我们这一期也就来了这四个人。”小姑娘用嗔怪包裹着内里不易也不便被人察觉的喜悦。
　　程渊自然是没有察觉，理所当然道：“我为什么要记他们的名字？”
　　春林一噎，杵着筷子义正辞严：“因为你以后有可能会跟他们交接工作啊，多记几个人又不是坏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师傅你那么聪明是吧……”明明对着隔壁办公室的姐姐们奉承话能张口就来，怎么对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连说他聪明都有些底气不足。
　　倒是没想到程渊从善如流，点了点头说：“好。”
　　这一页的不寻常很快被两人轻轻揭过。
　　没有人会在白昼强行去看天上的星星。
　　春林吃完最后一口五花肉包酸菜，餍足地摸了摸肚子。
　　下意识的小动作巧合地被对面的男人收入眼底，借着喝大麦茶的掩饰咂摸微笑。
　　放下茶杯，男人起身去前台结账。春林没防备，急急忙忙抓起外套去拦他。
　　男人如一堵小山挡在春林面前，故意带着点严肃的语气告诉春林，这是项目部的规矩。
　　春林被唬得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老板娘的身后已经响起了“到账一百一十八元”的提示音。
　　看着相差大半个头的两人并肩离开，女孩“师父你不能这样”的声音如同电影片尾一般淡化，老板娘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春林在办公楼的楼梯上与程渊碰上时，程渊语出惊人：“你的正牌师父来了。”
　　春林连锁反应般地脑补了一出替身文学的大戏码，几乎停在原地，她正要再问，一回头发现程渊已经抱着笔记本走远了。
　　一进办公室，疑问就有了解答。
　　春林右边原本空着的工位上，现在坐了个人。
　　那位年纪颇大、极其优雅的女人正温柔地、笑意盈盈地抬头看向她：“来啦，春林？”
　　——确实是她的“正牌师父”。
　　——是在公司各个系统上登记认证过的那种。
　　而程渊不过是由于春林来了项目部，天高皇帝远地，因此临时被指派了带她。
　　春林也回以笑容：“师父您来出差呀？”
　　还是带着笑意的回答：“对呀，那个模拟试验的数据不是出了点问题嘛，本来计划是过两天来的，就干脆提早来了，我听程渊说，昨天你也帮忙算了数据，有什么收获吗？”
　　氛围骤然变得严肃，春林本想邀功转眼就需要接受一场考试。
　　事发突然，春林磕磕绊绊地整理好自己的思路，掺着自己的理解，一点一点重现整件事情发生的始末。
　　偶尔会被揪住细节提问：“这一步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多半是回答不上来的。
　　整场“考试”结束，春林得到了评语：“整体讲得很不错，但是刚刚问到几个细节下来还是要彻底搞清楚，问程渊或者问我都行，可不能囫囵吞枣就过去了。”
　　春林忙不迭地点头表决心。
　　冰雪在瞬间消融，四周又重新被鸟语花香填满。
　　“这半个月还适应吗？”
　　春林点点手指，竟然还真的过去了半个月：“还挺适应的，每天跟着程渊去厂房，每天都有新奇的体验。”
　　“正牌师父”周晓梅笑起来实在是很有妈妈的感觉：“说来也巧，程渊他……”
　　就在这时，程渊抱着笔记本踏入办公室的门：“晓梅总，待会一起去厂房跟试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