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与秦之楠》青山覆雪

3、第3章

　　翌日晨起。苏光从家里出发，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每天都能遇见不同的事情是她从事幼儿园老师以来最为宽慰的事情了。今天这个小朋友虽说调皮闹事，但隔日也可能会乖巧地带着礼物送给自己权当陪不是。孩子的心思简单细腻，却从不记仇生分。

　　如果，一切都只是停留在最纯洁的时刻，那该有多好。

　　如果没有收到秦之楠的那条短信，苏光现今的生活可能还要如此重复下去。但事实上，她知道她的光快要熄灭了。

　　火车是下午三点十分，苏光匆忙收拾好行李，踏上了甚少的一次远行。

　　下午四点，梁氏雕刻铺。

　　今天原定的行程是跟着雕刻家学着雕一件作品。

　　“哐嘡——”这是第N次周敬没拿稳雕刻用的小刀了，导演、场务、经纪人都在一旁干着急。

　　“要不算了，周敬他对刀这种东西有应激反应，虽然他来之前跟我说已经差不多可以克服了，但，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恐怕拍摄需要暂停一下了。”

　　蓉姐一早就知道周敬的PTSD创伤应激反应，这些年也积极陪着他做治疗，原也看着他可以从容地使用一些刀具，只是今日这般模样却又像恢复到了中期拼命压抑的阶段。

　　“对不起，我出去一下。”周敬脸色有些不对，匆忙走出了铺子。

　　“导演，先拍我的部分吧。”周夕清娴熟地拿起雕刻小刀，顺着周敬原先雕刻的纹路继续刻了下去，顺理成章得仿佛原先就是她的作品一样。

　　“雕刻本身其实是件极其枯燥的事情，真想不出来喜欢雕刻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呢？”周夕清玩味地开了句玩笑话，不知是调侃秦之楠还是谁，自己也轻轻笑出了声。

　　主持人得心应手地接过她的话道：“哈哈，我们夕清非常会开玩笑呢，你本身不就是非常优秀的人吗？文学创作与手工艺术之间一定也有着某些共通的东西吧。否则怎么会如此得心应手呢？”

　　谁料周夕清自个人在那里忽而呢喃了一句：“大概是因为，我跟秦之楠是一样无聊的人吧。”

　　这一句话说出来肯定没法上播，但因为收音收得有点远，播出的时候被配以配乐掩盖了。但心细的粉丝如果放大这段还是能听见当时周夕清对于他们两个人的自我嘲解。

　　下一期，秦之楠，我可不要帮你了。

　　周夕清婉言推谢了后来的饭局，转身去找了周敬的经纪人——景蓉。

　　“景蓉姐，我是周夕清，有空请你吃个饭吗？想跟你聊聊周敬。”

　　“好啊，我也正好想要找你。”

　　二人一拍即合地约在了城里的一个茶馆，对于某些爱好也竟如出一辙。

　　“我知道你们的事情。关于那起校园暴力案件。”没想到开场白竟然是这个，周夕清一口茶还没细品，停留在口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蓉姐，实际上我不记得那次案件发生过什么，媒体报导都被掩盖下去了。但我知道我也是当事人之一，阿敬的事儿……以及我的您能跟我说说吗？”对于周夕清来说，这一直是她想知道的真相。

　　这些年她听了太多版本的故事，偏偏每个版本里都弱化了她的经历，人们只当她是个受害者——只因她是唯一一个进了医院的人。但周夕清却知道，她其实并不只是个简单的受害者吧，否则这些年为什么总会梦到她执刀的场景。

　　“你真的忘记了吗?当年他拿刀刺向你的场景？”景蓉略显惊讶地望向她。

　　“周敬？怎么会是他？”

　　“因为他要保护你。”

　　“保护……我吗？”

　　周夕清有些混乱，脑海中尽是些鲜血的场景、脚步声……还有非常明显的刀掉落的声音。金属质感的声音清脆响亮。可她非常平静，如同刚醒来一样平静，只是依然觉得空落落的，仿佛那一刹那掉落的不是刀，而是她年轻的心。

　　这颗年轻的心在那时开始迅速衰老。

　　“我希望你能多陪陪周敬，他可能需要你。”蓉姐是个明眼人，一眼就看出周夕清在当年的故事里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但眼下她并不想去深究过去发生过什么，而是要将来发生些什么。而周夕清正好可以帮助她完成一些事情。

　　“我没法保证他接下来还不会有应激反应，我尽量吧。”

　　同蓉姐告别之后周夕清要到了他的电话，郑重地编辑了一封邀请的短信发了出去，打算继续同周敬叙昨天没叙完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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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茶馆续上了旧。

　　“怎么，蓉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周敬不免感到有些好奇道。

　　“啧，一上来就是这副姿态，可真不好对付啊你。”夕清一脸不在意的姿态回道。

　　“少来这套，今天下午的事儿想来都成为谈资了。”周敬的事儿他自己不是没控制着，只是倏忽间手腕总是使不上劲，脑海中不住地产生着抗拒的念头。十多年前的景象又不断重演，折腾得他全身冒汗。

　　“蓉姐说你当年拿刀对着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这一次，要认真问一次他。

　　“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夕清？”周敬试探性问道。

　　“我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接受心理治疗。我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后来得了很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症，这些年算是好一些了。”

　　“我想，蓉姐说的，未必不是真的，但也未必全是真的。”周敬将话说得模棱两可，一方面他并不知道景蓉到底跟周夕清还原了哪部分真相，又虚构了哪部分。

　　“当年我们四个人，为什么只有我最后进了医院。你，苏光还有……秦之楠都去哪里了？”虽然周夕清其实知道秦之楠后来的下落，但是为了不引起周敬的疑心，连秦哥也一并问了进去。

　　“苏光是最容易置身事外的人了，毕竟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受害人不是吗？至于我吗，秦哥替我挡了所有的罪名，因此我也不过是个逃避现实的人。”

　　原来——他知道啊。

　　“秦哥，秦哥他还好吗？”周敬只想知道这个答案，其它的对他来讲，都显得不太重要。

　　“怎么问我，我又不跟他在一块儿，我可不知道。”想找个理由搪塞掉周敬，但下一秒就听到了他说道：

　　“我知道秦哥他在这儿，他还是，不想见我。是吧。”

　　“他还真当你不知道呢，你俩一个个的我看心都跟明镜儿似的，连擦都不用擦的那种。”

　　还得亏周夕清没充楞装傻，这两人间的这一面必需得安排上了。否则真不知月老几时来牵桥搭线好让这对有缘人得以相见。

　　“成吧，那我就做回好人，别告诉秦之楠说是我告诉你的噢，否则我回头又要被他骂了。喏，这顿茶你请了。喝完这壶茶，我就得回山上去修仙了。”

　　“怎么这么些年没见，你的人生理想倒是一点也没变。”周敬想起他们十多年前，还相聚在一起时，谈起人生理想时，问到周夕清时的回答依然恍如昨日——

　　“谈什么人生理想，我就想早点死，最好二十七八岁，这之前就修修仙好了。”

　　猛然间，周敬好像想起点什么，他们似乎就快二十七八了。抬头，看向周夕清“你可不能在二十七八岁就死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

　　“屁，那是我当年瞎说的。我还没活够呢。你少来。”还有没完成的愿望呢，老天可别听信一派小儿胡言。

　　“对了苏光呢，我后来真的再没遇到她了。还真有点想她了。”

　　“我也不知道，我也在找她，但是线索都断了，好像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秦哥跟你是怎么遇到的呢？”

　　“哦~原来你还是关心你的秦哥嘛。”打小就如此了，周敬，我认识你多久了也就认识秦之楠多久了。但，这是他要我保守的秘密，那就晚点告诉你好了。

　　既然已经保守秘密这么多年了，那么继续保守下去对于周夕清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难保其实周敬也许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了呢？

　　“周敬，秦哥的事儿，恐怕还得你自己去探索喽，他可没让我告诉你。”

　　“行吧，那明天的拍摄你让他来吧。否则，我怕我的病又犯了，你知道的，看到你，我就拿不了刀。”

　　“是，因为我吗？”

　　“不然呢？夕清，你以为我是为什么。”

　　我以为的，不该如此。

　　周夕清没说什么，只沉默地看了眼手机。她想起那里面还躺着很多疑问，但她今天并不想知道了。

　　周敬的眼神看起来并不像是骗她的，那么，起码验证了一点，周敬当时确实是拿着刀的人。可她自己呢，不也拿着刀吗？眼角的伤疤还是个清晰的证明。

　　同时刻的周敬迟疑着，可能他想让她晚一点知道，可是时间的早晚对于她来说似乎并没有太大意义，他看出了她的逃避，像躲在角落不敢踏足阳光的孩子。

　　阴暗同光明，勇毅同怯懦。他们似乎在这条路上追逐得太久了。