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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何梦章·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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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不到,梦章从床上醒来,租住的民宿遮光不好,窗帘短了十厘米,于是夏日明媚的光线从缝隙钻进屋子,海边城市整日有风,这位常驻居民清楚如何能让窗帘晃动,梦章浅眠,被扰醒,索性坐起身。
存真呼吸均匀,丝毫不知天光大亮。
梦章甚少赖床,在苏城,闹钟一响她便乖乖爬起,洗漱、换衣服、书包不用管,是头一夜整理好的,然后走上十几分钟,去见存真。
存真总是顶着一头乱发坐在窗边,她喜欢先吃早饭,再刷牙洗脸,因此梦章喝粥时,一旁像是放了盆乱糟糟的植物。
植物穿一身睡衣,外面罩一件校服外套,敞怀,搭在肩膀上,惯常闭着眼。
梦章一直奇怪,闭着眼怎么能把粥送进嘴里呢?她实在好奇,试过一次,勺子径直戳在下巴上,她大囧,再也不玩此类模仿游戏。
天色又亮起一点,这里的阳光同海风一样热情。
她没有下床,看存真在被子里滚来滚去。
她们定的是大床房,因为大床房比双床房便宜二十块,因为存真无所谓地讲——就睡大床嘛,你、我、当然睡大床。
“再说啦,是两米大的床!”她强调,得意洋洋,“睡着一定很舒服!”
两米大的床,梦章只占一个小角,她睡觉非常老实,笔直躺好,整夜不动,剩余五分之四的位置都留给存真。
存真睡觉呢,则要先要攒成一小团,有时是在西南角上,有时是在被子正中,等她睡着,会慢慢舒展开,不知从哪个方向探出头,然后乱滚一整夜。
梦章严重怀疑她梦里去参加了男生女生向前冲,然而问及是不是做梦,这人一脸不解,笑说没有啊,睡得可好啦。
此刻,她在往床沿滚,片刻后又抱着枕头滚回来,额头抵在梦章腰侧,头发被攒揉得炸了毛,在如此潮热的天气里生出静电征兆,梦章下意识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发丝顺到脑后。
她并未完全清醒,想什么便做什么,没曾想存真哼了声,问:“几点了?”
五根手指齐刷刷躲进掌心,像真的触到静电。
“七......七点半。”
存真没再说话,只靠近蹭了蹭她的腰,像是又睡着了,五分钟后,才软软地说了声“哦”,而后是一连串熟悉的怪音,嗯嗯嗯啊啊啊人在床上扭成麻花,像梦章邻居家的小狗想出门玩时,哼来哼去的动静。
“我还以为我们在上学呢!迟到了!”小狗坐起来大喊。
她被自己吓醒,又趴下来,埋在被子里闷声笑,再一翻身,快速跳下床穿鞋子,嘴里喊着:“出去玩出去玩!”
像小狗。
梦章抿了抿嘴,人类为什么不能生出尾巴?
或许是有的,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但她看到了,存真的尾巴已经摇晃起来了。
百日誓师那日,她约她毕业旅行,去海边城市,同行一共四五人,若是小乔来,就是五个人,小乔不来,就是四个人,没曾想临近出发,阳阳忽然被爸妈送去老家,叶子则跟着姐姐去了夏令营,只剩下梦章,她记得她问,那你还去吗?
委屈又可怜的语气,她很少见她这样失落。
梦章对旅行没什么兴趣,想起海边只觉得又热人又多,她不喜欢出汗,不喜欢粘腻腻的触感,与其在景点间穿梭,她更想和她待在家里。
存真期待的城市,除去椰子水就是各种海上项目,动感飞艇、空中飞人、听起来都是鸟玩的,她是个没有翅膀的陆地生物,不理解为什么总有人类热衷于跨物种挑战。
存真问:“那你还去吗?”
她答:“去。”
答应了第一次,就会答应第二次。
存真抱着她闹,说梦章最好了,最好最好了,梦章只是笑,随口说,出去玩一玩也好,可以去海边看日出。
家里问起,要去海边?和谁去?存真心虚,嘻嘻哈哈打马虎眼,好几个人呢,你没见过,都是我们班的女生,大家都说好了!哦!梦章也去!
“梦章去啊,那行。”
她学给她听,我妈听说你也去,立刻就同意了,嘿嘿,你就是我的护身符、桃木剑、免死金牌。
这人说话总是乱七八糟。
梦章已经懂得了,她要表达开心,或是生气,总是一连串的比喻。
没有比那个夏天更漫长的夏天,汗水和海水交织着覆盖她们年轻的身体,存真把鞋袜扔在沙滩上,踏入清晨冰凉的海,地平线的日出蛊惑人心,引诱她从脚腕淹没到膝盖。
海浪来碰她的手,她不肯牵,转身去喊梦章,梦章与她十指相握,另一只手摊开,掌心睡着几只小巧的贝壳。
一连几日,两人早上八九点出门,晃到夜里九十点,日日走出两万步,誓要用双腿丈量这个城市的占地面积。
十八岁、年轻、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如此刻的夏,永远不觉疲累。
腿是痛的,心仍在往外飞,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胸腔装着自由和绵绵不绝的探索欲。
梦章怕晒,一出门便全副武装,先是伞,再是帽子,脸上裹着防晒口罩,身上裹着防晒衣。
存真不喜欢打伞,又觉得防晒霜油腻腻,流了汗还辣眼睛,整日穿着清爽的小吊带往外跑,游逛几天,从黄一白变成黄二白。
晒黑了,她跟镜子发脾气,过一会儿又把自己哄好——夏天人就是要晒黑的,等到了冬天,捂一捂,总归是能白回来的。
去哪里,看心情,早起搜到一个景点,说是附近山上有小松鼠,那就坐两小时车去看小松鼠,带一袋零食,佯装是夏游小学生。
第二天又搜到一个景点,说某茶园是综艺拍摄地,于是再坐车,又带一袋零食,到了发现茶园居然就在松鼠山附近,那昨天干嘛不顺路看?
提前规划好,自然节省时间和花销,但走冤枉路,也没人说,没人埋怨,没人不满,浪费时间是夏天永远的特权。
吃什么,也看心情,上网一查,全是网红店,一半椰子鸡一半糟粕醋,到了店,大排长队,动辄一小时起。
至于味道,存真什么都爱吃,梦章更是没要求,店员守在一旁,看人放下筷子立刻上前,赠水果赠奶茶,换一条好评,存真懒得打字,把手机交给他,店员磨磨蹭蹭,写了十分钟还没写好,拿回来一看,足足写了五条。
这是作弊嘛。
她统统删掉,只留下一条。
吃饱喝足,又刷到酸奶推荐帖,小店难找,先要坐车到主路,再顺着肠粉店走上十分钟,左拐三次右拐一次,这是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她拖着她去,赶到时已经两点五十,店铺半掩着门,门口堆着两筐垃圾,梦章疑心,是不是倒闭了?存真说管他呢,先进去看看。
她说干就干,伸手一推,门居然没关紧,这是不是私闯民宅?梦章慌得四下看,生怕被扣上盗贼罪名。
在存真的道理中,没有不能去的地方,有路为什么不能走?有门那就敲敲看,挂着小牌写了闲人免进,她都要张望两眼,闲人?她不闲啊。
梦章还在思考措辞,存真已经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她拉不住,只好跟着,一进店,见有身影正在忙碌,是两位爷爷奶奶,存真活像回到自己家,大声喊:“爷爷奶奶好,我们来买酸奶啦。”
酸奶刚运过来,东一箱西一箱堆在地上,店家还在忙,没空招呼,只纳闷:“三点开门呢,你俩咋进来的?”
梦章低着头,心里蛐蛐,能咋进来呢,钻进来的。
奶奶忙把门关好,郑重其事:“咱先不开门,没到点儿呢,进来人就忙了,咱先偷偷吃着。”
小店只卖酸奶,家里自己做的,有什么口味不确定,全看店家心情,买之前要先尝,这是规矩,东西不着急卖,就喜欢听大家说好吃,图个情绪价值。
存真是最佳捧场王,吃过芝士,便说来一盒芝士的!尝过百香果,那再要一盒百香果!奶奶不给她拿,只说你先尝,所有味道都尝一遍再决定。
存真急了!要的要的!待会有人来抢怎么办?
梦章偷偷溜走,去冰箱拿她要的味道,扫码付钱,举起付款页面给店家看。
没人理会,她只好提高嗓门:“付过钱啦!”
存真回应她:“干得漂亮!”
三点整,大门一开,顾客果然蜂拥而至,爷爷拦着让尝一尝,没人听,都说不尝了不尝了,昨天尝过了。
爷爷忙说:“今天的不一样,今天做了红枣的!
店家着急拦人,顾客着急买单,电话也跟着着急,铃声响个没完,存真喊:“奶奶接电话呀。”
奶奶回头看一眼,直接挂掉,摆摆手:“不接,都是要酸奶的,管不了管不了。”
人太多,存真起身帮忙,但凡进了门的客人,都要先过她这一关,挨个味道尝一遍,才能去柜台付钱。
梦章远远听见她问:“吃过蓝莓的吗?那再吃一点草莓的。”
她笑,在一旁帮忙记录邮寄单号,爷爷忙得晕头转向,看见她的字,夸一句:“哎呀,这个字好。”
存真跑前跑后:“奶奶,招点人吧,咱这店,大生意啊!”
奶奶也笑:“你俩留下来好不好啊,留下干活,酸奶管够。”
那不行,但总有以后的,她隔着人群喊:“梦章!我们以后开家酸奶店吧。”
“好。”
她眼睛一转,又说:“嘻嘻,那你先在这儿给我买个房。”
“走开。”
“哎!怎么不上当呢!”
这是一贯熟悉的玩笑,你给我买个房,或是买个车,存真偶尔闹几句,梦章通常需要回复“走开”,然后存真闭嘴。
但是这一次,她不按套路来,继续道:“给我买,给我买嘛,梦章梦章。”
她吃着芝士酸奶,摇头晃脑、撒娇、耍无赖。
梦章低头不看她,好奇怪,她嘴上说着走开,心里却在默默点头,存真不知道,但她知道。
她们去海边,沿岸都是卖贝壳手串的小摊,招牌上明晃晃写着五元一串,梦章细细选了好久,问价,老板扬起草帽看她一眼:“二十!”
怎么还是相同的套路!可恶!
但她的确喜欢,要她放下,舍不得,要她付钱,又觉得生气。
犹豫不决,存真买了奶茶找过来,悠悠笑:“老板,你这不是五块吗,怎么变成二十啦。”
她挑挑选选,转向梦章,“哎你好,我也想买,你看咱俩这个是一对儿,凑个单吧。”
梦章忙点头:“好的。”
存真笑眯眯的,仰头道:“这两串都不错,老板,我俩拼个单,两串十五嘛。”
梦章瞪大眼,惊奇地看着她。
砍价还能这么砍?砍价真能这么砍。
最后那两串手串,真的只花了十五元。
贝壳被日光晒得滚烫,夏日的温度滚落在手腕上,留下发烫的印记,梦章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开始喜欢夏天了。
喜欢灿烂的夺目的阳光,喜欢高饱和度的色彩,喜欢用力拍打礁石的海浪,喜欢夜晚转凉时刻,灌下冷饮的瞬间。
人在夏天变得粘稠、迟钝、无所事事。
人在夏天变得缓慢、放松、昏昏欲眠。
风吹开皮肤上的毛孔,再去吹动她们交缠的头发。
离开前一日,她们又来看海,那日有烟花,人们牵着手,尖叫着、吵闹着迎着海浪跑来跑去,存真去扔垃圾,梦章脱下鞋子去踩绵软的沙滩,傍晚的沙滩是温热的,钻进去,有一点凉,她追着凉意向下,用力扎根。
虚焦的夜色中,海平面模糊不清,两个女生手拉手从她身边走过,烟花在半空绽放,她们在此刻接吻。
梦章愣住了。
中学毕业,她参加同学聚会,吃过饭,大部队转战KTV,她坐在角落听了半小时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只觉得空气不畅,头疼、闷热、偷溜出来,去麦当劳买冰淇淋。
回去路上经过窄巷,偶遇两个人体交缠在一起,像两株变异藤蔓,你拉扯我我揉搓你,唇舌缠绵,难舍难分,可怕的是这植物居然有发声系统,而自己居然有听觉,浑浊的呻吟,忘情的鼻音,甚至清晰的口水与她仅有三米距离。
梦章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被堵住了,巴不得立刻变成精通钻洞的鼠类。
缠绵的人类挡在路中间,布料扯动露出大片□□,白花花、明晃晃、全然不顾一旁有个无助的小女孩,冰激凌要融化了,她吃也不敢吃,这可怕的一幕什么时候结束,她发誓,她再也不吃麦当劳了。
这是爱吗,爱好吓人,她冒冷汗腿发软,像目睹一场战争。
但是这一次,感知却变得全然不同。
因为什么呢?因为这里不是伴着垃圾臭味的窄巷,因为清爽的海风,因为距离遥远,烟花与月色交融,因为不是独自一人,海浪同她一起见证。
她仿佛在看一幕温柔的电影,她们接吻,笑着退后,又上前,捧起对方的脸,像捧起海里的月。
还是因为,是女生和女生。
“梦章!梦章梦章!”
身后穿来熟悉的声音,存真在远处朝她招手,摇摇晃晃,张开双臂。
她的女生朝她跑来了。
跑来跑去,额头出了一点汗,亮晶晶的水珠黏在鼻尖,她的脸滚烫,却问梦章脸为什么这么红,笑嘻嘻地来捧她的脸:“给你冰一冰。”
那双手带着海水气息,却全然没有降温效果,梦章的脸越来越热,口涩、呼吸也急,海浪声很吵,争先恐后,波涛不停,视线看去又不露端倪,停着一轮完整的月。
这日并不是大风天,汹涌的也不是海。
她鬼使神差,忽然开口:“你想吃冰淇淋吗?”
她听见她答:“你想吃冰欺凌呀?那我们找一找。”
她救她从沙里挣脱,穿越人群走上大路,椰子树影落在她们身上,天边的云霞是紫色的。
存真仰头吹风,像是要领她到天涯海角去,而她心甘情愿跟着,她说什么,她听不清,记不得,只记得她的手很凉,而她的手一直很热。
这片海是冲浪区,岸边的店大同小异,十家冲浪店里夹着一两家民宿,偶尔有酒吧咖啡馆,或是西餐披萨。
景区的店,翻来覆去都是这几样,她们没有找到冰激凌,梦章在梦里吃到,是橘子味道的。
因此存真亲吻她时,也是橘子味道的。
夏日让人头脑昏沉,感官变得迟钝,唇齿和冰淇淋的口感混为一谈,没人能分清,正如她分不清,温热的是呼吸还是夜风。
海边那幕温柔电影在梦中继续放映,她触到她嘴角的柔软,烟花炸开,落入属于她的海,她的双脚还埋在沙滩中,没办法后退,于是伸手捧起属于她的月。
梦章很少做梦,偶尔一两次,醒来便全部忘记,但这一次的梦却完整留存下来,她睁开眼,仍记得她在抚摸她的头发。
记得存真拉着她的手腕,轻轻喊:“梦章。”
不似往常一般清脆的声音,带了些绵密的冰沙质地。
窗外,月亮仍停在海里,梦章摸出手机,光线调至最低,背过身搜索——为什么......
为什么......
她要问什么呢?她不知道。
“日有所思......”
不对。
“白天看到了......”
也不对。
她不问,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梦章屏住呼吸快速输入——“为什么会梦到和朋友接吻。”
写完,不敢看,慌忙删掉,隔了一会儿又输入——“为什么想要和朋友接吻。”
再次删掉。
指尖掐入掌心,骨节酸痛。
第三次提问,要调整呼吸,输入一个字,犹豫许久,再慢慢输入下一个字,不能语焉不详,又不能宣之于口,日记里怎么会有谎言呢,因为有人在逃避真心。
为什么......和朋友......是朋友......为什么是朋友。
为什么是朋友?
夏日旅行在失眠和疑问中结束,苏城的房子已经退租,梦章回到北城,而后,存真的态度忽然变得很冷淡,她知晓她回家要去学车,不看消息是常态,但是莫名的,她就是感觉不对。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她心里不安,又害怕被发现这份不安,只好拐着弯问:“那家酸奶店的联系方式你有没有,我想买点酸奶。”
一个小时,无人回应。
她又问:“你觉得芝士和百香果,哪个更好吃?”
两个小时,无人回应。
“我还想买一点红枣的,红枣的,你觉得怎么样?”
第三个问题,梦章的勇气耗尽了。
问话通通石沉大海,夜里十二点半,存真终于发来回应,只有店家名片,再无其他。
她不讲话,她便没有开口追问的勇气,隔着屏幕和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梦章没有睡意,没有理智,只有慌乱和猜心。
她发现了,她发现了是不是......到底怎么发现的?
梦章大脑一片空白,她呆坐在床边滑动聊天页面,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一口气翻看完两年的内容,才发觉已经过了夜里三点,手是凉的,脚也是凉的,身子麻掉了,不存在了。
她拿着手机乱点,把所有软件都打开,又关上,忽然,她记起一件事。
那天早上,她们离开海边的最后一顿饭,是存真点的,用她的手机。
她犯了纠结症,靠在床边嘀咕,到底吃什么呢?让我搜搜看。
她有打开搜索软件吗,她有看到那些搜索记录吗?
她看到了,怎么办?
梦章全然丧失思考能力,在床边呆坐到凌晨时分,天蒙蒙亮起,她才勉强睡了片刻,醒来后混沌的大脑总算开始运作,或许......或许不是她想的那样。
存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如果要打开其他软件,应该会告诉自己。
梦章打开对话框,时隔六小时回复:“怎么这么晚才睡?”
四小时后,存真终于起床:“哦,我录取通知书到了,昨天我妈带我去我姥姥家吃饭,手机被狗叼走扔鱼缸里了。”
她絮絮叨叨,又发来许多消息,回复说哪个味道的酸奶好喝,红枣她觉得有些甜,香瓜和酒酿的都不错,她更推荐抹茶的......
梦章完全看不进去,她此刻劫后余生,总算可以呼吸。
“哦,我以为是我们出去玩太久,你妈妈说你了。”
这晚漫长的夜让她学会了遮掩试探。
梦章忽然明白,她们是朋友,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好到可以不近一步,但是决不能破裂,哪怕有一丁点风险她都不要冒险。
存真只要存在,永远真实地存在着,就足够了。
那家海边民宿有个小小庭院,存真说房间光线不好,总喜欢在院子里化妆,拿着小刷子对着新买的遮瑕膏戳来戳去,试图用不存在的技巧遮住不存在的黑眼圈。
“哪里不存在?”听到这话,存真总要抗议:“这么明显你都看不见!”
而后贴近一点让梦章看:“现在呢?”
梦章眯起眼:“看不见。”
再贴近一点:“现在呢?”
“真的看不见。”
存真气愤走开:“哼!你的眼睛有问题。”
“没有黑眼圈不好吗?”
“没有黑眼圈,我的遮瑕盘岂不是白买了。”
此刻便是最好的关系,最好的,永远可以讨论,她是否有黑眼圈的关系。
“你不问问我被哪个学校录取了吗?”
“哪个学校?”
她发来照片:“北城见!”
永远可以讨论黑眼圈的关系,永远可以再见面的关系。
“真真。”
真真。
“我们。”
你和我。
“永远都是好朋友。”
可不可以不是朋友。
“对吧。”
不只是朋友。
“当然啦。”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