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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黑白无常来接我时着实吓了一跳,纵使他们见惯了冤死的鬼,也没见过我这般肝肠寸断的。

      白无常俯身问我:“姑娘这是受了什么委屈,身子都熬成这样了……”

      从生到死,世界从斑斓到灰白,我脑袋还是懵的,茫茫然看了他二人,不,二鬼一眼,说不出什么。

      黑无常好笑道:“该不会是傻的吧。”

      白无常叹道:“姑娘,走吧。这一世的喜怒哀乐尝尽了,就过去了,喝过汤便都随烟云消散去。什么仇人、爱人的,相忘于轮回,不复相见。姑娘,看淡,淡看吧。”

      他两人见我乖顺,没打算给我上枷锁,拿了个锦袋出来,准备用这袋子收了我。

      试了几次却没成功。

      “这怎么回事?”

      他俩围着我查看几番。

      “是这个原因吗?”

      白无常一指探出,指向原本被我尸身紧攥的一个木簪。

      那木簪正被孟寄捏在手中,下一刻,他用这木簪刺穿了自己的手掌。

      那已沾满我血的木簪,顷刻也沾了他的血。

      “血祭禁术。”白无常看向我,“此人以阳寿做筹,强留你的魂魄在人间。”

      1、

      十五岁那年,宣国大军压境,我朝积弱多年,无力反抗。

      父皇为平兵戈,将刚刚及笄的我,穿上华服,送上轿辇,配了十里嫁妆,欲送给年逾六十的宣国摄政王做妾。

      命运将我推到大漠,推到孟寄身边。

      烈日高悬,无云无风。

      送亲队伍一路西行,到达边关要塞岩城,稍作整顿,两日后,我将带着连城的嫁妆,孤身踏进异国他乡。

      那晚,夜幕已开,我裹着狐裘寻了个舒服的石头坐着,在星空下、黄沙里,远眺歌舞升平的主帅营帐。

      大漠的星星好像比京城多一些,亮一些;营帐那边传来边塞歌女的歌声,辽远悠扬,被风吹散了几分,并不算打破夜的宁静,反倒添了几缕若有似无的幽怨。

      “公主好雅兴,月下独酌。”

      我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男子,落在地上的影子看出他健壮挺拔,手里也拎着壶酒。

      我已有几分醉意,费力地抬头看他。

      他背着星光,笑着看我,眼睛也像两颗星子,亮晶晶的。

      “卑职见过孟小将军。”我身边的侍卫向他行礼。

      孟小将军?

      孟寄,岩城守将孟老将军的长子。

      我在京城也听过他的大名,知道他少年成名,弱冠年纪已练得一身好武艺,几次上战场,战功赫赫。

      他在我身边坐下,向我举了举酒壶,“在下陪公主喝一杯?”

      我轻笑,“我不需要人陪。”

      “那公主陪在下喝一杯。”

      我倒没想到这人这样没有男女之防。

      不过想想两日之后我就是宣国一个六十岁老头的侍妾了,名节什么的确实没那么重要。

      我遂向他举举酒壶,喝了一大口。

      喝得急了,呛得咳了起来。

      孟寄也喝了一大口,舒爽地咂砸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踟蹰片刻开口道:“没想到,公主是如此豪杰人物。”

      我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因他这话,又呛了一下。

      “此话怎讲?”

      “我原本以为……”

      “以为什么?”

      他声音囔囔的,似是比我醉的还厉害,“以为公主会在帐中独自惆怅,或者痛哭,或者痛恨……反正没想到,公主会在这里赏月。”

      我又哈哈笑了。

      只是……只是心口闷得厉害,再怎么故意笑,也堵的难受。

      “不瞒公主,我来寻公主,是为了讨一句骂。”

      “哦?”

      “若公主此时指着我的鼻子,说‘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我会舒服很多。”

      他又喝酒,眸子闪闪烁烁的。

      我把头埋进双膝里,摇头,使劲摇头,强压下胸腔里泛上来的酸意,“无妨,无妨……”

      “无妨?难道公主不知,若此去异国会面对什么吗?”

      面对什么?

      大概首先要面对敌国对我朝的羞辱,辱我朝无男儿,只能送女人割城池,十里金银敲锣打鼓送到人家家门口。

      然后面对老男人的凌辱,自古以来,对一个王朝的侮辱都是通过侮辱女性体现的。

      若侥幸活下来,也不过是个遭人嫌弃的下场,玩腻了,他会随便把我赐给个不知道什么阿猫阿狗的人吧。

      弱国的和亲公主,代国受辱,本就是奔着丢身丢命去的。

      他见我不答,不依不饶,竟拽着我的后领子把我脑袋提溜了起来。

      我又惊又怒,酒都醒了,在最讲究礼仪的皇宫里活了15年,我第一次知道这世间有人为了跟别人说话,会提溜他的后脖颈。

      这莽夫拽我领子的同时,也抓住了我脖颈里细软的头发,“疼啊!”

      “对,对不起……你倒是说话啊。”

      我拍开他铁做的手,硌得自己手掌生疼。

      “牺牲一人,可换一方安定,这样想想,我也就安心了。”

      他愣了下,似是没有意料到我这样回答,片刻后,他指指远方的营帐,营帐里有正在寻欢作乐的人,就像现世安稳一样。
      他盯着我的眼睛问,“为了他们,值吗?”

      我瞬间沉了脸,一直以来的故作坚强骤然崩塌!

      我为什么要在如此美景里,被一个冷眼旁观着你悲剧的人反复戮心!

      对呵,你是将军!你不杀敌卫国,却让我以身侍暴君,以命报家国?

      报你们的歌舞升平,酒池肉林?

      为什么反反复复提醒我不值得!不值得!不值得!

      我怒不可遏,喊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把酒壶摔在他脚边,他吓得一缩腿,醉酒的眼神都清亮了。

      我忍住了踹他一脚的想法,反身飞奔回自己的营帐。

      2、

      第二日我睡到自然醒,孟老将军已在营帐侯我多时。

      该走的过场还要走,该说的场面话还得说。

      孟老将军五十有余,打了半辈子仗,老来也身材壮硕,一说话震得人耳膜疼。

      见我进入帐中向我一拱手,就当行礼。

      我微怔。

      虽然我出身卑微,是最不受宠的公主,在皇宫生活了15年,要不是有和亲这事,父皇和朝臣都想不起我这么个人。

      而我现在已被封为和宁公主,论理,孟老将军应向我行君臣礼。

      孟老将军与我并排落座,给了我杯不知名的茶后,开始给我讲家国大义。

      “公主身为皇家贵胄,受百姓供养,食民之禄,取民之薪,理应为百姓谋福祉……”

      如此云云。

      我怀疑他的发言稿是我父皇给的,我父皇的则是那些主和的大臣写的。

      这些说辞我早已听得耳朵生茧,于是,我又瞌睡了。

      我头一点一点地,在差点跌倒的一刻猛然惊醒,一时间六神归位,我忙整理衣襟坐好,却听到帐外“嗤”一声轻笑。

      我望过去,一个编了满头细辫,身穿兽毛短打,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将大帐撩了个缝,正捂嘴偷笑。

      孟老将军沉了脸,“阿灵,不得顽皮。”

      看来这少女就是孟老将军的幺女孟清灵了。

      阿灵听到父亲嗔怪,浑不在意,银铃般一笑,甩了大帐,小鹿似的跑走了。

      我无心再听孟老将军念经,无礼地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告辞出来,追在阿灵身后。

      “你等等。”

      我拖着华贵襦裙,顶着一脑袋金钗玉摇,脚下踩着软砂,追得呼哧呼哧的,甚是费劲。

      阿灵听到我呼喊,停下来看我,又咯咯笑,满头小辫乱颤,一开口是爽朗的声调:“追我作甚?”

      因为天很蓝,云很白,今天的风沙很温柔,于是想追就追了呗。

      阿灵见我并无恶意,玩性大起,引着我到了马场,我以为要看马,她却带我到了角落里,比了个“嘘”的手势,我立即禁声。

      她猫着腰走进马场角落里堆的草垛里,蹲下身子在草垛一隅摸索一阵,眼睛一亮,大概是摸到了想找到东西,反身冲我招招手。

      我也学她轻手轻脚地挨过去,探头一看,顿时一愣,一只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的幼兽,正蜷着身子窝在草垛里熟睡。

      打开草垛漏了风进去,吹得它的胎毛绒绒飞舞,好像一个软绵绵的雪团子。

      “它可真漂亮。它是……什么?”

      “这是狼崽子,”她目光炯炯,得意道:“雪狼崽子。”

      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这崽子有多珍贵。

      “这是狼王的崽子。等我把它养大,就让它把孟怀养的那只脾气超级坏的羊咬死。”

      我:“??……”

      我知道孟怀是谁,是孟老将军的二儿子,也就是阿灵的二哥。

      “你想得美!”

      人啊就不能在背后说别人坏话,说谁来谁。

      正午阳光浓烈了,压在面前的少年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儿。少年着轻便军装,栗色的皮肤上挂了汗珠,刚结束练武的样子。

      “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往这边来,就知道没做好事。”他跨步过来,“我看你藏了个什么?”

      阿灵自知理亏,手指绕玩自己的小辫,不敢拦她二哥。

      待孟怀看到那狼崽子,低声惊呼,“你真胡闹,这么小的崽子离了母狼怎么能活!”

      孟怀蹲下去,脱了自己的外袍,小心裹起那狼崽子,抱在怀里仔细看了下,脸色陡沉,“它怎么这么冰?”又探了探它的鼻息,“它快没有呼吸了!”

      阿灵闻言惊惧地抬起头,“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要么冻得,要么饿的!有你这么莽的人么!”

      孟怀脸黑得厉害,索性把中衣也解了,把狼崽子肉贴肉的揣进自己怀里,阿灵眼圈一红,“怎么办!怎么办!”
      “喂羊奶。”

      以前我在宫里的时候,捡过一只奶猫,宫里的老嬷嬷教过我喂羊奶能养活幼崽。

      阿灵以拳击掌,“正好!孟怀那只很凶的羊的老婆刚下了崽。”

      孟怀黑着脸辨不清表情,听到这里默默的转了个弯,奔着营帐去了。

      进了孟寄的营帐,我算长见识了,见到了那只名声在外的“很凶的羊”。

      身为二公子帐下猛将,那只“很凶的羊”和它的家人居然有自己的豪华住所,且它们的豪宅居然就在二公子的账内。

      孟怀为了给母羊坐月子,在自己账内搭了个厚实的草窝,又用树枝撑起来毛毡做棚,生怕漏进一丝风一丝光。

      二公子目光在我和阿灵之间转了一圈,大概想起我曾经照顾过奶猫,觉得我比较可靠,于是把小狼裹仔细了递给我。

      “抱好。”

      “啊?……哦。”

      我受宠若惊,鬼使神差地接过狼崽子楼进怀里,狼崽子软绵绵冰凉凉的,脆弱得如……一块凉了的豆腐。

      我小心得不能再小心,怕使力小了抱不住,又怕用大了力气把它压坏。

      阿灵撸起袖子走到母羊豪华的宅邸前,“公主姐姐,你抱好它,我和孟怀去挤羊奶。”

      “你叫谁呢?没大没小,”孟怀也蹲下去,“我看你又欠揍了。”

      “你敢!我告诉大哥!让大哥揍你。”

      “你这么顽劣,大哥揍你还差不多。”

      那只“很凶的羊”在一旁的矮圈里,看到他俩摆弄自己的老婆,颇有几分暴躁地喷了喷鼻息,甩了甩前蹄。

      我看它形容不善,心下惴惴,抱着狼崽子远离了它几分。

      远远看着笨手笨脚挤羊奶的兄妹俩,我忍不住偷笑,免不了有点眼热,原来兄弟姐妹之间并不都是为了权利争得你死我活的。

      我出神之际,突然腰被一个坚硬物什狠狠撞了,失重感袭来,整个人往地上扑去。

      我大惊,这要是栽到地上,怀里的狼崽子被我压在身下可就要成肉饼,非死透了不可,孟怀和阿灵不知道要多难过。

      电光火石间,我一咬牙,选择了一个狗啃食的姿势,尽量把身体躬起来,护住狼崽子,豁出去用自己的脸重重撞在地上。

      “哇!”

      我疼得大哭起来。

      而后孟怀和阿灵的惊呼声接踵而至。

      “公主!”

      “那只羊撞了公主姐姐!孟怀你要死了!”

      3、

      这事的后果就是孟怀挨了二十记军鞭,阿灵被打了十下手心。

      我的额头擦伤,见了血,被勒令禁足在帐篷里,不准踏出营帐一步。

      军队里和岩城里所有的大夫都来看过我了,再三确定我的额头伤的不会留疤后,孟老将军才放下心离去,临走前又狠狠盯了我一眼,敢怒不敢言。

      我甚至感到他转身带起风,刮得我脸皮生疼。

      所有人都走了,我被独自留在帐中,饭食早已备好,再不会有一个人来打扰我。

      我在床榻边僵坐着,从午后到日暮。

      营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时,才有侍女来给我点了盏蜡。

      她见桌上的饭食一动未动,只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一言未发,又退出去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我觉得身体都僵住了,兀地听到通传:“公主,孟寄将军求见。”

      我一愣,随即道:“请他进来。”

      孟寄掀帘而入,带进一阵风,吹晃了烛火,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眸子熠熠生彩,给我这死气沉沉的帐子带了点活气。

      他一身戎装未退,周身有隐隐的风沙味道,轻咳了一声,向我行礼道:“弟妹顽劣,寄特来向公主请罪。”

      “哦。”

      是来说这些的吗。

      我让他起身,他扭扭捏捏站起来,然后,两两相顾,双双无话。

      他来来回回走了几遭,突地走到我身前,盯着我的额角。

      我反应过来他在看我的伤处,忙说,“不碍事,几天就痊愈了。”

      “哦……”他顿了下,喉头不自然的滚了滚,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公主有没有想过自救?”

      啊?我抬头与他对视,随即明了,“你也怕我跑了是吗?不会的,我不跑。”

      他有几分讶异,喃喃的,“公主……当真是自愿的……”

      他好像憋了一肚子话,又踱了几圈,手指屈伸几次,终究只说,“公主……休息吧。”

      我守礼回道:“将军慢走。”

      孟寄走后,又剩了满帐静谧,营帐捂得严实,外面一丝风都漏不进来,一柄弱烛也静立不动。

      没来由得,我心中憋闷,透不上气。

      愣坐了许久,手心打上了一摊水渍,我茫茫然看着这浅浅一湾水,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这是我的眼泪。

      我生为公主,却贱若蝼蚁,我的生母是一个所有人都忘了姓名的宫女,生下我没多久就死了。

      我在端妃宫里活了十年,后来端妃也死了。她也没恩宠,虽家族曾显赫,最终也死的悄无声息。

      当苦成了常态,也就尝不到苦了,就怕哪天,突然尝到了甜。

      命运给你展示了美好,然后告诉你,这些与你无关。

      把一个美好的人送到你面前,看着你心房沦陷,然后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

      突然,帐帘又一抬,高大的身影闪身进来,他转身正撞上满脸泪水的我,那身影蓦地一僵。

      孟寄去而复返。

      “我我我……”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还不通报。

      “我,我……回来告诉你,那狼崽子救活了。”

      “呃……哦。”

      活了,很好,这乱世,多活一条命也是好的。

      “你,你……哭了?”

      “没有。”

      4、

      送亲这天,起了风沙,日头倒没那么毒辣了。

      出了岩城,是望不见头的黄沙,辽阔的北境没有街市,没有高树,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两军阵前,老将军驱马来到我轿辇旁,自怀里掏出一个极小极精致的瓷瓶塞到我手里。

      “请公主上路。”

      上路。

      也是了,公主受辱,乃国家之耻,与其在敌国被奸辱,不如全了名节,一了百了。

      我的父皇还是爱我的,他对我的爱都凝成了这一颗小药丸,而临到阵前才把这药丸送到我手上,他们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死也要死在敌国土地上。

      接下来就是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吧。

      再三思量,我决定在敌国将领接收我之后再上路,这样跟我父皇,跟我朝子民就没关系了。

      孟寄问我是不是自愿的,其实,算是自愿,只是,有一点点委屈。

      敌国将领引着陪嫁队伍缓缓走进无际的黄沙里,孟老将军和他身后的军队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我的时机到了。

      就在这里吧,等他们到了目的地,打开轿辇,将会看到一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

      打开小瓷瓶,香甜味立即弥漫开,瑰丽诱人,仿佛人间致美的绝味,勾引人不自主地品尝一下。

      “尝尝吧,尝尝吧……”

      脑子里无端浮现出这个声音。

      尝尝吧,一了百了,去另一个世界看看我完全没有印象的生母,她尚且活到了17岁,孩儿却如此没有出息,下个月才16;

      再去看看端妃吧,虽然她从未对我尽心,但总也不缺衣短食地将我养了十年,再见面时总能说两句前尘往事吧。

      瓷瓶抵在嘴边,马上就能见到故人了……

      突然,轿辇外杀生震天。

      “沙盗!沙盗来了!”

      轿辇外一通乒乓乱响,轿辇几番东倒西歪后重重摔在地上,我被摔的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

      我紧抓住轿壁,堪堪稳住身子,把身子伏到最低,将轿帘掀开一个缝向外观望。

      我认得红紫衣服的士兵是敌国的人,另有一波玄色衣着的人,各个黑纱覆面,与之缠斗,双方拼死厮杀,血雾漫天。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趁乱偷偷跑了,手臂就被一个玄色衣服的人捉住了。

      “公主跟我来。”那人小声在我耳边说。

      我心里咯噔一声。

      他将我拽到马上,两人一骑,趁乱跑出了战圈。

      在一处细泉边,他摘了面罩,得意地微笑起来,眸子熠熠生彩,“为自己搏一次,有何不可。公主觉得呢?”

      是孟寄。

      5、

      孟寄伪装成沙盗劫货将我救了回来,又遣人伪装成“知情人士”,到处煽风点火说沙盗已将公主灭口,并抛尸大漠。

      我这算金蝉脱壳了,但形势不容我高兴,这一路上见过我面容的人太多,孟寄和我都不敢掉以轻心,于是我换了男装涂黑了脸,在军营里做起小兵。

      一个女子生活在男人堆里,多有不便,又因只有孟寄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没办法,我总是厚着脸皮黏在他身边。

      真的是没办法,嘻嘻。

      6、

      长在深宫的我,阴谋诡计见得多了,我这鼻子对祸意脏心的味儿,像猫儿狗儿闻到肉包子,往往别人在我面前转转眼珠子,我就能嗅到他们坏了的心发出来的恶臭。

      对于孟寄救我这事,我不会天真的认为他是因为见一个孤女可怜,才起善心行善举。

      这些日子我伴在他身边吃喝玩乐好不快活,我也不是真傻的只管享乐,我等着孟寄向我提条件,或者某个时机到了,他就会把我抬出来做筹码。

      我藏在军中能常看到孟怀和阿灵,起初我不敢与他们相认,但日子淡如流水的淌过,几个月后,他们也认出了我。

      我们三人年龄相仿又都无所事事,便整日在一处玩闹,尤其跟阿灵,我经常宿在她帐中,几乎形影相伴。

      他们欺我无知,会给我吃小却鲜红的果子,看我酸得眉歪眼斜,他们就笑得满地打滚。

      还会在冷得冻掉鼻头的隆冬,邀请我在账里吃羊锅子,阿灵总会挑衅地说,“哎,可惜可惜,这锅里的不是咱们的‘大将军’。”

      孟怀会狠狠瞪她,若是阿灵再说两句,两人又免不得又要扭打起来。

      天不冷不热的时候,我们更疯了。三个人、一只狼和一只羊,这无垠黄沙里总有能吸引我们的事物,一截枯木或是一个稀罕的小虫,都能消磨我们一整日的时光。

      往往每日都要玩到日暮西斜,孟寄才能骑着马在大漠深处找到我们五只。

      几个月后,宣国又向我朝宣战。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他们咬定丢公主是我朝所为,不肯与我朝善罢甘休。

      父皇被逼无奈下,选择将他的另一个女儿送到敌国,七公主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比我大不到一岁。

      父皇又配了十里红妆。

      孟寄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把手里的文书都捏变了形。

      我在旁边看他半晌,才问:“要去救我姐姐吗?”

      我心里想,她是嫡公主,大概比我更有用,孟寄一定会去救她。

      他呆呆地道:“救了这个,还会送下一个。嫡亲的公主不够,还有官吏的,再不济还有平民的,女子多得是。”

      那夜,孟寄潜入我帐中,将一根木簪放在我榻旁,我假寐未眠,猛地坐起来,抓起那木簪质问他,“什么意思?”

      月色打在他脸上,平白蒙了几分戚色。

      “愿有朝一日,公主能再戴簪子,穿襦裙,不为皇权不为百姓,只为自己,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这,这,这怎么像遗言,我大惊,“你要做什么?”

      “总有些事是身为大丈夫要做的。”

      “我也去。”

      他发自内心地嗤笑了一声,“你去只会拖后腿。”

      我没有与他玩笑的心思,心口酸梗,喘不上气,“你若出事,我必不独活。”

      他脸色更沉,“不可!”捏住我的腕子的手加了几分力,“不管出什么事,你好好活,答应我!”

      我紧紧捏住木簪,摇头,轻轻地,固执地。

      他喉头滚动,几番挣扎,道:“我不会有事,你信我。”

      话毕,他果断转身,一身重铠,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里。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血液都被挤干,痛到颤栗,闷到窒息,却又无可奈何,我恨我自己生为女儿身,恨我自己无盖天力,面对一切发生都逆来顺受,毫无还手之力。

      当夜,孟寄未取得军令,私自率500军士,夜袭敌国营帐,取了摄政王项上人头。

      我在他帐中等了他三日,终于等到他拖着伤躯,又趁夜回来。

      在帐中死等了三日,我整个人已经像草木扎成的一样,筋络皮肤都是死的,心也是死的,在他踉跄摔进帐帘的这一刻,我才活过来,才感觉到心在跳,血在流。

      我扑过去,紧紧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咚咚”的心跳声,才似从幻境中走出,活着,我爱的人活着回来了。

      我曾用自己肮脏的心揣摩过的那个人,他秉持着自己那在世人眼中蠢得可笑的高洁的灵魂,坚守自己的正义,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

      上天怜我,让他活着回到了我身边;上天怜我,让我看懂了他的真心。

      我涕流满面伏在床边,他摩挲我的头发,有气无力地,“都哭丑了……我说了不会有事,以后都不要胡思乱想。”

      我抽抽搭搭地检查他身上伤处,看到多数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

      他合上眼睛,疲惫道:“我只是太累了……”

      这之后,等他身体大好,我豁出去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想做什么做什么。

      这个小古板他哪里会同意,念着身份,守着礼数,面对我这如花似玉般的人的求爱,百般推拒,千翻扭捏。

      这人逼我用强的!

      那晚的夜色很美,我把他他压在床上。

      他线条刚毅的脸红透了,掐一掐就能渗出血,眼睛滴溜溜乱瞟不敢直视我。

      我嘿嘿坏笑了,逗弄他的心思大起,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搔了搔,然后像戏文里写的那样,“捏住他精巧的下巴,狠狠吻了下去”。

      我说,“我想听你的,为自己而活。我现在就是想要你。”

      “嫁给我。”他说。

      烈日黄沙为媒,木簪为聘,两情相好,结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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