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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墓上雪(三)     雪 ...

  •   雪花匍匐在他肩头,他搓着手背呵了口气,白雾在凉风、工地打桩和发动机尾气里摇摆,像条卧轨自杀的横躺的人。他忽然有些犯烟瘾,第十四次点进已接收邮箱查看。

      拳击馆的名称地址与路牌无错;的确是那条靠在米花商场背后的饭食街;照片里的圆顶纹路设计也如眼前这座八横十三竖;何况大门口同用假冒电棍的保安人士。这里就是H.A给出的线索地址。
      松田呵了口气,大步流星走入。

      那个他烂熟于心的炸弹解构成拳馆,初冬的风把他割成散光色块。他眯着眼睛,全神贯注追随玻璃面内的自由搏斗。旁边有人挤着他。
      “下蓝票。”用黑风衣把自己挂起来的瘦子干巴巴搭话:“他已经连赢两天了。或者你想赌点,就赌红票子——内部消息,他是主办方找来打擂的黑马。”太想开张,瘦子忍着恐惧又凑近点:“或者其他的?烟?片儿?你要打赛,我也有好货……”唾沫吞咽。就在瘦子要打退堂鼓之际,松田总算瞥了眼。
      “材料呢?”

      “材料。”瘦子搓搓手指:“额、额……你要什么?”
      他报了一串化学名称。瘦子摇摇头:“这些,你在这里买不到。你们这类人要的都太显眼了,条子顺着一路追就是老鼠一锅煮——额,我是说我是老鼠。哈哈。要么看看别的?我这儿还有高科技的货,虽然都有点毛病,但样子货嘛,你懂的。”他干巴巴地笑。
      松田从小都在拳击场长大,闻言只拍拍手:“这里谁有卖?”
      “没有人。”瘦子说。

      搏斗进入尾声。蓝拳套牙口满是乌血,还要用胳膊大腿轮番上阵拧住红拳套的躯干;红圈套憋红脸,试图用腿击让他的内脏吃点苦头。两人浑身都是血迹,黑的亮的粉的,被人体组织彩绘一样烙印,底下的肋骨断了两根,上面的脑袋充血成紫红气球。最后蓝拳套以右手脱臼下颌错位等多处的代价赢得胜利。于是玻璃面外的赌徒也疯了,手脚当筹码般摇晃。
      “狗杂种!”握住红票的他们尖声叫:“站起来啊!站起来啊!”
      “不是还没有死吗?”
      “你想让我死吗?!”
      “不争气的东西——”

      “你在这里买不到。”瘦子重复,拢起衣领,掌心那儿有块没洗干净的深油渍。从开始他就是这副脱水过度的嗓音,偏偏毛孔里不断有汗冒出,令松田想起挤开尾巴胶缝的膏泥。一边冒汗,一边有狐臭馊味从瘦子的笑里蹿出来,这种记忆深处的味道令松田立即察觉这人并不老实——他看见一封邮件。
      黑暗的,闪烁的,雪花屏的。
      松田把到嘴边的喝问咽回去,推推墨镜:“你还有什么?”

      他已经等这条线索太久,不介意再耐心等等。松田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毕竟是要在分毫不能差的爆炸电路前以各种古怪姿势维系近半小时的家伙,他比谁都耐心得多。在瘦子手上买了点没包装的散装管制安眠药,他推门走到街上,准备联系化验科。
      嘟——嘟——
      呼叫保持。他随手装回去。
      餐馆林立的尽头是国中,松田路过时正好放课,雪花绕过他,卷入转动的单车链。他穿行在各式各样青年间,大笑的,害羞的,死板的,低着头的。单车链哗啦哗啦直转,青年喊着“哦——”,长音从坡顶转到坡下,越过碎石铁轨。
      他被挡在铁轨前,远处是重山平房,飞鸟群般影印成旧照片。

      “你想我了哦。”萩原说。

      他很像吹笛子的牧羊人,在红白杆上摇摇摆摆地走,鞋子踢踢踏踏带起风。他还穿着那身制服,弯腰对着松田微笑:“你想我啦。”
      松田点了根烟:“是啊。”
      萩原蹲下来。他这么大个,却总能让人觉得一举一动都轻飘飘,一吹就能吹散架。他不满道:“说好戒烟的小阵平。怎么答应我的,你忘记啦?”
      咬烟令松田说话呜呜囔囔:“拜托,你都出现了我怎么可能还能戒。”
      “喂喂,别拿我做借口。”萩原托着下颌:“下次找平岛医生告状好了,我要告诉他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病人。”
      “他知道的啦。”松田摆摆手。

      等在铁轨前的几个学生看上去快要被他吓哭了,眼眸里充斥着源于害怕的同情。松田从喉咙挤出几声笑,好像吓唬人是件多兴趣横生的事情,学生们却反倒不怕他了。里面背最直的那个远远喊他:
      “大叔,”他说,“你是不是正在见你很想见的人啊?”

      萩原的唇瓣翕动,像两枚哨片,嗡鸣着包裹他,电车和碎片共同拼成宏大的,模糊不堪的面庞——是医生。医生和学生的问话重合成一个音轨:你最近见过他吗?那时萩原就坐在旁边笑,哨片抿出轻响。
      医生的鼻梁和眼睛融化在一起。
      你记忆里的他是什么样?
      萩原开始哼牧羊曲,手指骨屈成笛孔模样。医生动了动手臂,天顶吊灯和黄油时钟掉到他身体里,松田盯着他,看见秒针逆时针跳了一格。
      你想过看见他这幅模样会怎样吗?
      你有按时吃药吗?
      你和朋友聊过他的事吗?
      松田通通摇头。每摇头一次,指针就倒转一周。他又看见药片和着冷水滚落喉口,粉末融化住他的胃膜。嘀答、嘀答,说话学生的目光纯净如雪。他看见国中制服顶头两颗领扣散开的萩原。那家伙正扣住他的手腕,眨眼,问他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没有三二一也没有预备发令,松田听见他大喊:跳!他们就在国中天台上一跃而下,跃入深夜里的神奈川。刺骨江水里,他看见湿漉漉的萩原探出头大笑。
      哗——
      铁轨驶过嗡鸣火车。

      学生欸了声:“什么?我没听清啊大叔。”
      他得到了一遍重复的回答,眨着眼长长喔了声,像是被拉长的口香糖。握着他手臂的朋友也跟着拉长音啊的叫,叫也叫不出话,眼巴巴目送松田走到铁路对面。松田接了个电话,学生里有人小声说:“大叔人蛮好的。”

      伊达回复:“蛮好的,只是刚刚突然来了任务,恐怕会晚点到——是文书方面。嗯。过十五分吧?”
      挂了电话,伊达航放下手中刚刚接到的任务资料。
      资料里白纸黑字地写着公安对先前成立过的专案调查组的最终结论:连环爆炸案事件确认结束,相关后续由石川组处理。他和松田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到什么,仿佛只有当初被叫去旁听野格与C的这场昙花一现,可偏偏通知一份不落,好像要向他们宣告什么、走什么流程。伊达用指甲在日期那儿划痕,喃喃:“真是古怪。”
      “公安都很古怪——”
      宫本由美撑在桌面上接话,警帽投下片阴影。她最近天天来搜一,不称自己人也称熟人了,指指文件背面的标题:“他们总是会做点莫名其妙的事。有些有用,有些不知道什么用。啊不过!我——”她叉腰转了个圈,指着深蓝布料骄傲道:“我复职了!”
      伊达应和着啪啪拍掌:“那先恭喜宫本警官了。”
      “前辈同喜啊。”宫本说。

      她赶着和没多少休息时间的佐藤吃午饭,没聊几句就匆匆离开。伊达继续翻看那几张通知,有局内的部门调整,有警视总监传达的慰劳,有搜一这月的值班安排,更见不知谁送来的,对安西千影处事不当的停职公告。他又确认了一遍,没有看见来自长野的复印件。
      一年前,浅井别墅爆炸勒索案的误触发结论刚刚下达,长野就联合松田在一周内提交了“存在第二个爆炸犯”的复核申请,至今没有审批答复。
      东京警局里的许多事情都和伊达在警校里、在父亲身上学到的截然不同,他觉得自己被许多厚重又柔然的障壁禁锢,更遑论松田与那两个失踪的同期。

      他忽然觉得视线有点模糊,好像视力下降;这种感觉眨眨眼又荡然无存。冷风吹掠,伊达站在墓园前挥手臂:“这里。”
      保卫对他们两人——尤其松田早就眼熟,点点头放他们进去。两人在墓碑里七拐八绕,伊达忽然注意到松田身上复杂的烟味和瘸拐的脚。
      “脚怎么样?”他先问,又说:“你去哪儿了?”
      松田说:“复健很顺利,请你放心。我强壮得和大猩猩一样。”
      “哦——那怎么还休假?嗯?不该三天下床七天复岗吗?”
      “当时我是有这个打算。”
      “嘿。可惜被我拦下了,是吧?”
      “严格来说,医生拦得我。我觉得他有考虑给我药里混用镇静剂。”
      “想得美。”
      “总之我有遵守医嘱。”
      “这样的遵守方式,某天你如果因为术后护理出事,我可绝对不会心疼你。”

      说话时两人拐弯,路过一排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黑白遗照,松田跨了五步,第六步少迈一点,正好停在他熟悉的那张脸前。他拿出手机,看了眼与墓碑同样的1107四个数字,轻轻吸了口气。
      “还有十二分钟。没迟到。”伊达也看表。
      他放下礼物盒,松田放下麦烧酒和白菊花,递酒杯时垂眸:“迟到了他也没法生气……不如说不会生气好了。”

      墓园里有株非常繁茂的树,这个季节总是落光了树叶。伊达抬眸看了看:“他恐怕不会喜欢这种枯败景象。”
      “萩什么都喜欢。”松田说。他蹲在墓前,用手指细细刻着那道姓名,又想起那个向下跳的萩原,仿佛也正要从墓碑后跃出说:
      笑一笑嘛!都来见我了呀?
      于是他笑了下。

      伊达把烧酒启开倒满,他们喝两个小碗,剩下都给萩原,美其名曰不用工作的人醉了也没关系。又说起萩原曾经告诉伊达松田是非常温柔、非常宁静的孩子。孩子?伊达就乐着笑笑:孩子。他是这么用词的。
      我明明比你大诶、松田弹了下墓碑。
      伊达问:你呢?你眼中的萩原是什么样?
      ——他是无法被简述的人。
      松田说,烤炉上的烧酒像萩原,白菊花的露水像萩原,树枝横斜里的阳光斑驳像萩原。最后他歪头,看见萩原正抱着墓碑哭,说小阵平你是不是很想我呀?他平静地垂眸喝酒。
      但他们都不是萩原。

      伊达先走一步。松田又在墓园待了一个钟头,眼看着萩原墓前的酒液结成冰。他想要等等那两个消失不见的同期,等等自己发出的两条简讯,但他始终也没等到;想要掏出手机联系,最终又还是没发。便宜你们了。他站起身。
      那时,树后有道一闪而逝的反射弧光。松田没能弄清那是什么,他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刚放回衣兜的手机却嗡嗡响。接起前他还在四处扫视:“班长。怎么了?”
      第一遍他没听明白。
      铁路哐当响,好像什么扬帆的讯号;亦或者是药片沸腾。他捂住半边耳朵,总算听清老班长隐隐失控、又十分坚硬的咬字:

      “那个炸弹犯、”似乎刚刚与人争辩过,伊达重复得用力,“绝对是那个炸弹犯——他、发来了倒计时的传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墓上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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