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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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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好景不长。
这该死的好景不长。
京中传来消息,父皇重病,已意神志不清,皇权交接在即,而太子位空悬,大哥和三哥已动了刀兵。
吃人的朝堂,没有刀光剑影,却也满堂血腥,不比战场上的厮杀少。
一封密信在孟寄手中,他看过之后靠到烛火上烧掉了,兀自坐了半晌,抬头问我,“公主认为谁更适合做皇上?”
我:“……”
恰当此时,宣国又向我朝宣战。
那年,孟寄杀了宣国摄政王后,年幼的皇帝掌权,用了一年多整顿朝政,政治清明了,终于可以腾出手来解决平民活命的问题,于是又想起来我朝这块大肥肉。
边关敌军压境,皇城里兵戈相向。
我说,“大厦将倾,我要还朝。”
这一年余的快乐时光,是我泥泞素衣上唯一的一块宝石,太璀璨,太刺眼,太不合时宜。
我偷来的这一年的属于自己的日子,是时候还回去了。
孟寄立眉,“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明知是虎穴龙潭还要跳?我不准你去。”
“有身为将军该做的事,那就有身为公主该做的事。”
孟寄不以为然,“你在我身边,我能护你一生。”
“我知道,也相信。只是……良心难安。”
我几番忍耐,眼眶还是不争气的酸了,忙把自己埋进他怀里,“那些整日只会狗咬狗的文臣倒也不是全在放屁,我确实是受了万民供养的皇室成员。”
孟寄再无话说,只是紧紧、紧紧抱着我。
临别那日,孟寄将一半号军符交到我手中,“恭送公主。”
西北军的号军符!两片军符凑在一处,能号令十万西北军!这古朴陈旧的一块铜牌,是我的护命符,那群嘴炮再不敢对我指戳,我的哥哥姐姐们再不敢轻视于我。
8、
宣国不依不饶,举着为摄政王报仇的大旗,逼迫新皇交出孟家人的头颅,不然就杀至京城屠国屠城。
这种荒唐的要求且不说我不会同意,要是让孟寄知道了,又要连夜去取他项上人头。
想到孟寄,我的嘴角不自觉上扬,竟对着窗外傻笑起来。
“阿姊这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新皇是我最小的弟弟,十三皇子,大哥和三哥闹到最后两败俱伤,而这个一直养在冷宫的弟弟杀出重围,最终登极。
他的手中有另一半号军符。
是孟老将军给他的。
他撩袍坐到我对面,宫人立即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这茶是我一直喝的,这一壶已经泡了一会儿了。
“杏皮茶,上佳。”他理一理袖口,“西北风味,大漠特产。阿姊,是对塞北念念不忘啊……”
我没心思跟他绕圈子,“我夫在那里,家人在那里。”
“家人?哈哈……”他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出来了,“朕才是阿姊的家人。”
我不置可否,无话可说。
“世人只知孟家军,谁知西北军。阿姊,孟寄上次做的太过了,无军令领兵出征,”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紧紧盯住我,“谁知道下次他又把兵领去哪里呢。”
“而且,沙盗……孟寄也熟得很吧。”
我尖声道:“他绝无二心!”
新帝整了整衣摆,坐得端正。
我明白他还有句不能也不敢说出口的,孟家远在边关,却能左右朝堂局势,能决定金銮殿上坐的人是哪个,这是作为皇室成员绝对不能坐视不管的。
我捏紧袖中的手指,“容我再想想。”
“阿姊,多想想百姓。”
言罢,他转身离去。
新帝果然最会揣摩人心。
京城的雪簌簌下了一晚,十几年没有过这么大的雪了,万籁寂静,新帝遣来的宫人在外殿跪着,我身边的婢女垂手而立,都安安静静地不发出一点声响,全世界都在等我的答案。
十日后,孟老将军被押解进京。
我在诏狱与他相见,阳光斑驳照进讯堂,照不透满室屎尿混着腐烂的浊气。
他负荆于堂下,我着他起身,看着他更显苍老的面容,问他,“那时,老将军看着这万家灯火,将我送去和亲,用我一人换一方安定,今日,我与老将军做了同样的决定,不知将军作何感想。”
血污干涸在他深壑的皱纹里,他眼睛却是亮的,答非所问,“越是年纪大,看着儿女围绕身旁,越发不想打仗。”
我点头。不想打仗,于是就送我和亲;不想打仗,于是也只好牺牲自己。
“我死无憾,唯求公主全我儿女性命。”
我心颤了一下。
宣国威逼,新帝斡旋,他们要的就是斩草除根。
孟家,一个都不能留。
见我踟蹰,孟老将军脸色一凛,没有了方才那份从容赴死的洒脱,负重枷在我身前跪下,枷锁触地,一字一句求道:“求公主,全孟寄、孟怀、孟清灵之性命。”
这句话一出,像是他的重枷落在了我肩头,我喉头哽住。
勉力一搏。
之后,我长跪在太极殿外三夜,直至力竭昏厥,自始至终,新帝不曾看过我一眼。
几日后,孟怀拒捕战死,孟清灵被擒充做官妓,孟寄远遁生死不明。
行刑那日,孟老将军被人按着跪在行刑台上,满身血污,眼睛嘴巴也都渗着血,他冲着我的方向,恶鬼一般地嘶叫,“我儿待你情真意切,以性命交付,你却拿他给你的情,屠戮他全家?!”
“老夫死后做厉鬼,绝不会放过你!”
9、
尘埃落定,一晃三年。
雨夜,柳巷口,一间破小简陋的屋子里,我见到了孟清灵。
这些年连遇饥荒、洪涝,百姓日子不好过,于是当官的也不能痛快,官妓就管的松了,这才让我寻到机会将阿灵救出来。
她一身半旧的胭脂色纱裙,脸上涂脂抹粉,比我尚且年幼的女孩,脸上已有了几许细文。
我险些没认出她。
见我进屋,她俯身长跪,柔柔说着吉祥话,福寿延绵之类的。
我喉头酸涩,伸手扶她,“阿灵,你起来。”
阿灵避开我的手,“罪女胭翡,不敢造次。”
胭翡,阿灵的花名。
我心疼的颤抖,哆哆嗦嗦想抓她,却抓不到,“不要再提这个名字,阿灵你已经出来了,从此往后,从此往后……”
从此往后什么呢?伤痕太深太疼,从此往后就能好了么。
我心里发酸,只能说些自己都不信的话,“忘却前尘,以后好好过。也许过几年……”
“公主,不可拖延。”宫人焦急地催促了。
我接过宫人早已准备好的行囊,有碎银有吃食,推进阿灵怀里。
“阿灵,你速速上路,先隐瞒身份,出了城会有人接应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让那人联系我。”
阿灵却完全没在听我的安排,行囊也没接,任它落在地上,眼神落寞,脂粉化在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个已经破碎了的瓷娃娃。
她喃喃地,“忘了?好一个忘了……”
我靠到她身边,轻抚她后背安慰着,就像以前她被孟寄欺负哭了,我安慰她那样。
她倏地抬起头,绽开一个凄美的笑,有了那么点活人气儿,动作也灵活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巧的匕首,对着我的胸口,狠狠插到底。
血液迸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鲜血溅在阿灵的脸上,点燃了她,她快活地哈哈笑起来。
片刻后,我才感到锥心地疼。
“父兄一生为国,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朝堂上!我被万人骑跨,受非人折磨!公主,这一桩桩一件件哪能轻易就忘了?忘不掉呀,哈哈!”
我软倒下去,宫人忙扶住我,向门口大喊,“来人,有刺客!”
门口侍卫冲进来,将阿灵制服。
她笑得青筋暴突,身子被制在地上依然仰面嘶吼,“公主!我哪还有什么以后啊,我只有下辈子了,下辈子也要与你算账!你跟我一起下地狱吧!哈哈……”
她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又高高举起那匕首,这次,狠狠插进自己胸口。
血“噗”地迸出,溅到我的脸上,混着我的泪滑落。
阿灵随她父兄去了。
我伤在肺部,昏迷了几日,勉强被救回来。
说是救回来,其实也跟死了差不多,呼吸困难,声音嘶哑,靠一丝微弱的气吊着。
10、
没过多久,孟寄大军围城,京城里无犬吠、无鸡鸣——能吃的都吃了,满城血腥气,开始人吃人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
城墙上,新帝捏着我的胳膊将我掼到城墙边,指着下边孟寄率领的大军,面目狰狞,像个疯子,“这就是你干的好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放走孟寄的!首鼠两端,妇人之仁!”
他面容扭曲,掐我的脖子,“朕把你从这里推下去,孟寄会不会就解恨了?!”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箭头划过新帝的额角钉入廊柱,他猛地放开我,向后摔倒。
我脱离了禁锢,扑在城垣上,城墙下,是一身戎装,手持弯弓,端坐马上的孟寄。
他风尘仆仆,一双星眸眼熬得红彤彤的,死死地瞪住我。
“我孟寄想取谁的性命,不需要旁人代劳。”
我苦笑,微微点头。
他又挖苦道,“真是富贵养人,公主现在大不一样了。”
我愣愣看着他,胸腹里的脏器早被捣碎了,烂成一团,再也理不出一丝能说话的气了。
可我不说话,他便更不忿,不甘心地继续诘问,“你们这些人在朝堂上一顿胡吣,言语挑拨就要了我边关男儿的性命。公主是忘记……忘记自己的道义了吗!”
道义……
新帝让宫人搀扶起来,慢慢拭掉额角的血渍,不怒不惧,倒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笑了笑,走到城墙边,冲着孟寄的方向:“你若有妄动,我先弄死她祭旗。”
他指着我。
11、
雨夜,细雨叩窗,滴滴答答,大漠不曾有雨,可我竟在这雨声中梦回大漠。
大漠的月色总是很美,美得如梦似幻,我贪恋美景,辗转不肯睡,翻来覆去,终于把孟寄扰醒,他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摸索我,摸到了我的唇,有些干裂。
“喝水吗?”他问,那声调带着浓浓的睡意。
“喝。”我说。
他总会一摇三晃地下床去给我倒水。
那时我根本不渴,就是想折腾他,看他无底线包容我,我心里才踏实。
“喝呀……”
此时的我也喃喃出声,那声音像从破风箱里压出来的,嘶哑得不是人类能发出的。
没有人再为我倒水,回应我的只有哒哒雨声,嘲笑着我的无助、自私,一声一声的,像在说“报应,报应”。
长夜将央。
是我烧糊涂了吗,为什么听到深宫里厮杀声震天?
“刺客!公主,有刺客!”
京城被围的水泄不通,怎么会有刺客呢。
我撑着残躯,费力坐起来。
“饥民造反了!饥民把皇上杀了!”
怎么可能……
然而事实不容我不相信,一群衣衫褴褛的平民已出现在我的寝殿,手里拿着各式各样我不认识的工具,看到我后,眼睛里都迸出噬人的光。
“这也是个主子,杀了她!”
黑压压的人群,裹着尘土和血腥气向我涌来,下一刻,长戟刺入我的胸口,穿胸而过。
血从我的口鼻里喷出来,我呛得想咳嗽,但肺腑的伤又让我咳不出来,胸膛一颤一颤的,嘴唇翕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脱离了水等死的鱼。
热量迅速从我身体流失,像是有炸药在胸腹里炸开了,把胸膛稀里哗啦炸碎了。
炸的好啊,什么王权富贵,什么生灵涂炭,全他娘的炸成齑粉,西北的朔风刮到京城里,呼啦啦的,把这齑粉吹散去吧……以后跟老子就没关系了。
哈哈,解脱了,一切都结束了。
好得很,痛快得很……
12、
孟寄很快赶到,奔到寝殿门口猛地顿住,夜风吹乱他沾血的头发,他双目充血、嘴唇干裂,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愣愣瞪着我尸身的方向。
半晌,他仿若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扑跪在我浸血的尸身旁,徒劳地捞了两下,第三下才将我捞进怀里,沾了满手鲜血,然后仰天悲啸。
我的大英雄,他哭了,两行浊泪,送我远行,值了。
13、
然而我没走成,孟寄将我的魂魄留在木簪里。
我又能陪在他身边了。
孟寄用了一年时间将宣国打的几十年内无力还手,后又在皇室宗族里选了合适的少年,立为新帝,助其整顿朝政,政治清明,海河清宴。
我每天围在他身边,吃喝拉撒都在,知道他不可能听到,但我还是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
说我见到他之前过得多么多么惨,说我在大漠多么多么开心,说我有多么多么喜欢他。
“我知道。”
他竟然这样说……这是在回应我吗?
他拿着一本奏折,嘴角噙着一缕笑,“别闹我了,让我处理完这些。”
处理完?然后呢……
孟寄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穿了身短打练功服,少年时他经常这样穿,后来进了军中,再后来发生变故,就很少这样装扮了。
他拎了壶西北的酒,又备了一壶我爱喝的杏皮茶,遣散身边人,独自来到我身死的寝殿里。
我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
杜鹃鸟在窗外叽叽喳喳的叫。
他拿着木簪,端详半天,轻轻喃:“这是我自己雕的,你知道吗?”
我笑说:“我猜到了呀。”
他喝了口酒,舒爽地咋咋嘴,片刻,又喝了杯茶,皱了皱眉头,“这么苦……好喝么……”
我说:“好喝呀。”
他苦笑了下,眼睛氤氲,呆坐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手在怀里摩挲了几下,取出一个小又精巧的瓷瓶,我记得,那里面有一颗药丸。
他将药丸取出,捏在手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勾了个真挚的笑,脸上泛起希冀的光。
缓缓的,他将那药丸送进嘴边。
“我妻有苦难言,我若不追她去,怕家人为难她。”
他喉头一滑,药丸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