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号风球》左右月

79、79.抱抱 搭了电车两

　　搭了电车两站后，他又下车，拦下一辆的士，到中环九号码头等渡轮。
　　午后的马路有些塞车，等到卢斐成功登上南丫岛时，时间又过去了一小时。
　　他心里没底，三个小时的时间，只够他去南丫岛，要是南丫岛上根本没有冯轸的踪迹呢？
　　但卢斐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他没有其他线索了。
　　路上卢斐不停地给陈敏贞和冯轲两个人拨电话，都是关机。
　　南丫岛旅游业成熟，码头聚集着一堆拍照和吹风闲聊的游客，并不是卢斐想象中的工业码头，放眼望去，附近也没有明显的仓储建筑，都是些很有南洋风格的老房子，挂着民宿的招牌。
　　只剩一小时四十分钟了。
　　卢斐没有踌躇的余地，正好面前有个主动上来揽客的民宿员工，卢斐问他：“你好，岛上有没有能出租的货仓？”
　　这人是个面目黝黑、精干瘦小的男青年，他双手抱在胸前，反问卢斐：“做什么用的？”
　　“我也没想好。”卢斐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想了想，说：“最近有人在岛上租仓库吗？我想租个差不多的。”
　　男人上下打量了卢斐一会儿，卢斐连忙补充道：“价钱好商量。”
　　男人伸出手，比了个八，卢斐故作犹豫地思考了一会儿，才不干不脆地点点头，又说：“你先带我到你们岛上已经租出去的仓库看看。”
　　“已经是租给别人了……”男人嘟囔着，卢斐说：“我要是能在这里租成仓库，给你发红包。”
　　“就看看，不要捣乱啊。”男人听说另有小费，表情和缓一些，指了个方向，带着卢斐沿着海岸线走。
　　走着走着，路上的游客越来越少，到后面连一个游客都看不见了，最多有个岛民在院子里，向他们投来古里古怪的一眼。
　　卢斐有些不安，这才想起他没有带防身的武器。
　　“对了，你能不能借我一把斧头？”卢斐问男人。
　　男人晒得发晕，连连擦汗，口吻不耐烦起来：“等到了我给你找吧。”
　　他朝不远处一排铁皮屋顶的石头房子努努嘴：“就在那里了。”
　　卢斐跟他又走了一会儿，这一带彻底没人了，也没什么异常的声音。
　　卢斐的嗓子眼发紧，这里会是冯轲绑架冯轸的地方吗？
　　他们在锈到看不清原本颜色的一扇对开大铁门前停下，男人大剌剌打开抽出门上的插销，金属摩擦产生刺耳的噪声，铁锈跟油漆碎跟着落在他趿人字拖的脚面上，他抖了抖脚，推开门，微咸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就是这样的仓库，进去看看吧。”
　　“我想看别人已经租下的，也在这里吗？”
　　“那间还要再往前面走一点，先看看这间吧。”
　　尽管时间紧迫，卢斐还是不敢表现得太异常，他无奈朝仓库深处走去，打算随便绕两圈就出去。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仓库的构造，如果其他仓库内部也是这样的话，他能有个心理准备。
　　仓库不大，大概有两千呎，两人高，正中央有根粗壮的承重柱，左右高处各开一个气窗，日光从气窗里投进来，光线里满是飞尘。
　　不知道这仓库过去是不是被人租来存放海货，走进来以后，海腥味更加浓烈。卢斐用手扇着鼻翼前的风，转头说：“我看好了，我们……”
　　他话来不及说话，带他来的瘦小男人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湿抹布，从身后用一条手臂死死卡在卢斐脖颈上，防止他挣脱，另一只手把湿抹布按在卢斐脸上。
　　一股令人作呕的甜味直冲进卢斐的鼻腔。这味道并不陌生，卢斐屏住呼吸、不断挣扎的同时，脑子也跟着努力回忆。
　　哥罗芳，强效麻醉剂。卢斐以前演戏时，在社交场合跟一位道具师打过交道，聊得兴起，道具师带卢斐回他的工作室，请卢斐参观他的收藏，卢斐在那里闻过好几味麻醉剂，其中就包括了哥罗芳。
　　但是知道药剂的种类，也不能帮他逃生。他眼前发黑，很快就屏不住呼吸了，生理本能让他张口吸气，哪怕他极力克制，也还不免吸入药剂。
　　吸入药剂后，卢斐没有马上昏迷，相反，他心跳加快，浑身发热，人有些亢奋。但这状态稍纵即逝，很快，他的头顶就像被一块沉甸甸、湿漉漉的乌云压着，无法抗拒的疲倦感来袭。
　　卢斐迷迷糊糊地想，他好像是失败了。剩下的清醒时间，足够他懊恼吗？是从哪一步开始没做好，导致他跟冯轸走到现在这个结局……还有陈敏贞，他不该连累她的，丹尼斯，丹尼斯还在等他的供奉……
　　袭击他的男人松手、卢斐跌倒在地时，他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获救了。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劫后余生的空气，意识和眼前的视域还是迷蒙一片，耳鸣声时大时小，整个人好像处在午夜半梦半醒的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卢斐才稍微好了些，他手撑着地，扶着承重柱缓缓站起来。他的头重重得坠在肩膀上，眼前的一切都带着重影。
　　地上倒着一个人，可他眼前还站着一个人。
　　枪声，卢斐恍惚想起，刚刚他听见了枪声。
　　地上的人，胸口流着血。面前的人，手里拿着枪。
　　卢斐瞪大眼睛去看面前人的脸，很熟悉的脸，可要花掉他很多时间去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他们曾经有过很密切的往来……
　　卢斐的手指在承重柱的水泥表面上用力一抓，留下几道白痕。他往后退了几步。
　　“我要害你的话，我早就下手了。”面前的人拿衬衫下摆擦了擦抢，手枪油亮的表面反着光。
　　“赵……赵昱汶……”卢斐按着疼痛不已的头，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卢斐，我知道是你。”赵昱汶把枪塞进腰上的枪套里。他肚子大，被枪顶得很不舒服，低头调整了好几次枪套的位置。
　　“你……你想干什么？”
　　“卢斐，不管你都知道些什么，我能保证我没想过害你。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帮我一个忙，我保证你平安离开香港。”
　　说这些话时，赵昱汶之前身上的颓废和落魄一扫而光，显得有些陌生。
　　卢斐还是站不稳，脚下发软，晃了晃差点摔倒，赵昱汶伸手扶了他一把，卢斐站稳后马上甩开了他的手。
　　赵昱汶叹了口气，说：“我没骗你。”
　　“我拿什么相信你？”卢斐蹲下来，点烟，看着赵昱汶的眼睛：“那艘船，是登记在亚辉名下的。我死那天，你在干什么？”
　　赵昱汶的眼神不再躲闪，他也直视着卢斐，几乎坦荡地说：“你被骗到海边、绑架上船这件事，是我安排的。但我没想要你死。”
　　他也抽烟：“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能有今天，也多亏你让我有接触到冯家人的机会，我做事不仁不义，死了要下地狱，我认了，可那天……我的计划里，你不会死，我安排了人在船上接应你……”
　　卢斐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可我就是死了！”
　　他指着自己的脸，对赵昱汶低吼：“命只有一条，你看我现在这样，我算什么？”
　　卢斐说得激动，把烟头朝赵昱汶脸上扔，赵昱汶没躲，脸颊被烫出一道红痕。
　　他摸着伤口，声音很沉：“你先跟我走，我慢慢跟你解释。”
　　“我不走，冯轸在哪里？”卢斐深呼吸：“你要真的觉得对不住我，就带我去见他。”
　　“卢斐，你去见他，你们两个人的下场，未必好过你自己去香港。冯家的水比你知道的深，冯轸和冯轲之前保护你，没让你知道太多。冯铎铮一死，除了冯铎铮的亲生子女外，你知道有多少旁支眼睛都盯着冯家？”
　　“你现在听我的安排，事情结束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不是最想当导演？现在你不用去求人了，我帮你。你人生还有四五十年，等你年纪大了，你就知道冯轸没那么重要。”
　　“我不在乎了。我只想马上见到冯轸。”卢斐斩钉截铁地说。
　　出乎卢斐的意料，赵昱汶竟然没有再劝阻他什么，只是碾灭了烟头，说：“那走吧，我欠你的。”
　　卢斐从哥罗芳的麻醉里缓过来不少，将信将疑地跟着赵昱汶走。他们不是朝岛中心走，而是往岸边走。冬天白天短，夕阳照得沙滩金灿灿，卢斐看见眼前停着一艘快艇。
　　赵昱汶解开快艇挂着的、环在岸边巨石上的铁链，熟门熟路地跳上快艇，招手示意卢斐上船，又递给卢斐一件充气救生衣，等他穿好后，发动了快艇，朝离岛的方向开。
　　卢斐擦了擦喷溅到脸上的海水，海面上波光粼粼，西沉的太阳离得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一切都平静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久以后，远处一座小岛从一个黑点变得清晰起来，赵昱汶微调了快艇的前进方向，加大了马力，往小岛奔赴。
　　这岛不是无人荒岛，不过面积不大，一座白色外墙的别墅占掉三分之一的面积，海岸和环绕别墅的园林大概有专人打理，看上去井井有条。
　　卢斐跟赵昱汶一路上没说话，卢斐一度想追问赵昱汶说的，船上有人接应是什么意思，但心系冯轸和陈敏贞安危，他也没有心力再追溯自己的往事。上岸后，他们一前一后往前走，耳中只听见海鸥的叫声，和鞋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别墅周围的安保看见是赵昱汶，并没有拦，让赵昱汶跟卢斐进去。
　　别墅里的场景不像卢斐想得那么惊心动魄，深色装修的正厅里，坐着不少人，冯轲，冯太，冯烨玟，还有卢斐面熟的男女老少，坐在背景墙上巨大的中式山水画前，倒像老派港剧里的大家族合照。
　　冯轸坐在右边一张单人太师椅上，猛地一看，身上没新添的伤。他双臂撑在腿上，弯腰低头，左右各有一个人持枪对着他的脑袋。
　　冯轸听见有人进来的响动，抬头看见是卢斐，惊讶地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按下去。
　　“你怎么来了？朱莉没带你走？”冯轸急得声音都变了。
　　卢斐摇头：“我不走，我来找你。”
　　他说着，走到冯轸面前，跪在地毯上，众目睽睽之下吻在冯轸唇上。冯轸的双唇短暂僵直后，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卢斐的好意。他们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